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73了,喝点酒被儿子指着鼻子骂,没过3天舅舅就走了

舅舅走的那天,是星期三。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没了呼吸。舅妈早些年就去世了,病房里没有妻子替他整理衣领,也没有人轻声喊他的乳名。只有表哥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爸,我那天不是这个意思……”

可舅舅已经听不见了。

三天前的晚上,舅舅还坐在家里的饭桌旁,面前摆着一小杯酒。

那天是周日,表哥下班回来得晚,进门时脸色很差。舅舅刚吃完半碗饭,见儿子回来,赶紧把桌上的红烧鱼往他面前推。

“锅里还热着,给你留的。你妈以前做这个,喜欢多放一点醋,我没记住,味道可能差点。”

表哥没动筷子,只盯着那杯酒。

“又喝?”

舅舅拿起杯子,笑了笑。

“就这一小杯,睡觉前暖暖身子。”

“你哪天不是一小杯?”表哥把包扔在椅子上,“医生让你少喝,你听过吗?”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身体自己知道。都七十三了,想喝一口还不行?”

“七十三了,更该知道轻重。”

表哥走过去,一把夺走舅舅手里的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里面的酒洒了一半,顺着桌布流到舅舅手背上。

舅舅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抽了两张纸慢慢擦。

我当时也在旁边,是舅舅叫我过去吃饭的。他看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表哥最近工作累,舅舅,你少说两句。哥,你也坐下吃点吧。”

表哥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累?我累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你!”

舅舅抬起头。

表哥指着桌上的药盒,声音越来越高:“每天早上谁送你去医院?谁给你拿药?谁下班以后回来给你做饭?你自己倒好,白天嫌我管得多,晚上偷偷喝酒。你把我当儿子,还是当保姆?”

舅舅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我没让你当保姆。”

“你没让我当,可你一有事就找我。水龙头坏了找我,头晕找我,晚上睡不着也打电话找我。你怎么不找别人?”

舅舅握紧了手里的纸巾。

“那是因为你是我儿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表哥更加恼火。

“别拿儿子两个字压我!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围着你转?我自己的家不要过吗?孩子不要管吗?”

舅舅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来。”

“你以为我不敢?”

表哥突然俯下身,指着舅舅的鼻子骂道:

“你别以为自己是老人,所有人都得让着你!你喝酒喝死了也没人心疼,别一天到晚摆出一副可怜样!”

那根手指离舅舅的鼻尖不到一寸。

屋子里一下静了。

锅里的汤还在小火上咕嘟,电视里传出主持人的笑声,可桌边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动。

舅舅盯着那根手指,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骂回去,只把刚才被夺走的酒杯拿了回来。

杯里只剩一点酒。

他端起来,手却抖得厉害。

表哥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手慢慢垂下来。

“爸,我……”

舅舅没有看他,只把那点酒倒进了水槽。

酒液沿着白色瓷壁流下去,很快就没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我说:“小磊,你吃。舅舅不饿了。”

他回了房间,关门时没有用力,门缝里却传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表哥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说:“哥,你刚才太过分了。”

他咬着牙说:“我就是气急了。”

“气急了也不能指着老人鼻子骂。”

“那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他猛地回头,“我爸一辈子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我们猜。他难受不说,想喝酒不说,孤单也不说,等我们忙得顾不上他,就说我们不孝。谁受得了?”

他说完这句,转身去了阳台。

我没有再追过去。

那晚,舅舅没有出来吃饭。

表哥站在他门口喊了两次“爸”,里面都没有回应。后来他拧开门,发现舅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

表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大概以为,父亲只是生气。

第二天早上,舅舅没有下楼。

表哥给他量了血压,又问他哪里不舒服。舅舅说头有点沉,想再睡一会儿。

“要不要去医院?”表哥问。

“不用,老毛病了。”

表哥站在床边,想起前一晚那场争吵,喉结动了动。

“爸,我昨晚……”

舅舅闭着眼睛说:“你上班去吧,别迟到了。”

表哥没走,坐在床边陪了十几分钟。舅舅始终没有睁眼。

中午,我接到表哥的电话。他说舅舅不肯吃东西,让我过去看看。

我到时,舅舅靠在床头,脸色发白。他看到我,第一句话却是:“你哥是不是又没吃饭?”

“他在厨房煮粥。”

舅舅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脾气急,心不坏。”

我心里一酸。

“他指着你鼻子骂,你还替他说话?”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照顾我这么久,累了。”

“累了也不能这样。”

“我知道。”

舅舅说完,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旧照片。照片里是舅妈去世前拍的,一家三口挤在小院的葡萄架下,表哥那时还不到十岁。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舅舅忽然说,“是活着的时候,成了孩子的负担。”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你不是负担。”

舅舅笑了笑。

“你们都这么说。可人心里知道。”

表哥端着粥进来,听见了这句话,脸一下白了。

他把粥放在桌上,坐到床边。

“爸,我没觉得你是负担。”

舅舅没看他。

“你昨晚说了。”

“我说的是气话。”

“气话也是心里有的东西。”

表哥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就是害怕。”他说,“医生说你心脏不好,我每天都怕接到电话。你又不肯听话,喝酒、熬夜,还总说没事。我有时候觉得,只要我一松手,你就会出事。”

舅舅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你怕我出事,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话说得那么重。”

表哥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

舅舅没有再说什么,只喝了几口粥。

那天晚上,表哥把家里的酒全倒了。他还把舅舅的药按早中晚分好,写在纸上贴在床头。

舅舅看见后,低声说:“别把我当小孩。”

表哥说:“那你就答应我,别偷偷喝。”

舅舅没有答应,只说:“你以后别指着我鼻子说话。”

表哥的嘴唇动了动。

“好。”

那是他们父子俩最后一次完整地说话。

第二天,也就是舅舅走的前一天,他的情况突然变差。表哥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老人本来就有心脏和血压方面的问题,身体已经很虚弱,接下来只能尽量让他舒服一些。

表哥坐在病床边,一直握着舅舅的手。

舅舅醒过一次,声音很轻。

“酒倒了?”

“倒了。”

“可惜了。”

表哥怔了一下,随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舅舅看着他,像是想抬手替他擦,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别哭。”舅舅说,“我不是因为你那句话走的。”

表哥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可我想让你听见我说对不起。”

“听见了。”

“你还生气吗?”

舅舅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生气。可我是你爸,哪能一直气你。”

表哥哭得说不出话。

舅舅又说:“以后别把害怕说成恨。你一恨,别人就不知道你其实是在怕。”

这句话说完,他睡了过去。

没过3天,舅舅就走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早已经撑得很勉强,那三天只是最后的时间。表哥却始终觉得,是自己那晚的手指和那句重话,把父亲推远了。

葬礼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遍遍擦那只旧酒杯。

那杯子是舅舅用了很多年的,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表哥说,父亲以前每天只喝一小杯,从不喝醉。那不是酒瘾,只是晚饭后给自己留下的一点习惯,也是舅妈去世后,家里唯一还没有消失的声音。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杯子扔了。

他说:“我爸说过,东西坏了可以修,话说重了就收不回来了。”

过了很久,表哥把酒杯放进了柜子里,没有再碰酒。

他仍然每天上班,仍然照顾自己的孩子,只是下班后不会再习惯性地往父亲家里拐了。走到路口时,他常常会停几秒,像是忽然想起有人在等他买药,有人会问他吃没吃饭。

可那扇门,已经再也不会打开了。

舅舅73岁那年,喝的不过是一小杯酒,挨的也只有儿子一次指着鼻子的骂。

可对表哥来说,那一晚却成了他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因为父亲没过3天就走了,他再也没有机会,把那句“对不起”当面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