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分文未有,转头接对家三千万年薪,离职时总裁妻子说来年补偿,我笑:留着补偿你情人吧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财务把年终奖明细发到了部门群里。

我点开那个Excel表格,从上往下划了三遍。张强八万六,刘敏五万二,连九月份才入职的周小雨都有一万八。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一个零。

不是数字零,是空格。什么都没填。

我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大概四十秒,然后锁了屏。旁边的工位上,张强正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刘敏看,两个人压低声音笑,大概是年终奖的数字比预期多了几千。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烤得发蔫,边缘卷起来,像被人用打火机燎过。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七年。七年里,我主导过三个核心项目,带出来的人现在分散在四个部门,有两个已经做到了总监。总裁陈国栋每年年会都要拍着我肩膀说同一句话,老李,公司离不开你。这话我听了七遍,前六遍都信了。

今年三月,我牵头的那个项目给公司挣了两千六百万。合同签下来的那天,陈国栋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亲自泡了一壶普洱,跟我说,老李,年底不会亏待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紫砂壶盖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但我记得很清楚。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陈国栋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新相框,里面是他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迪士尼的城堡。那孩子我认识,是他司机老周的儿子,今年六岁。陈国栋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在国外念书。

我把年终奖明细的截图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老李,今年公司整体效益不好,管理层都是象征性的。

我说,张强拿了八万六。

他说,张强的情况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老李,你眼光要放长远。明年公司上市,你的期权至少值三千万。

这话他去年也说过。前年也说过。

我没再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你那份我记着呢,来年一定补偿你。

我回过头,看见他桌上的相框。那个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陈国栋的妻子林薇上周来公司,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她指甲上涂着新做的透明指甲油,亮晶晶的,跟我说,老李,国栋最近太忙了,你多担待。

我说,嫂子放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她嫂子。

正月初八,我接到了对家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姓孙,是那边的人力资源总监,约我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护城河,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有清洁工在打捞落叶。孙总开门见山,说他们新成立的智能事业部需要一个负责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问,待遇呢。

他说,年薪三千万,签字费另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金骏眉,泡得有点浓,舌根发涩。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说,考虑多久。

我说,三天。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趟社区医院。我妈在那里住院,已经住了四十一天,肺上的老毛病。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的老太太刚走,床单还没来得及换,上面留着一个人躺过的褶皱。我妈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个橘子,没吃,就那么捏着。看见我进来,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累的。

她说,你那个公司,年年说上市,年年上不了,你别太实在了。

我没告诉她年终奖的事。她的住院费一天八百六,护工费另算,上个月我刚交了四万三。这些钱是我从自己的积蓄里拿的,陈国栋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三天后,我给孙总回了电话。

正月十二,我向陈国栋递交了辞职报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半天没说话。桌上那个相框还在,小男孩的照片换了一张,这回是在海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陈国栋把辞职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老李,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换个地方。

他说,因为年终奖?

我说,不全是。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了些,老李,你手里那个项目还没收尾,你现在走,不合适。

我说,交接清单我做好了,放在你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嫌少,明年我给你补上。三千万的年薪,你想清楚,那边未必能兑现。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他说,老李,你今年四十七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四十七岁换赛道,你觉得自己还跑得动吗。

我说,跑不跑得动,得跑了才知道。

他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说,行,人各有志。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老李,你那份,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

我没回头。

办离职手续那天是正月十八。

人事的小姑娘给了我一张交接单,让我去七个部门盖章。我跑了一下午,盖到第六个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林薇。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应该是来给陈国栋送饭的。看见我,她停下来,说,老李,听说你要走了。

我说,是。

她说,怎么这么突然。

我说,个人原因。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国栋跟我说了,你年终奖的事。老李,你别往心里去,今年确实困难,来年一定给你补上。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我见过很多次,铂金的,上面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陈国栋结婚二十周年的时候送的。

我说,嫂子,不用补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留着补偿你情人吧。

她的脸刷地白了。保温袋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的汤洒出来,在米色的地砖上洇开一片。是排骨汤,我闻得出来,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她蹲下去捡,手指在发抖。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看她是什么表情。

后来我听公司的人说,那天下午林薇在陈国栋办公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再后来,有人看见陈国栋的司机老周被调去了后勤,那个相框从陈国栋桌上消失了。

这些我都是听来的,没有亲眼见过。我也不想去核实。

我只知道一件事。三月初,我正式入职新公司。办公室在二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原来的公司大楼,隔着一条江,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那栋楼的轮廓。

我坐在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是离职那天人事的小姑娘塞给我的,说是陈总让转交的。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密码是你入职那天的日期。

我没去查里面有多少钱。那张卡现在还在我抽屉里,和一堆名片、几支用了一半的笔放在一起。

四月底,我妈出院了。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她从住院部出来。门口的花坛里,月季开了,红色的,开得很盛。我妈说,这花真好看。

我说,嗯。

她说,你新公司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那个陈总,后来找过你吗。

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住院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一回。你不在,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留了一个果篮,还有两万块钱。

我推轮椅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说,我没要他的钱,果篮分了,给隔壁床的老太太一半。

我说,你做得对。

她说,我看他脸色也不好,眼袋那么大,像是好久没睡好。

我没接话,推着她往停车场走。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在她腿上盖着的毯子上,毯子是浅灰色的,边上有一道深灰色的条纹。她忽然说,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九。

我说,嗯。

她说,你爸单位的领导也来过,留了三千块钱,我收了。

我说,那时候不一样。

她说,有什么不一样。

我没回答。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然后把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箱矿泉水、一把雨伞、一个装过橘子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还剩两个橘子,皮已经皱了,是我妈住院的时候买的,一直没吃完。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慢慢变小,最后被一栋写字楼挡住。我妈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我把车开上高架。前方是江,江上有桥,桥的那头是新公司。桥的这头是医院、是旧小区、是我爸的坟、是我妈住了四十一天的那张病床。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我把音量调小,听见我妈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侧头看她,她睡着了,嘴角往下耷着,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我把视线收回,看着前面的路。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被车轮甩在身后。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走廊里,我要是不说那句话,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林薇蹲在地上捡保温袋的样子,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想起来。她指甲上那层透明的指甲油,在走廊的日光灯下亮了一下,然后就被汤水盖住了。

陈国栋那张卡我也没动。密码是我入职那天的日期,我记得很清楚,二零零七年三月十六号。那天也是个阴天,他站在公司门口等我,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跟我说,老李,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那张卡到底是补偿,还是封口,还是别的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年终奖分文没有,来年给你画个饼,那个饼到底该不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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