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在招工市场找活干,一个寡妇喊我上门修自来水管

1998年,我二十三岁,初中毕业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

那年春天,我背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把扳手、一卷生料带和一只漏水的手电筒,每天到镇上的招工市场碰运气。

招工市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旁边支着几顶旧棚子。来找活的人蹲在墙根,谁会砌墙,谁会木工,谁有力气搬货,都扯着嗓子喊。

我会一点水电活,是跟着舅舅学的。活不算精,但修个水龙头、接根水管,通常不会出大问题。

那天上午太阳很晒,地上的尘土被人踩得一层一层。我蹲在路边啃冷馒头,一个穿黑色布鞋的女人走到我面前,问我:“你会修自来水管吗?”

我抬起头,看见她三十岁上下,脸色有些苍白,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有几滴水,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我说:“会修。哪里漏?”

“我家院子里的水管裂了,水一直往外冒。你现在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她说得很急,眼睛一直往街口看,好像家里还有什么事等着。

我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拎起工具包:“工钱怎么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第一句问的是钱。

“修好再说。不会少你的。”

我跟着她走了大约一刻钟。她住在镇子边上一排旧平房里,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还没进门,我就听见院子里哗哗的水声。

一根埋在墙根的铁管从中间裂开,水柱往外喷,已经把半个院子冲得泥泞不堪。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双湿透的布鞋,正盯着我看。

女人把搪瓷盆放到墙边,赶紧跑到水表旁边关总阀。

水声停了,院子里只剩下泥水滴答的声音。

“就是这里。”她挽起袖子,指着那根裂管,“我找了两个人,他们说要把墙挖开,嫌麻烦,没接这个活。”

我蹲下来摸了摸管壁。铁管锈得厉害,裂口有两指宽,想只补一小块肯定撑不了多久。

我说:“得换一段,从这里接到墙里面。要挖土,也要停水半天。”

她问:“今天能修好吗?”

“能。但要买一截新管子和两个接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两遍,才说:“钱够买材料吗?”

“差不多。”

“那你去买。我在家等你。”

我跑到杂货铺买了材料,回来时,她已经把院子里的泥水用簸箕清到一边。那个男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帮不上忙,却很认真。

我挖土时,男孩问我:“叔叔,你是修水的吗?”

我说:“今天是。”

他又问:“你修得好吗?”

“你看着就知道了。”

男孩点点头,把小铁锹插进泥里,像是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那天我一直忙到快天黑,才把旧管子锯掉。墙根下面的土又硬又湿,我的手磨破了皮。女人几次让我歇一会儿,我都没停。

她端来一碗凉开水,放在我旁边:“你先喝。”

我抬头问:“你丈夫呢?家里没人搭把手?”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女人站在水井旁,手指慢慢攥紧衣角。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有人赶着牲口走过,木轮碾在石路上,发出咯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前年冬天没的。”

我没敢再问原因,只低下头继续拧接头。

她没有生气,只是轻声补了一句:“孩子他爹走后,家里的管子就没人管了。以前这种活,都是他做。”

这句话说完,她拿起空盆进了屋。

我看见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肩膀很窄,像一件挂在墙上的旧衣服。

管子接好后,我打开总阀,让水慢慢流出来。接头处没有再漏,清水沿着新管子流进水缸。

男孩高兴得拍手:“有水了!”

女人也走了出来。她蹲在水缸旁,伸手接了几捧水,先洗了洗男孩的脸,又把水泼到自己手上。她脸上沾着泥点,可那一刻看起来比我刚见她时轻松了许多。

她问我:“多少钱?”

我说:“材料钱给我就行,工钱不要了。”

她马上摇头:“不行。你在招工市场找活,也要吃饭。”

“今天算我练手。”

“你这是嫌我家穷?”

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硬了起来。

我赶紧说:“不是。我只是觉得没修多复杂。”

她从屋里拿出一小袋粮票和几张零钱,放到我手里:“钱不多,你别嫌。”

我没接:“真不用。”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防备。

“你要是不要,我就把管子重新砸了,找别人来修。”

我愣住了。

她说完,自己也像觉得话重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收回。

我只好接过钱:“行,工钱我收。”

她这才松开手指。

临走前,我把工具装回包里。男孩忽然跑过来,递给我一只洗干净的旧毛巾:“叔叔,你手破了,擦擦。”

我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

女人站在门边问我:“以后水管要是再坏,能不能还找你?”

我说:“只要我在镇上,就能找。”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以后,我偶尔会在招工市场见到她。她不常来,每次都背着一只竹篮,买些煤球、盐和孩子用的东西。见到我,她会停下来问一句:“最近有活吗?”

我总说:“有,零碎活。”

其实那段时间,我并没有多少活。

她也没有拆穿,只会把竹篮往身后藏一藏,像是不愿意让我看见里面的东西。

有一次,她家的水龙头又坏了。她没有到招工市场找我,而是让男孩跑来叫我。

我到她家时,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男孩坐在台阶上写字,听见我进门,立刻说:“我娘说,只有你修的管子不漏。”

我笑着说:“上次不是好好的?”

女人把手上的水甩干,转过身:“不是管子,是水龙头松了。”

我修好后,她给我煮了一碗面。那是我在外面找活以来,第一次有人专门给我做饭。

面里只有几片青菜,两个鸡蛋,却热气腾腾。

我端着碗坐在院墙边,吃得很快。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问:“你家里没人等你吃饭?”

“我娘在乡下。我出来找活,挣不到钱就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也没活,天天听人说我没出息。”

她沉默了一下,说:“没活不等于没出息。”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整理袖口,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去世后,周围有人劝她趁年轻再找个人。可也有人在背后说,一个带孩子的寡妇,不能要求太多,谁肯娶她,她就该知足。

她听见过,也记在心里,所以平时总和男人保持距离。

我去她家修水管的次数多了,院里院外却始终规规矩矩。她从不让我单独进屋,我也从不在天黑后留下。

镇上的人渐渐有了闲话。

有人问我:“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寡妇了?”

我说:“我去修水管。”

那人笑:“修一次还不够?水管天天坏?”

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后来再去她家,早已经不只是为了水管。

她会在我来之前把工具放的位置清出来,会给我留一碗热水。男孩也越来越愿意跟在我身边,拿着扳手装模作样地拧螺丝。

我喜欢这种感觉。不是谁突然把我当成了了不起的人,而是有人记得我会做什么,也相信我能把事情做好。

真正让我们把话说开的,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衣服湿了一半。她站在自家门口,看见我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水管,而是把门打开了一点。

“进来坐坐吧,外面下雨。”

我站在门槛外没动:“孩子呢?”

“在里屋写作业。”

“那我不进去了。”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怕别人说?”

我没有回答。

她把门又拉开了一些:“我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找你修过几次水管,已经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你要是怕,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是怕你。”

“那你怕什么?”

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密密麻麻。

我攥着那只旧工具包,终于说:“我怕我给你添麻烦。你已经够难了。”

她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淡:“我喊你修水管,是因为家里真的缺水,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可怜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你每次来,都像怕自己多站一会儿,就会把我的名声弄坏。可我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别人早就替我安排好名声了。我做什么都有人说。”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不是让你娶我,也不是逼你给我什么。我只是想跟一个人说话,不想每句话都先想别人会不会误会。”

我站在雨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那年我二十三岁,没房,没存款,也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我本来没有资格给她承诺,可她要的也不是承诺。

我说:“那我以后来之前先敲门。你不方便,我就走。你需要我修东西,我就来。别人说什么,我不替他们活。”

她看了我很久,问:“你这是答应了,还是只说好听的?”

我把工具包放到门边:“院里的水管又漏了。”

她低头一看,墙根确实有一小片湿痕。她蹲下去摸了摸,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刚才进门时看见的。”

她让开门口:“那你进来修吧。”

我修那处小漏时,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把一只旧搪瓷杯塞到我手里:“叔叔,这是我娘给你留的。”

女人在旁边说:“别叫叔叔了,他比你大不了多少。”

男孩想了想,问我:“那叫哥哥?”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女人也怔住了。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句称呼意味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我笑着说:“叫哥吧。”

男孩立刻喊了一声:“哥!”

那一声不重,却让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

我没有在那天晚上离开。雨一直下,女人把门口的水扫开,我把修好的管子重新缠紧。等一切忙完,她问我:“吃饭吗?”

我说:“吃。”

她转身去灶房,男孩跟在她后面。

后来,我们没有因为一句话就立刻结婚,也没有谁突然变得有钱。那之后我继续在招工市场找活,她继续照顾孩子。她仍然是镇上人嘴里的寡妇,我仍然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年轻人。

只是她家的水管再坏时,喊的人一直是我。

三年后,我攒够钱,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门面,挂了一块“水电维修”的木牌。开张那天,她带着孩子来送了一壶热水。

男孩已经长高了,站在门口冲我喊:“哥,家里的水管又响了!”

我收起手里的账本,拎起工具包往外走。

女人站在阳光下,笑着说:“这次不是漏水,是水压不稳。”

我说:“那也得上门看看。”

她点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我跟在她身后,忽然想起1998年那个下午。那时我在招工市场找活干,她拎着搪瓷盆,急匆匆地喊我上门修自来水管。

我修好的不只是一根管子。

那天流进她家水缸里的清水,也慢慢流进了我们后来共同过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