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我退休那天想明白的。
是退休之后第三个月的一个星期二下午。那天太阳很好,我坐在阳台上剥豌豆,手机响了,一个老同事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在那头笑,说好久不见,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继续剥豌豆,剥到一半,手停了。
我盯着那碗豌豆,想起一件事。
退休前一年,单位竞聘,我和他争同一个岗位。他在领导面前说过我什么,我都知道。不是别人传的,是我亲耳听见的。那天我忘了拿手机,折回办公室,门虚掩着,他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推门,站了大概十几秒,转身走了。
这事我谁都没提。
后来岗位给了他。我也没说什么。该交接交接,该签字签字。退休那天他还过来跟我握手,说舍不得老哥走。
那碗豌豆我最后还是剥完了。
但饭我没去吃。
我回了一条信息,说家里临时有事,改天。他回了个笑脸,说好。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剥豌豆。阳台上的阳光慢慢从左脚面挪到右脚面,豌豆壳堆了一小堆,青绿青绿的,看着挺干净。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去想一个问题。
这些年我跟这些人坐过的饭局、喝过的酒、说过的话,到底有多少是我想去的,有多少是我不去不行的,有多少是我去了之后回来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的。
我算不清楚。
但退休之后,日子突然就安静了。手机一天不响是常事。最开始几个月还有点不习惯,老觉得是不是欠谁一个回复,欠谁一个电话。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个不习惯,是上班那几十年给你训练出来的。你不回消息,有人会不高兴。你不参加聚餐,有人会觉得你不合群。你不去婚礼,有人会在背后说你小气。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不累才怪。
退休像拔掉了一根连接线。那根线一拔,世界立刻静下来。
头一年我还主动联系过几个老熟人。约人喝茶,约人钓鱼。有人出来,有人推。出来的那几个人,坐下来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聊以前单位的事。谁升了,谁退了,谁跟谁不对付了。我听着,喝我的茶,不接话。他们问我怎么看,我说都挺好。他们好像有点失望。
后来我也不约了。
不是我变得不合群了。是我突然意识到,以前那种合群,是用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耐心,去换一个看起来很热闹的假象。换个说法就是,我那几十年一直在给别人的情绪打工。人家不高兴了,我得去哄。人家有困难了,我得去帮。人家想吐槽了,我得听着。轮到我有什么事了,人家说一句想开点,转身就忙自己的去了。
我不是没遇到过对我好的人。
有。很少。
当年我在车间当技术员,有个师傅带我。那师傅不怎么说话,手把手教我看图纸、调参数、听机器运转的声音。中午吃饭他总多带一个饭盒,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我结婚的时候他随了礼,数目不大,但信封上写了一行字:好好过日子。
后来他调走了,我们很少联系。退休前两年他走了,肺癌。我是在朋友圈里看见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我欠他一个电话,欠了二十几年,最后也没打出去。
他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别人的不是。从来没暗示过我该请他吃饭,该给他送礼,该还他什么人情。
这样的人,一辈子能碰上一个,算是运气。
剩下的大多数,不是这么回事。
有个战友,当年一个连队的,退伍之后隔几年聚一次,关系不远不近。退休第一年他找到我,说在做点小生意,缺点周转。我想都没想就转了一笔钱过去,数目不大,对我来说不伤筋动骨,够他周转一阵。他在电话里说三个月还,保证还。
三个月到了,没动静。又过了一个月,他在朋友圈晒儿子买了新车。新车落地,怎么也得比我那笔钱多个零。我点了个赞,什么也没说。
一年后他把钱还了,分了两笔转过来,中间隔了好几天。第一笔转完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最近手头实在太紧,让老哥久等了。我说没事。第二笔转完,他再没发过消息。从那以后,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逢年过节他群发的祝福短信,我通常不回。
不是因为钱。是那口气缓不过来。
我想起当年在连队,他站夜岗,我替他站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说困,我就去了。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裹着军大衣站在哨位上,脚趾头冻得发木。回宿舍他睡得打呼噜,我坐床沿上搓脚,搓半天才缓过来。
算了。
这些事不能细想。细想就没意思了。
亲戚也一样。
我有个表弟,比我小几岁,小时候经常来我家吃饭。我妈心疼他家里条件不好,每次都多做两个菜。后来他出息了,做了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不错。我妈住院那年我给他打电话,想让他帮忙联系个熟人医生。电话通了,他在那头说哥我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回头给你回。这个回头,到今天我也没等到。
我妈出院之后我再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没给我打过。
这些事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没人拿刀逼你,没人指着鼻子骂你。但就是这些小事,一点一点把人心里那点热乎气给磨没了。你帮了人,人不记着。你信了人,人糊弄你。你掏心窝子,人拿来垫脚。
认识的人越多,这种体会就越深。
所以退休第二年我开始干一件事。我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从头到尾,看到哪个名字,脑子里立刻做一个判断。这个人让我舒心过吗。哪怕一次。如果没有,我就删。想不起来的,也删。记不清是谁的,删。好几年没联系、联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的,也删。
几百个联系人,删到最后剩下二十几个。这二十几个里,有一半是家人,剩下的有几个是真朋友,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我知道,关键时刻靠得住。
通讯录一下空了。手机轻了。心也轻了。
有一次去银行办业务,柜员说填个紧急联系人。我拿着笔顿了一下,填了我儿子的号。填完我想了想,要是放以前我至少能写三四个名字。现在我只写一个。不是说我混到只剩下儿子了。是我终于学会了,别把人请进你的生活里来,他进来容易,你想让他走就难了。
以前不懂。觉得人多热闹,多条朋友多条路。这条路那套路,走了一辈子才发现,有些路根本不是路,是坑。坑上铺了草,你走着走着就掉进去了。掉进去你还不好意思喊疼,因为周围人都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
但结果是一样的。
这两年小区里有几个退休的老头,总在凉亭底下下棋。我路过的时候他们招呼我,来一盘。我摆摆手说不下了。他们笑,说退休了还这么忙。我也笑,不解释。
我不是看不起下棋。我是怕那种气氛。一盘棋下了,下一盘就得接着下。今天下了,明天不来人家就问你。时间长了,你就变成凉亭的一部分。每天到点就得去报道,不去就觉得欠了什么。聊天的内容我听过几耳朵,要么是抱怨子女不孝,要么是吹嘘当年多厉害,要么是编排不在场的人。我坐不住。
我宁可一个人在家泡壶茶,阳台上看本旧书,翻几页放下来,发会呆,再翻几页。没人催我,没人问我,没人用话套我。那种自在,是花了几十年才换来的。
当然也有觉得冷清的时候。尤其是下雨天,窗户开着,雨水打在防盗网上,嘀嗒嘀嗒,屋里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不大,你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听个响。那种时候会想,要不要找个人说说话。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那二十几个名字,翻来翻去,最后又放下了。
不是因为没人可说。是因为说了又能怎么样。
人到了一定年纪,你的那些烦恼,在别人耳朵里就是闲话。人家嘴上劝你,心里不一定怎么想。转头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这边还在为那点事堵心,那边已经把你说烂了。
这不是我瞎猜。
我亲耳听过一次。小区里一个老哥,他老伴走了之后心情不好,找了一个平时走得近的老邻居聊天。聊了快一个小时,把自己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第二天他在楼道里听见那个老邻居跟另一个人说话,把他昨天那些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边说边笑。他在楼上听着,没出声,转身回家。从那以后他这个人就变了,见了谁都是笑笑,不说话。
我知道这种感觉。
你把自己的软处亮给人看,以为能换个真心。结果人家拿来磨牙。
所以我现在的原则很简单。能不说的话就不说。能不去的局就不去。能不走动的人就不走。认识新人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机会,是风险。我不是说所有人都是坏人。只是我已经没有那个兴趣去分辨谁是好的谁是坏的。这个分辨的过程太累了,划不来。
退休第三年开春,我把阳台收拾了一下,摆了几盆花,种了点小葱。每天早上起来先浇水,再自己弄点早饭。吃得简单,一碗粥一个鸡蛋,有时煎个馒头片。上午看看新闻,翻翻手机,中午眯一会。下午出去走走,沿着河边那条石板路走一大圈,回来顺路买个菜。晚上看会电视,十点上床。日子过得很规律,很安静,很干净。
有一回在河边碰上一个钓鱼的,跟他聊了几句。他问我常来吗,我说差不多天天来。他说之前没见过我,我说我之前在桥那边走。抽了根烟,又聊了几句饵料的事,他说这种鱼不好钓,太精了。我笑了笑,说那它还是不够精,真精的鱼应该连钩都不咬。
他没听懂。
我继续走我的路。
我老伴总说我变了。以前爱说爱笑,现在话少了。我说以前那是工作需要,现在退休了,没任务指标了。她白我一眼,说你就贫吧。我笑笑,不跟她争。
其实我知道我变没变。没变。只是以前那些话,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真想说。应酬的话,客套的话,违心的话,不说不行的话。现在不用说了,我就不说了。就这么简单。
但我也承认,人少到一定程度,确实会觉得孤独。孤独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它就是一种状态,跟你饿了一样,是个信号。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孤独了你就看看是不是真孤独,还是只是不习惯安静。
我现在还在慢慢习惯。偶尔半夜醒了,睡不着,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想起车间里机油的气味,想起那个搪瓷缸子,想起夜岗的冷。然后翻个身,看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就那么一道光,直直地切在墙上。
屋里有呼吸声。是老伴的。
我闭眼接着睡。
插销扣上了。外面的声响都在外面。
昨天我删了一个群。退休那年加的,群里都是老同事,平时没人说话,逢年过节发几个表情包。昨天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几个人跟着议论起来。我看了几眼,退出了,点了删除群聊。手机弹出来一个提示,问是否确认退出。
我点了确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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