我姓周,今年五十九,河南信阳下面一个县的人,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我二哥叫周建军,今年六十五,比我大六岁,原来在乡里的供销社做事,后来供销社散了,他就在家种地,顺带帮人看看风水、写写对联。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眼睛的事情,他从六十岁上就不好,可他一直撑着,拖到六十四才去动了那个手术。今天我把这个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讲的不是别的,是悔。
先说我二哥这个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聪明人,念书念到高中,那时候在我们那个村算是文化人了。他会写毛笔字,一到过年,半个村子的对联都是他写的。他那个性子,是那种不肯服软的,你让他认个错,比杀了他还难。他媳妇,我叫二嫂,姓王,比他小两岁,是个老实人,家里的事全听他的。他们两个有一个闺女,嫁到信阳市里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
他的眼睛,是从六十岁那年开始的。一开始是看东西糊,看那个电线杆子像两根,看月亮是两三个。他自己说是老了,谁不老?他说人老了眼睛花,是常事。到后来,他看那个红纸黑字,写对联的时候,那个笔画要凑到眼睛跟前才看得清。他那个毛笔,蘸了墨,写歪了好几个字。他就不写了。他跟我说,老五,我那个眼睛,可能是白内障。我说那你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什么,人老了就这样。这是他的口气,一辈子就是这样。
拖到去年,也就是他六十四岁那年,他那个眼睛就不行了。他走路要扶着墙,去地里要人带着,有一回他去那个院子里拿柴火,把那个晾衣绳当成了门槛,一脚绊倒,摔断了那个手腕。我二嫂给我打电话,我从县城开车回去,把他拉到县医院。一拍片子,手腕是骨裂,得打石膏。那天在医院,我硬拉着他去挂了个眼科。那个眼科的大夫用那个裂隙灯看了一下,说,这个是白内障,两只眼都有,右眼重,左眼轻一点,右眼那个晶状体,已经浑浊得不透光了。大夫说,做手术。我二哥当时就犹豫了。
他为什么犹豫,我要说清楚。他不是怕疼,他是听人说过,说白内障那个手术,做不好要瞎。他那个村里有一个人,也是白内障,在私人诊所做了,做完没几天,眼睛就感染了,后来那只眼睛就废了。我二哥说,我这个眼睛,还能看见一点,我做了要是瞎了,那不是更亏?我说,二哥,那是私人小诊所,咱们去正规医院,去市里,去那个三甲医院,这个手术现在是个小手术,就是一个超声乳化,把那个浑浊的晶体打碎了吸出来,再放一片人工的进去,半个小时的事。他不信。他说,人身上动刀,哪有小事。
就这么着,又拖了大半年。今年开春,他那个右眼就彻底不行了,只有一点光感,连手指头在眼前晃都看不清。他在家里发脾气,摔东西,说我二嫂做的饭没放盐,其实是他尝不出来也看不清。他那个脾气,就是这么一个压下来的。那时候他终于松口了,他说,去医院做。
是我带他去做的。我记着日子。我们是那天早上五点多从家里出发的,我开车,走高速,两个多小时到了市里那家三甲医院。挂了号,做了检查,眼底、眼压、OCT、A超、角膜内皮,一整套,花了小一千。那个主刀的医生是个主任,年纪比我二哥小,戴个眼镜,说话挺和气。他看了片子说,右眼这个白内障是过熟了,手术要尽快做,再拖下去,晶体太硬,超声乳化的能量就要加大,对那个角膜内皮是有损伤的。左眼也能做,但可以等等。我二哥问,做了能看见吗?医生说,大部分人是能看见的,但是每个人的眼底情况不一样,你右眼拖得太久了,术后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给你打包票。我二哥又问,那做了会不会瞎?医生说,这个手术很成熟,出问题的概率很小,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感染、出血、视网膜脱离,这些,概率低,但不是没有。
我二哥听完这话,脸就沉下来了。他那个性子,你越说不打包票,他越犯嘀咕。他在医院那个走廊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抽了三根烟(他躲在消防通道抽的),最后一咬牙,说,做。
手术是那天下午做的。我陪他进去,他躺在那个手术台上,我坐在外头那个家属等候区等着。那个手术做得挺快,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他自己走出来的(有人扶着)。出来的时候他右眼上贴着一块纱布,他说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胀。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一晚上一百二。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揭纱布。我记着那个场面。那个护士把纱布一揭,我二哥睁了一下眼,然后他愣住了。他愣了有十几秒,一句话没说。那个医生说,怎么样,看见了吗?我二哥说,看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说,好多年没看见这么清楚的东西了,那个窗户,那个光,那个桌子上的那个暖水瓶,连那个暖水瓶上面的那个商标,他都能看见。
我记得他那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一直站在那个走廊那个窗子前头看。他看那个楼下的树,看那个树上的叶子,看那个停车场的车。他跟我说,老五,我从六岁认识这个世界,到这个岁数,今天是我眼睛最亮的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眼眶是红的。
回来的那一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他看着高速路边的那个杨树往后退,看着远处的村子,看着天上的云。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路上在跟我报,说那个是麦田,那一片是油菜,说那边那个房子的屋顶是红色的。我二嫂在家里等他,他一下车就拉着我二嫂的手,说,你看清你了,你那个头发白了好多。我二嫂眼泪就下来了。那几天,是我们一家人,这几年最高兴的几天。
事情就坏在,他高兴过头了。
回到家第三天,他就开始不满意了。他那个性子,是得了好还要更好的。他说,我这个右眼是清楚了,可是这个左眼,它不行,看东西两个眼睛一深一浅,他那个头是晕的。他说大夫说了左眼也能做,那为什么不做?他要去做左眼。我劝他,我说大夫说了左眼可以等等,你先适应适应。他不听。他说,既然第一个做得这么好,那第二个肯定更好,做完了我这辈子就清亮了。
他非要去。过了半个多月,他不顾我说,自己坐车又去了那个医院。他去找那个主任,说要马上做左眼。那个主任看了他的情况,说可以,就给他排了手术。那天他去做得很快,也没告诉我,是我二嫂后来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他已经上手术台了。我开车往市里赶,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
那个左眼的纱布,第二天也揭了。他睁眼的时候,还是那个走廊,还是那个窗户。
可是他没有高兴。他先是皱着眉,然后他拿手去揉眼睛。他说,怎么糊?他说,怎么跟蒙了一层塑料纸一样?那个医生给他做检查,测了视力,右眼是零点八,左眼只有零点一五。而且他不光是视力差,他是那个眼睛发红、畏光、一天到晚流泪,看东西有那种雾蒙蒙的一层。医生说,这个是角膜水肿,术后反应比较重,一般过几天会退,吃点药,滴点眼药水,观察观察。
我二哥不相信那个"观察观察"。他回到家,一天到晚拿着那个视力表,自己站在墙跟前测。他左眼就是看不清。他那个脾气又上来了。他骂医生,说那个医生把他当试验品,说第一个做得好,第二个就是糊弄他。我二嫂劝他,他说你跟医生是一伙的。我去劝他,他说,老五,你别管,你不懂眼。
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一个月。那个左眼的雾没有退。他去复查,医生说是角膜内皮损伤,代偿不好,要慢慢养,有的养半年,有的养一年,也有养不回来的。另外一个,他的右眼也开始不那么稳当,因为他那个左眼老是红、老是流泪,两个眼睛是有联动的,他那个右眼也开始发涩,那个好视力,他自己说,也没原来那么亮了。
到了今年六月,也就是左眼做完两个多月,那个事情就真出了。有一天早上他起来,觉得那个左眼一阵一阵地疼,头也疼,恶心,想吐。我二嫂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我赶回去,把他送到县医院,一测眼压,高得吓人,是急性青光眼发作,那个房角堵了。县医院不敢处理,转到市里那个医院。那个主任看了,说,这是术后继发的,那个晶体位置、那个房水循环出了问题,赶紧降眼压,不然那只眼睛保不住。降了三天,眼压下来了,但是那个左眼的视力,就再也回不来了,那只眼睛,基本只剩一个光感。
他那个左眼,就这么废了。
我二哥那一天,坐在医院的床上,一句话不说,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骂人了,也不摔东西了。他就是不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也堵得慌。晚上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五,我后悔了。他说,我要是听你的,只做那个右眼,我现在还能看见那个人。他说,我不该贪那一个"全好",我把一个好端端的眼睛,做坏了。他说完这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从那天起,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提他那个右眼好。他那个右眼,后来虽然还有零点六、零点七,可是他就是不高兴。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还是往右边靠,还是扶着墙。他不写字了,他说,一个字都写不了了。他把那个毛笔和砚台,收到了那个柜子顶上,说这辈子不碰了。
我后来跟他闺女,也就是我侄女,一起去找过医院。我们不是去闹,我们是去问,问这个左眼到底为什么。那个主任跟我们说得很实在。他说,白内障手术,是个好手术,成熟得很,绝大多数人做了都受益。但是有几种情况,风险是会高一些的。第一,是那个白内障拖得太久,晶体太硬,过熟,做起来能量用得大;第二,是老年人的角膜内皮本来就少,代偿能力弱;第三,是有的人术后那个炎症反应重;第四,就是像我二哥这样,两个眼睛隔得太近做,中间那个恢复期没有充分观察,加上它自己那个青光眼的底子。他说,这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概率就上来了。他说,这不是一个"医生没做好"的事,也不是一个"医院骗人"的事,这是一个概率的事。这个话,我二哥听不进去。他要的不是解释,他要的是他那只眼睛。
今年七月,我又带他去了武汉,找了一家很大的医院的眼科。那个老教授看了,摇着头说,眼角膜的内皮细胞,掉得太多了,剩下的那点,撑不起这个透明度了。他说可以做角膜内皮移植,但是那个费用高,风险也不小,而且他这个年纪,养起来很难。我二哥听完,什么也没说。回来的火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可是他已经看不清窗外那个麦田了。他自己知道,他装作在看。
我现在每隔几天就去看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那个堂屋里,就是不开灯。他那个堂屋里有一个窗子,他不喜欢坐在那个窗子底下,他坐在那个角落的暗处。他不看书,不看电视,不看手机。他就在那儿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他那个右眼,其实是能看见的。可是他不看。他说,看见一只眼看的东西,心里更堵。他宁可什么也不看。
我跟你们讲这个事,我心里是难受的。我二哥这辈子,就栽在了一个"贪"字上——不是因为钱贪,是因为他太想好,太想全好。他那个右眼,本来是给他的一个礼物,他接住了。可他非要把那个左眼也一起抓在手里,结果那个本来就模糊的左眼,连最后那点模糊都没了,还拖累了那个右眼。
我这里不是要做眼科的科普。我只想说几件实在话。
第一,白内障手术,确实是个好手术,我二哥那个右眼,从什么都看不见,到能看见暖水瓶上的商标,那是真的。这个手术救了多少人,是真的。别因为我说了这个事,你就怕了,不敢做了。
第二,做手术这个事,要听医生的,不要听自己那口气。医生说可以等等,那就等等。医生说先观察,那就观察。那个"等"和"观察",不是医生在敷衍你,那是眼睛在恢复,它需要时间。我二哥就是没等,他把那个恢复期当成了浪费。
第三,两个眼睛,不要急着一起做。中间那个间隔,是金贵的。我后来问了那个教授,他说一般建议一个眼睛做完了,视力稳定了,短的两三周,长的几个月,再去做另一个。我二哥那个间隔,太短了。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句:人老了,身上那个东西,只要还能用,就先让它用着。别一门心思地想去"修到最好"。我们这辈人,苦日子过来的,什么都想弄个圆满。可是身体这个事,它不讲圆满,它讲的是稳。你那个稳,比你那个"全",值钱。
我二哥现在六十五。他那只右眼还能看见一点,可是他不肯用。他前几天跟我说,他说,老五,我要是能回到今年春天,我就只做那只右眼,做完了我就知足,我认了那只左眼看不清,我这辈子也就这样,我也认。他说,我不是输给了那个手术,我是输给了我自己那个"不甘心"。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坐在那个暗处的。我看着他,我想起他那天在医院走廊上说的那句话,他说,今天是我眼睛最亮的一天。那天他有多高兴,现在他就有多难受。这两个,中间隔着的,就是那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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