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老张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把双人床换成了一米五的单人床。那张大床空荡荡的,夜里翻个身,连个回声都没有。
女儿在视频那头说:“妈,你找个伴儿吧。”
我嘴上说“胡闹”,心里却动了念头。六十八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白天还好,去公园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逛逛超市。可一到晚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到最大,还是觉得屋里空得慌。
就这样,老陈走进了我的生活。
老陈是公园里认识的,七十岁,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国外。我们聊了半个月,他说:“咱们搭个伙吧,互相有个照应。”
我想了想,点了头。
搬进去那天,我特意做了红烧肉。老陈吃得直咂嘴,说:“比我前头那位做得好。”我笑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后来才知道,他前头那位,做饭是一把好手,伺候了他四十年。
日子过起来才明白,搭伙跟过日子,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老陈有洁癖,毛巾要分五条,洗脸的、洗脚的、擦手的、擦桌子的,还有一条专门擦卫生间台面。我分不清,他就叹气,重新摆一遍,一边摆一边说:“前头那位从来不会弄错。”
前头那位,成了他挂在嘴边的影子。
我做饭,他说咸了,前头那位口轻。我拖地,他说水多了,前头那位都是拧干了再拖。我感冒了躺床上,他站在门口,犹豫半天说:“要不,你自己烧点水?我前头那位感冒了都是自己扛,不传染我。”
我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搭伙半年,我瘦了八斤。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那天晚上。老陈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他儿子发来的消息:“爸,你跟张阿姨(我姓张)说清楚了吗?房子的事别糊涂,婚前财产得公证,她别惦记。”
老陈回:“放心,我心里有数。搭伙就是搭伙,又不是真结婚。”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他擦脚的毛巾,突然觉得那条毛巾格外刺眼。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老陈站在客厅里,有些慌:“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老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你找我搭伙,是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就是……有个伴儿嘛。”
“还有呢?”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实话:“家里有人做个饭、洗个衣服,生病了有人递杯水,夜里睡不着有人说说话。”
“那你给我什么?”
他愣住了。
“我今年六十八,”我说,“我腰不好,蹲下去擦地要扶着墙站起来。我夜里也睡不着,也想有人说说话。可我更想的是,有个人真心实意把我当回事。而不是一边使唤着我,一边心里盘算着,这个人不如前头那个,得防着点。”
老陈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半年的地方,我的毛巾永远搭在最边上那条,因为他说“前头那位就是这么放的”。
楼下,春天的风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
“妈,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告诉你,我不搭伙了。”
女儿沉默了一下,说:“好。那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我打断她,“真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老夫妻,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牵着孙子孙女的老头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老张在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的。
他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说:“老伴儿,这辈子,是你把我伺候好了。下辈子,换我伺候你。”
我笑了笑,跟自己说:六十八岁,还不算太老。往后的日子,不搭伙了,就自己过。把身体养好,把日子过舒坦。至于伴儿——
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一个人也是一片天。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花店,给自己买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开得正热闹。老板问我要不要包起来,我说不用,就这么拿着。
走在街上,花香一路跟着我。我突然觉得,这日子,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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