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来帮我带儿子，我每月打三千，老公嫌花得多，我爹刚走他就把公公接来，叫我把五千全给公公，我笑了：行啊
我爹走的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把三千块钱转给了他，他没收，退回来了。
钱在微信里挂着，红彤彤一个转账框，底下两个字，已退还。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
我爹在我家待了两年零四个月，帮我带儿子。从我儿子一岁半，带到三岁十个月。
他来的那天是个冬天，2019年的冬天，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年暖气烧得不好，屋里只有十六度，我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脱了，说，别浪费电，我不冷。
他带了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他自己的被褥，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我妈腌的萝卜干。
他说，你妈让我带来的，说你爱吃。
我妈那时候还在，第二年春天走的，心梗，走得快，没受罪。
我爹在我家，睡的是客厅那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靠在墙边，晚上打开。床腿在地板上压出了四个印子，方的，很深，擦不掉。
我每个月给他三千块钱。
这个钱不是工资，是他自己提的。他说，我来帮你带孩子，不要你的钱，但我得有点钱在身上，万一你妈那边有个事，我能拿得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还在。
后来我妈走了，这三千他还是收着，我说爹你现在也没啥花销，要不我少给点，他说行，你看着给。
但我没少给。
我总觉得，这钱给出去，我心里踏实。
我老公叫张强，在物流公司开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趟。他不管家里的事，也不管钱的事。我的工资我自己拿着，他的工资他自己拿着，家里开销一人一半。
我爹来的这两年多，张强没说过什么。
至少没当我面说过什么。
但我儿子上幼儿园之后，事情就变了。
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八，加上我爹的三千，再加上家里的开销，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剩不下多少。张强开始念叨，说现在钱不好挣，说跑一趟长途才挣几个钱，说家里开销太大。
我没接话。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坐在沙发上，我爹已经睡了，折叠床收起来了，靠在墙边。他指着那张床说，你爹在这儿，一个月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两年多就是八万多。
我说，那是我爹。
他说，我知道是你爹，我没说不是。
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他说，你爹在这儿，是不是也该出点生活费。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吵，我爹在屋里，我不想让他听见。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我爹不知道这些事。他每天六点起来，给我儿子煮小米粥，煮鸡蛋，然后送他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中午自己随便吃点，下午四点去接孩子，回来做饭。
他做的饭不好吃，但我儿子爱吃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我爹有个习惯，他买菜回来，会把小票留着，夹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是超市送的，封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他每花一笔钱，都记上，几月几号，买了什么，多少钱。
我翻过一次，他记到第三十七页。
最后一页写着，西红柿三块八，鸡蛋十二块，面条四块五。
我爹走的前一个星期，张强跟我说，他爸在老家没人照顾，想接过来。
我说，你爸不是有你姐吗。
他说，我姐那边房子小，住不下。
我说，那咱家就住得下。
他说，你爹不是在这儿吗。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你爹能来，我爸也能来。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我爹在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儿子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小猪佩奇》，声音开得很大。
第二天，我爹跟我说，他想回老家了。
我说，爹，你别走。
他说，我出来两年多了，你妈那边，我得回去看看。
我说，妈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回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是香樟，冬天也不落叶。
我没再说什么。
我爹走的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的火车。我给他买了票，软座，一百四十七块。他非要给我钱，我说不用。
他走之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厨房的油烟机擦了，卫生间的马桶刷了，我儿子的玩具收在一个纸箱里，摆在墙角。
他把那个记小票的本子，留在了餐桌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写的是，2021年3月12日，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把本子收起来了。
我爹走后第三天，张强把他爸接过来了。
他爸七十八，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说话得大声。他来了之后，住我爹原来住的地方，还是那张折叠床，还是那四个印子。
张强跟我说，我爸来了，你每个月给他五千。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给你爹三千，给我爸五千，不过分吧。
我说，凭什么。
他说，你爹在这儿，是帮你带孩子，我爸在这儿，是养老，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你爹有房子，我爸没房子。
我说，你爸没房子，是我造成的吗。
他说，你别跟我吵，我就问你，给不给。
我笑了。
我说，行啊。
张强愣了一下。
我说，行啊，五千是吧，给。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说行啊，五千，我给。
他爸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我儿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哪个爷爷。
他说，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的那个爷爷。
我说，那个爷爷回老家了。
他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我爹退回来的那三千块钱，转给了张强他爸。
转了五千。
张强看着手机，没说话。
我儿子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想起我爹那个本子，第三十七页，西红柿三块八，鸡蛋十二块，面条四块五。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我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拖鞋。
我想起我爹来我家的第一天，他把蛇皮袋子放在门口，说，别浪费电，我不冷。
我想起他走的那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马桶都刷了。
我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他写的，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强他爸煮了小米粥。
他爸喝了一口，说，太稀了。
我说，那您将就喝。
他说，你爹以前煮的，比这个稠。
我说，那您让他回来煮。
他没说话。
我儿子坐在旁边，拿勺子敲着碗边，说，妈妈，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我说，晚上给你做。
他说，我要那个爷爷做的。
我说，那个爷爷回老家了。
他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爹把那三千块钱退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嫌少，还是嫌多。
是不想要我的钱，还是不想再要我这个女儿。
张强他爸住进来之后，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耳朵背，说话得大声，我喊了几天，嗓子就哑了。
张强还是跑长途，回来的时候，会问他爸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爸说，还行。
张强就看着我，说，你多上点心。
我说，嗯。
我儿子有时候会问我，妈妈，那个爷爷为什么不来了。
我说，那个爷爷回老家了。
他说，老家在哪里。
我说，在很远的地方。
他说，那我们可以去看他吗。
我说，可以。
但我没去。
我给我爹打过电话，他接了，说在老家挺好的，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我说，爹，你回来吧。
他说，不回了，你那边忙，我在这儿挺好的。
我说，张强他爸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咋知道的。
他说，你上次打电话说的。
我说，我啥时候说的。
他说，你上个月打的，你忘了。
我忘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折叠床。床上铺着张强他爸的褥子，蓝色的，上面印着福字。
我爹的褥子，是灰的，他走的时候带走了。
我儿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说，妈妈，你看。
我说，嗯，看到了。
他说，妈妈，你不高兴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笑了一下。
他说，妈妈，你笑得不好看。
我说，那你教我怎么笑。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门牙，说，这样笑。
我学了一下。
他说，不对，是这样。
他又咧了一下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爹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那个蛇皮袋子，说，我走了。
我说，爹，你路上小心。
他说，嗯。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电梯门关上。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但我没听清。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是说我走了，还是说别送了，还是说，你好好过。
我儿子还在咧着嘴，说，妈妈，你笑啊。
我说，好，妈妈笑。
我咧开嘴，露出牙齿，笑了一下。
他拍着手说，妈妈笑了，妈妈笑了。
我把他抱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还是绿的。
我爹在老家，应该也有一棵树吧。
他走之前，把那个记小票的本子留给我了，我到现在也没再翻过。
我知道里面记的是什么。
西红柿三块八，鸡蛋十二块，面条四块五。
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儿子在我怀里，说，妈妈，我想那个爷爷了。
我说，嗯。
他说，你想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怎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妈妈是大人。
他说，大人不哭吗。
我说，大人也哭，但不让你看见。
他说，那你在哪里哭。
我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那我闭上眼睛，你哭吧。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哭。
就是鼻子有点酸。
张强他爸在屋里喊，说电视打不开了。
我放下儿子，走过去，把电视打开，调到他爱看的戏曲频道。
他坐在床上，看着电视，说，你爹以前也看这个。
我说，嗯。
他说，他看的那个台，比这个清楚。
我说，那您自己调。
他说，我不会。
我帮他把台调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说，还是这个清楚。
我回到客厅，我儿子坐在地上，摆他的玩具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折叠床，床上那四个印子，还是那么深。
我爹在这儿睡了两年零四个月，把地板压出了四个印子。
张强他爸来了，睡在同一张床上，还是那四个印子。
地板没变。
床没变。
人变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爹把三千块钱退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想要我的钱，还是不想再要我这个女儿。
还是他觉得，他在这儿，是给我添麻烦。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来帮你带孩子，不要你的钱，但我得有点钱在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还在。
后来我妈走了，他再也没说过这话。
我给我爹打电话，说，爹，那三千块钱，你收着吧。
他说，不用，我有钱。
我说，你有啥钱。
他说，我种菜卖，一个月也能卖个几百块。
我说，那你收着，就当是我给你的。
他说，不用，你留着给娃花。
我说，娃花不了多少。
他说，那你留着，给自己买件衣服。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折叠床，床上那四个印子，还是那么深。
我儿子跑过来，说，妈妈，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想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爷爷。
我说，嗯。
他说，那你把他接回来吧。
我说，他不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想回老家。
他说，老家有什么好。
我说，老家有他的菜，他的鸡。
他说，那我们也可以种菜，养鸡。
我说，城里不让养鸡。
他说，那我们就种菜。
我说，城里没地方种。
他说，那我们把那个爷爷接回来，让他种。
我说，他不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不想来。
他说，那你想他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窗户没开。
我没再说话。
我把他抱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还是绿的，叶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哗哗地响。
我想起我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有风。
他站在门口，说，我走了。
我说，嗯。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电梯门关上。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但我没听清。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是说我走了，还是说别送了，还是说，你好好过。
我把儿子放下来，走到抽屉前，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我儿子说，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个本子里写的是什么。
我说，是账。
他说，什么账。
我说，你爷爷记的账。
他说，爷爷为什么要记账。
我说，因为他怕忘了。
他说，忘了什么。
我说，忘了花了多少钱。
他说，花了多少钱很重要吗。
我说，对他来说，重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不想欠别人的。
他说，他欠谁的。
我说，他谁的都不欠。
他说，那他为什么要记。
我说，因为他想记住。
他说，记住什么。
我说，记住他花过的每一分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觉得，那些钱，是他自己的。
他说，那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是我给他的。
他说，那你给他的钱，他为什么还要记。
我说，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挣的。
他说，他挣的。
我说，嗯。
他说，他挣的，为什么要还给你。
我说，他没还给我。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要你的钱。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不需要。
他说，那他需要什么。
我说，他需要的是，他觉得，他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他说，他养活自己了吗。
我说，嗯。
他说，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在这儿，是给我添麻烦。
他说，他添麻烦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我告诉他了。
他说，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应该走。
他说，他应该走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他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窗户没开。
我没再说话。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还是绿的。
我爹在老家，应该也有一棵树吧。
他走之前，把那个记小票的本子留给我了。
我到现在也没再翻过。
我知道里面记的是什么。
西红柿三块八，鸡蛋十二块，面条四块五。
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儿子在客厅喊，妈妈，电视又打不开了。
我说，来了。
我走过去，把电视打开，调到他爱看的动画片。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说，妈妈，那个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他回来的时候，你还给他三千块钱吗。
我说，给。
他说，那你还给那个爷爷五千块钱吗。
我说，给。
他说，那你还有钱吗。
我说，有。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买新衣服。
我说，妈妈不喜欢新衣服。
他说，那你喜欢什么。
我说，喜欢你。
他笑了，说，我也喜欢你。
我把他抱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还是绿的。
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爹把那三千块钱退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想要我的钱，还是不想再要我这个女儿。
还是他觉得，他在这儿，是给我添麻烦。
还是他觉得，他应该走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是说我走了，还是说别送了，还是说，你好好过。
我儿子在我怀里，说，妈妈，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想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爷爷。
我说，嗯。
他说，那你把他接回来吧。
我说，他不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想回老家。
他说，老家有什么好。
我说，老家有他的菜，他的鸡。
他说，那我们也可以种菜，养鸡。
我说，城里不让养鸡。
他说，那我们就种菜。
我说，城里没地方种。
他说，那我们把那个爷爷接回来，让他种。
我说，他不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不想来。
他说，那你想他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窗户没开。
我没再说话。
我把他放下来，走到抽屉前，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我儿子说，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个本子里写的是什么。
我说，是账。
他说，什么账。
我说，你爷爷记的账。
他说，爷爷为什么要记账。
我说，因为他怕忘了。
他说，忘了什么。
我说，忘了花了多少钱。
他说，花了多少钱很重要吗。
我说，对他来说，重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不想欠别人的。
他说，他欠谁的。
我说，他谁的都不欠。
他说，那他为什么要记。
我说，因为他想记住。
他说，记住什么。
我说，记住他花过的每一分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觉得，那些钱，是他自己的。
他说，那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是我给他的。
他说，那你给他的钱，他为什么还要记。
我说，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挣的。
他说，他挣的。
我说，嗯。
他说，他挣的，为什么要还给你。
我说，他没还给我。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要你的钱。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不需要。
他说，那他需要什么。
我说，他需要的是，他觉得，他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他说，他养活自己了吗。
我说，嗯。
他说，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在这儿，是给我添麻烦。
他说，他添麻烦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我告诉他了。
他说，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应该走。
他说，他应该走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他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窗户没开。
我没再说话。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还是绿的。
我爹在老家，应该也有一棵树吧。
他走之前，把那个记小票的本子留给我了。
我到现在也没再翻过。
我知道里面记的是什么。
西红柿三块八，鸡蛋十二块，面条四块五。
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爹把那三千块钱退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想要我的钱，还是不想再要我这个女儿。
还是他觉得，他在这儿，是给我添麻烦。
还是他觉得，他应该走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是说我走了，还是说别送了，还是说，你好好过。
我儿子在我怀里，说，妈妈，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想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爷爷。
我说，嗯。
他说，那你把他接回来吧。
我说，他不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想回老家。
他说，老家有什么好。
我说，老家有他的菜，他的鸡。
他说，那我们也可以种菜，养鸡。
我说，城里不让养鸡。
他说，那我们就种菜。
我说，城里没地方种。
他说，那我们把那个爷爷接回来，让他种。
我说，他不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不想来。
他说，那你想他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窗户没开。
我没再说话。
我把他放下来，走到抽屉前，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车票，147元，自己付。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我儿子说，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个本子里写的是什么。
我说，是账。
他说，什么账。
我说，你爷爷记的账。
他说，爷爷为什么要记账。
我说，因为他怕忘了。
他说，忘了什么。
我说，忘了花了多少钱。
他说，花了多少钱很重要吗。
我说，对他来说，重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不想欠别人的。
他说，他欠谁的。
我说，他谁的都不欠。
他说，那他为什么要记。
我说，因为他想记住。
他说，记住什么。
我说，记住他花过的每一分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觉得，那些钱，是他自己的。
他说，那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是我给他的。
他说，那你给他的钱，他为什么还要记。
我说，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挣的。
他说，他挣的。
我说，嗯。
他说，他挣的，为什么要还给你。
我说，他没还给我。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要你的钱。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不需要。
他说，那他需要什么。
我说，他需要的是，他觉得，他还能自己养活自己。
他说，他养活自己了吗。
我说，嗯。
他说，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在这儿，是给我添麻烦。
他说，他添麻烦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我告诉他了。
他说，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因为他觉得，他应该走。
他说，他应该走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他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妈妈不哭。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风吹的。
他说，窗户没开。
我没再说话。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香樟树。
树还是绿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爹把那三千块钱退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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