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守义,今年三十八,在西安一家做数控设备的公司做售后技术,跑西北这一片,一年有大半年在客户的车间里,装调试、排故障。我一个人租房子住,在一栋老楼,六层没电梯,我住四楼。楼下的住户,二〇二三年春天搬来的,是个女的,姓苏,叫苏晚,三十二,在一家做花艺的公司做事。我讲的这个事,是去年冬天的事,到今天快一年了,我把这个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先说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她搬来那天,搬家的车停在楼下,她一个人往楼上搬东西,我下班回来碰见,就搭了把手,搬了两趟。她那个人长得是好看,但让我记住的不只是这个——她搬东西的时候穿的是那种耐脏的衣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手上戴着一双薄手套,搬东西的时候很有条理,重的在下,轻的在上。我搬完要走,她说了一声谢谢哥,声音是清的,不是那种甜的。

她是什么时候离的婚,我是后来知道的,是那段时候她刚办完不久。她前夫是个做工程的,两个人的房子在那边,她不要那个房子,她从这个老楼租一间住。这件事是楼下开小超市的大姐跟我说的,那个大姐什么都爱说。我听了以后,我心里有的只是一点别的念头,我当时就把它按住了。

我跟她的关系,就是那种楼里邻居的关系。我帮她搬过一次米,帮她调过一次她家那个热水器(我在她家那个卫生间里拿着扳手蹲了二十分钟),还有一次她那个花店的货车司机没来,我开我自己的车帮她把几箱东西送到店上去。每次完了她都客气,有时候给我一袋水果,有一回给我买了一杯咖啡。我们两个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一百句。

我说一下我为什么会去表白。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回到楼下,看见她在楼下站着,她一个人在那儿打电话,她那个电话打得挺长,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就看见她那个手插在兜里,她那个肩膀是缩着的,那天很冷。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说,秦哥你才回来。我说嗯。我们一起上楼,到了三楼她要拐,我在她后面,她回头说了一句,她说,秦哥,今天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她说,就是……谢谢你。她说完就上去了。

我那天晚上躺在我那张床上,翻来覆去。我这个人三十八岁,我谈过两次,都没成,我家里催我,我这个人自己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追人。我那天晚上想的是没出息的两个字:机会。我想,她一个人,离了,我在楼上,她在楼下,我们两个都在这个楼里,我要是这么一直这么客客气的,我这辈子就过去了。我还有一个更说不出口的东西,我那个心里有个算盘,我算的是,她刚离婚,她一个人,她心里是空的,这个时候,一个人对她好一点,容易进去。

你看,我这话说得难听,但是我把我自己那个心讲清楚了。

我是十一月的下旬去说的。那天是礼拜天下午,我敲她那个门,我说我有话跟你说。她让我进去,她那个屋里是收拾得干净的,她在插花,桌上有一束黄的那种花。我坐下,我把一分钟的话讲了两遍,第二遍才讲清楚。我说,苏晚,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处,我一个三十八岁的男的,我没什么家底,一个月挣的不多,可我这个人实在,我能对你挺好。

她当时手里是拿着那个剪刀在剪那个花枝。她把剪刀放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她坐回去,看着我。她问了我一句话。她说的这句话,我这大半年一直在想。她说,秦守义,你是喜欢我这个人的,还是觉得我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好追的。

她这个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坐在那儿的,我觉得我这个脸上是热的。我没有那么老实地想过,我那个心里那个算盘,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机会",她说出来的就是那一个字——那个算盘我原来一直没说出口,她给我说出来了。我那天没有立刻答,我坐着,我说,苏晚,你这个话……她说,你别着急答,你要是能答,你今天就答,你要是答不了,你就回去想。

我那天是从她家里出来的。我从她那个门里出来,我站在那个三楼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我那天下楼回到我自己家里,我坐在我那个沙发上,我坐了很久,我发现了这个事,我心里那个"喜欢",我真的是没分清楚。我说不出我喜欢她哪一点。我说她不化妆好看、说她利索、说她那个声音好,这些都不是。我知道的其实是,我三十八了,我一个人,我在这个楼里三年了,我今年这个冬天特别冷,我看到她一个人上楼,我心里那个东西冒出来了。

过了三天我又去敲了她的门。我那天去的时候,我把话讲得跟第一次不一样了。我说,苏晚,上回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三天,我给你一个准的。我说,我答不上来我喜欢你哪一点,这个说明我那个喜欢里头有别的。我说,我不瞒你,我看到你一个人,你刚离婚,我心里是有"我这个时候上"的那个念头的。我说,我今天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说,我想跟你处,跟那个念头没关系,我要是处,我要从头开始处,你把我当成一个刚开始认识的男的,你别把我当成一个趁着你一个人的时候来的那个。我说,你要是不行,我今天就走,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提。

她那天没有立刻答。她那天跟我说了一句,她说,你先把你那个想法说清楚,你说你喜欢我哪一点,你自己去找,你找到了你再来一次。她说,我这个人,离婚了,我没什么不敢的,我这辈子最怕的,是别人不是喜欢我这个人,而是喜欢我"离了婚",因为好追。

我后来又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了几次。这两三个月,我没有再去敲她的门,我们两个在楼道里碰见,那是该说什么说什么。我这两个月,我自己干了一件事。我在那个客户那边,有一个女技术员,以前我不太跟她讲话,我现在跟她说,有时候能说上一会儿。我楼上那个阿姨,她一个人,我帮她搬过几次东西。我上一回跟我妈打电话,我妈又提那个相亲的事,我这次没有烦,我跟她多说了几句。

我前两天在楼下碰见苏晚,她在门口那一小片地上,弄她那个花,是那种很大的一盆,挪不动,我过去帮她抬了一下,抬手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我说我这两个月想明白了。她说,想明白什么。我说,我想明白我不是喜欢你离了婚,我是那阵子太冷了。她那天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笑了一下,她说,那你以后别太冷。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