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单元楼拐角的阴影里,脚边放着给两个孩子买的换季鞋,还有给婆婆带的降压药。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漏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我认得那件挂在阳台晾衣架上的灰夹克,领口磨起了球,左袖口有个我补过的补丁,针脚有点歪——那年冬天他说工地上冷,我坐在炕头就着煤油灯补到后半夜。
我是来给他送冬衣的。
本来不该今天来。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电话里说,工地上忙,吃住都在板房,让我别乱跑,家里两个孩子和老人都离不开人。可早上妯娌来借锄头,顺嘴提了一句,说前儿个在县城菜市场看见他了,身边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俩人拎着菜,有说有笑的。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摘菜,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妯娌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许是我看错了呢,你家男人那么老实。我笑了笑,说兴许是吧,他工友多。
妯娌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刮过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像谁在耳边翻旧账。我想起上个月他打电话,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晚点打,工地上没结款。我信了,把自己攒的卖鸡蛋的钱拿出来,给大的交了校服费,给小的买了感冒药,给婆婆抓了五副中药,最后剩下二十七块钱,我攥在兜里攥了三天,没舍得给自己买一瓶擦脸的雪花膏。
我还想起前几天夜里做的梦。梦里他回来了,坐在炕沿上脱鞋,我凑过去想帮他拍身上的灰,他却躲开了,嘴里喊了个名字,不是我的。我醒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照在炕头他那只旧枕头上,空的,凉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一早,我把两个孩子托付给隔壁婶子,给婆婆熬了粥蒸了馒头,把换洗衣裳和药都摆到她床头,说我去县城给孩子买双鞋,当天就回。婆婆躺在床上嗯了一声,说早去早回,别乱花钱。
我坐了最早一班中巴车,晃了两个钟头才到县城。下车的时候天还早,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先去了他以前说的那个工地,看门的大爷说,这工地三个月前就完工了,工人早走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愣了好半天。
然后我就顺着街往前走,没目的,就像脚底下自己长了眼睛。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他从一家生鲜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两袋菜,身边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头发烫成卷,脸上抹着粉,看着比我年轻几岁。女人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没躲,还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手心攥出了汗。冬衣的袋子勒得手指发麻,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就那么跟着他们,穿过两条街,进了这个老旧的居民小区,看着他们上了三楼,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来,看着那件灰夹克挂到了阳台上。
我没冲上去。
换作十年前,我可能会。那时候我年轻,气性大,受一点委屈都要哭半天。可现在我四十三了,两个孩子的妈,上面还有个常年吃药的婆婆。我站在阴影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哭,不是闹,是下个月的生活费从哪来,是大的明年要升初中,小的还要喝奶粉,是县城那套房子的首付,还有我娘家那六万。
对,那六万。
三年前买县城那套房子的时候,他说他手里只有十二万,还差六万首付,让我回娘家借。我回了趟家,跟我爹我妈开的口。我爹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家里本来就紧,可我妈还是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拿出来了,用红布包着,一层一层的,凑了整整六万。
我妈说,丫头,这钱是给你应急的,你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当时拿着那包钱,手都抖,说等以后缓过来了,一定还。
他当时也在旁边,点头哈腰的,说妈你放心,这钱我记着,肯定还。
现在呢。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冷。我想起前两年村里有人嚼舌根,说谁家男人在外头有人了,谁家媳妇守不住了。我那时候还跟人辩,说我家男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老实,顾家,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现在想想,每个月三千块钱,养着我,养着两个孩子,养着他老娘,还能在县城租个房子养个外人。他可真有本事。
我没再往上看。我把手里的冬衣袋子往墙角一放,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就是平时记家里开销的那个,封皮都磨破了——借着路灯的光,把小区名字、单元号、门牌号,一笔一划都记了下来。字写得有点歪,因为手有点抖,但我写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记完了,我把本子揣回兜里,转身就走。
冬衣我没给他留。我拎着那两个袋子,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走,走得很慢,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幕一幕的,全是这些年的日子。
我十九岁嫁给他,那时候他家穷,三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我爹我妈不同意,说他家兄弟多,负担重,我嫁过去要吃苦。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就觉得他老实,对我好,死活要嫁。
嫁过去第二年,大的出生,刚出月子我就下地干活了。他那时候还在村里打零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小的出生,开销大了,他就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了,一走就是大半年,有时候过年都回不来。
刚开始那几年,他还天天打电话,问孩子,问家里,问我吃了没。后来电话就少了,有时候半个月打一次,说不了三句话就挂,说忙,说累,说我不懂事,别总缠着他。
我也不敢缠。我知道他在外头挣钱不容易,家里老的小的都指着他。所以他不在家的这些年,我一个人种着五亩地,喂着两头猪,一群鸡,早上天不亮就起,晚上黑透了才睡。婆婆高血压,常年吃药,我得按时按点给她端水送药;两个孩子上学,我得每天接送,晚上还要辅导作业。
有一年夏天,下大暴雨,院子里积了水,柴房漏了,我一个人搬着梯子上去修,脚滑了一下,从梯子上摔下来,腰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半天爬不起来。我躺在泥水里,看着瓢泼大雨,想哭,可哭给谁看呢?孩子还小,婆婆还躺在床上等着我做饭。我咬着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接着干。
那时候我总安慰自己,等熬到孩子大了就好了,等攒够钱在县城买了房子就好了,等他回来就好了。
现在房子买了,他却没回来住过几天。他说县城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租出去,等孩子上初中了再搬过去。我信了,还托人找了租客,每个月的房租我都存着,一分钱没动,想着以后给孩子交学费。
现在想想,真可笑。他在外头早就有了另一个家,我还在这边守着空房子,守着他老娘,守着两个孩子,守着每个月那三千块钱,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最后一班中巴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开,我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喊了我一声,大妹子,来个红薯暖和暖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兜里还有钱,可我舍不得。我习惯了,什么都先想着家里,想着孩子,想着他,唯独忘了想想我自己。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灯红酒绿的,热闹得很。那里头有一盏灯,是他给别人点的,跟我没关系。
车晃悠悠地往村里开,窗外的树影一闪一闪的。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慢慢清醒过来。
哭没用,闹也没用。
我得算算账了。
这些年他到底挣了多少钱,给了家里多少,花在外头多少,县城那套房子到底是写的谁的名,我娘家那六万,到底什么时候还。
还有他说的那句——我忽然想起去年过年他回来,晚上躺在床上,我跟他说村里谁谁家男人在外头有人了,媳妇闹得鸡飞狗跳的。他当时翻了个身,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男人长期不在家,不偷情才不正常,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随口说说,还骂了他一句,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他自己。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冷,也越念越觉得清醒。
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我下了车,拎着东西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我家院子里亮着灯,婆婆应该还没睡,两个孩子估计也在等我。
我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揉平,推门进去。
婆婆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说怎么才回来?买双鞋用这么久?我嗯了一声,说顺便逛了逛。她又问,没乱花钱吧?我说没有,都是给孩子买的。
她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我去隔壁婶子家接了孩子,两个孩子看见我,扑过来喊妈妈,大的问我买了什么好吃的,小的伸手要抱。我蹲下来,一左一右抱住他们,脸贴在他们头发上,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没事,我还有孩子呢。
这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婆婆也打起了呼噜。我坐在炕头,就着台灯的光,把那个旧账本翻了出来。
账本是我嫁过来第二年开始记的,记了快二十年了,一本又一本,摞起来有半尺高。大到买种子化肥的钱,小到买根针买根线的钱,我都一笔一笔记着,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近这几年的,一页一页地看。他每个月寄回来多少钱,我花在了什么地方,剩下多少,都明明白白。
我又翻到三年前买房那一页,上面写着:首付十八万,他出十二万,娘家借六万。后面还画了个横线,写着:欠款六万,待还。
我用手指摸着那行字,摸了很久。
然后我从柜子最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了房产证的复印件——当时办房产证的时候,他说原件放他那里安全,我没多想,就自己留了个复印件。还有那张欠条,是我当时让他写的,写着欠我娘家六万块钱,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这两样东西,还有今天刚记了地址的那个小本子,一起放在了一个布包里,藏在了柜子最底下,压在我那些旧衣服下面。
做完这些,我吹了灯,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婆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我没哭,也没失眠。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再也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媳妇了,再也不是那个守着空房子等他回来的留守女人了。
这个家,这些孩子,还有我自己的日子,不能再由着他一个人说了算。
至于他和那个女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急。
账,得一笔一笔算。
我以为自己能沉住气,至少等他下次主动打电话回来,再慢慢跟他掰扯。
可第二天一早,妯娌就来了。
她挎着个布篮子,说是来借半袋玉米面,进门先往婆婆屋里探了探头,又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问:“弟妹,你昨天……去县城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搓衣服,手上的肥皂泡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去了。”我说。
“那你……见着你家那口子了没?”她又问,眼睛瞟着我,像在探什么口风。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妯娌跟我家那位是堂兄弟媳妇,平时走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前阵子她跟我说在县城菜市场看见我男人跟个女的一起买菜,我当时还不信,转头她又补了一句“许是我看错了”。
现在她又来问。
我没直接答,只问:“你之前说看见的,是真的?”
她脸一下子就僵了,往婆婆屋那边又瞟了一眼,赶紧摆手:“哎呀我哪知道真假,当时人多,离得又远,我就是看着像。你可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人说是我说的啊,我这嘴就是欠。”
我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她反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往常村里谁家男人在外头有点风吹草动,媳妇早就哭天抢地了,再不济也得回娘家哭诉一场。
可我昨天晚上已经把眼泪都憋回去了。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他哭回来,还是能把欠我娘家的六万哭回来?
妯娌站在边上,见我没哭没闹,反倒有点没趣。她讪讪地笑了两声,说:“你心里有数就行。男人嘛,在外头跑久了,难免有点花花肠子,只要钱还往家里拿,日子还得过下去。你看你家两个孩子还小,婆婆身体也不好,真闹起来,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钱往家里拿?”我重复了一句。
“可不是嘛,”妯娌以为我听进去了,赶紧接着说,“每个月三千块呢,村里多少男人在外头,连一千都拿不回来。你就知足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把搓好的衣服拎起来,拧干水,搭在晾衣绳上。
风一吹,湿衣服晃来晃去,像个没骨头的人。
“三千块,”我慢慢说,“养两个孩子,养他娘,家里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孩子学费,都从这里头出。他在外头租房子养别人,倒成了我该知足?”
妯娌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都知道了?”她声音压得更低了。
“嗯。”我说,“昨天见着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你呀你,你说你去凑那个热闹干什么?假装不知道,日子不就还能过吗?你这一捅破,以后可怎么收场?”
我看着她。
“收场?”我说,“为什么要我收场?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拎着空篮子走了,玉米面也忘了借。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撑满了气的袋子。
以前我也觉得,只要男人还往家里拿钱,只要他不提要离婚,这个家就算完整。哪怕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哪怕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我也能骗自己说,是工地上哪个工友的媳妇来探亲蹭上的。
可昨天站在那个小区单元楼底下,看着他跟那个女人手挽手上去,我忽然就骗不动自己了。
不是因为他有了别人。
是因为他一边拿着“工地忙、住板房”的话糊弄我,一边拿着本该给家里的钱,在县城给另一个女人安了个家。
他拿我当什么了?
拿这个家当什么了?
中午的时候,婆婆从屋里出来,端着个搪瓷缸子,说头晕,要我给她冲碗鸡蛋水。
我给她冲了,端到她跟前。
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刚才你嫂子来过?我听见她在院里说话。”
“嗯。”我说。
“她来干啥?”婆婆问,眼睛斜着我。
“借玉米面。”我说。
婆婆哼了一声:“她家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还来借玉米面?我看她是来嚼舌根的吧?我跟你说,她那人嘴最碎,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我儿子我知道,老实本分,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拿着抹布擦桌子,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他是挺拼命的。”我说。
婆婆听着顺耳,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你在家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也不容易。但女人嘛,不就是这样?男人在外头闯,女人在家里稳着,日子才能过下去。你可别听旁人挑唆,没事找事,影响夫妻感情。”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抬头看着她,“你知道他每个月挣多少钱吗?”
婆婆愣了一下:“我哪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在外头,挣多挣少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反正每个月给你三千,够你们娘几个花的不就行了?”
“够。”我说,“够吃饭,够穿衣,够孩子交学费。那他剩下的钱呢?”
婆婆脸一沉:“剩下的钱?他在外头不用吃不用喝?工地上不用应酬?你以为钱那么好挣?他一个人在外头省吃俭用的,你倒好,在家算起他的账来了?”
我看着她。
“省吃俭用?”我说,“省到在县城租房子,跟别的女人一起买菜做饭?”
婆婆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刚才那个嚼舌根的?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我儿子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他能干出那种事?”
“我亲眼看见的。”我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婆婆盯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过了好半天,她才猛地一拍大腿:“亲眼看见的?你看见什么了?你是不是没事干跑到县城去盯他梢了?你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看孩子,跑去盯男人的梢,你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我告诉你,就算真有那么回事,那也正常!男人长期不在家,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再说了,他又没说要跟你离婚,又没说不管这个家,你闹什么闹?真把他闹急了,跟你离了,我看你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过!”
我看着她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男人在家,我翻他手机,看见一条暧昧的短信,当时跟他吵了一架。
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说:“男人长期不在家,不偷情才不正常,你别大惊小怪的。”
当时我气得哭了半宿,婆婆在隔壁屋听见了,第二天早上跟我说,男人嘛,都是这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原来他们母子俩,早就把道理讲通了。
错的从来不是他们,是我这个不知足、不懂事、爱大惊小怪的媳妇。
我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水溅出来,洒了一地。
“妈,”我说,“我没闹。”
“你没闹你说这些干什么?”婆婆气呼呼地说,“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够了!”
“我就是想问问,”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每个月挣多少钱,在外头花了多少钱,县城那套房子到底写的谁的名,欠我娘家那六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婆婆一下子就卡壳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梗着脖子说:“房子当然是我儿子的名!他挣的钱,买的房,不写他的名写谁的名?欠你娘家那六万,又不是不还,等有钱了自然就还了,你急什么?”
“等有钱了?”我笑了一下,“他有钱在县城租房子养别人,没钱还我娘家的六万?”
“你!”婆婆指着我,气得手都抖了,“你个没良心的!我儿子当初娶你花了多少彩礼?你娘家拿了那么多彩礼,借六万怎么了?还还要还?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关于“一家人”的念想,就像被风刮灭的灯,一下子就黑了。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娘家的钱,就该是他们家的。
我这个人,就该守着空房子,守着孩子和老人,等着他玩够了回来。
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再跟她吵,转身出了屋,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最底下把那个布包翻了出来。
房产证复印件,娘家的欠条,还有记着他租房地址的小本子。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炕上。
我坐在炕沿上,一样一样地看。
房产证复印件上,名字确实是他的。当时办房产证的时候,他说原件放他那里安全,我没多想。现在想想,他大概从那时候起,就没把我当成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欠条上有他的签字,有他的手印。白纸黑字,欠我娘家六万。
还有那个小本子,上面写着小区名字,单元号,门牌号。我昨天站在楼下数着楼层,看着他家的灯亮起来,又看着那个女人去拉窗帘。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哭,会冲上去,会把门砸开跟他们拼了。
可我没有。
我站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转身走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家里两个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做饭,婆婆还等着我给她拿降压药。我要是冲上去闹一场,除了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让旁人看笑话,什么也得不到。
现在婆婆这一闹,反倒让我更清醒了。
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跟他们谈感情,更是笑话。
那就谈钱吧。
谈房子,谈欠款,谈这些年他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谈他拿着家里的钱,在外头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又塞回了柜子最底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出他的电话号码。
昨天晚上我就想给他打,忍了又忍,没打。
现在我不想忍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还有点慌:“喂?怎么了?我这边正忙着呢。”
还是那句“忙着呢”。
还是跟昨天晚上一样的借口。
我握着手机,站在炕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女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就笑了。
“忙什么呢?”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忙买菜,还是忙做饭?还是忙着在你县城的小家里,陪别人呢?”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我跟你说,你别没事找事,我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你在家还疑神疑鬼……”
“工地?”我打断他,“哪个工地?三个月前就完工的那个?”
他一下子就没声了。
我能想象得出他此刻的样子——拿着手机,脸色发白,眼神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
以前我最吃他这一套,只要他一凶,一说是我疑神疑鬼,我就会先软下来,反过来跟他道歉,说自己不该多想。
可现在不会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回……回去干什么?我这边还有事呢。”他还在硬撑。
“回来算账。”我说。
“算什么账?”他声音有点发虚。
“算一算,”我看着窗外院子里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随风晃着,“这些年你挣了多少钱,给了家里多少,花在外头多少。算一算县城那套房子,到底有没有我的份。再算一算,欠我娘家那六万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就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慌乱,反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行,”他说,“你要算是吧?我回去跟你算。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抓住点什么把柄就能拿捏我。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拉倒。我还就告诉你了,男人长期不在家,不偷情才不正常,你别给脸不要脸!”
又是这句话。
去年过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都塌了。
今天再听见这句话,我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听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好啊,”我说,“那你回来。咱们把账算清楚,能过就过,不能过,也别耽误彼此。”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还有点青,是昨天晚上没睡踏实的缘故。可眼神是亮的,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雾似的,茫然又委屈。
我把手机放在炕头,转身出了屋。
婆婆还坐在堂屋里,见我出来,立刻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刚才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没理她,拿起墙角的锄头,往院子外头走。
“你去哪儿?”婆婆在身后喊。
“去地里看看麦子。”我说,头也没回。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一吹,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以前我总觉得,天是压在头顶上的,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今天忽然就觉得,天好像高了一点。
他要回来算账是吧。
行。
我等着。
账早就该算了。
我扛着锄头在麦地里转了一圈,其实没什么活儿好干。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滚成一片浪。我蹲在地头,拔了几根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账。
以前不是没算过,只是那时候算账,算的是这个月三千块怎么花。孩子学费多少,婆婆药钱多少,米油盐酱醋多少,剩下多少能攒着给孩子买件新衣服。从来没往宽处想,没敢问他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更没敢想,他在外头还养着一个家。
日头往西边斜的时候,我听见地头上有自行车铃响。抬头一看,是我娘家嫂子,骑着那辆半旧的女式车,车把上还挂着一兜子刚从集上买的桃。
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嫂子,你怎么来了?”
“你哥说你昨天去县城了,回来脸色不对,让我过来看看。”嫂子把车支在田埂上,踩着土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他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以前受了委屈回娘家,总怕我妈跟着掉眼泪,怕我哥生气,也怕嫂子背地里笑话我,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
可今天不一样。
我蹲下来,把昨天在县城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跟嫂子说了。从工地门口那个老头说三个月前就完工了,到菜市场看见他跟那个女人挽着手买菜,再到跟着他们回小区,看着他们上三楼,还有今天早上打电话,他说的那些混账话。
嫂子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说:“其实前阵子你哥去县城拉化肥,也看见他了,跟个女的一块儿在饭馆吃饭。你哥当时没敢告诉你,怕你闹,也怕看错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看见。原来大家都知道,只有我蒙在鼓里。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我声音有点抖。
“早说有什么用?”嫂子坐在我旁边的土埂上,“那时候你一门心思觉得他在外头挣钱不容易,谁要是说他一句不好,你都得替他辩三分。再说了,没凭没据的,告诉你,你回去跟他一闹,他反咬一口说你疑神疑鬼,最后受气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地里的泥。
她说得对。换作去年,要是有人跟我说他在外头有人,我肯定不信,还得跟人家急。我总觉得,他虽然嘴坏,脾气急,但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每个月三千块按时打回来,过年也知道往家买东西,还在县城买了房,怎么看都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现在才知道,我看见的,都是他想让我看见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嫂子问我。
“我让他回来算账。”我说。
“算账?”嫂子看了我一眼,“你打算算什么账?”
“算这些年他挣了多少钱,给了家里多少,花在外头多少。还有县城那套房子,还有欠我娘家那六万块钱。”
嫂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妹子,不是嫂子说你,你这账算得太粗了。”她掰着手指头跟我说,“第一,他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他说一个月给你三千就三千?他要是一个月挣八千,剩下那五千花哪儿了?他要是挣一万呢?”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他说工地上辛苦,钱也不多,每个月能省出三千寄回来就不错了。我就信了。我总觉得他在外头不容易,风吹日晒的,我在家省吃俭用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第二,”嫂子继续说,“县城那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说是十八万首付,他出十二万,你娘家借六万。那十二万真是他自己攒的?他出去打工快十年了,每年回来都说没攒下多少钱,怎么买房的时候一下子就掏出十二万了?还有,这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凭什么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
当初买房的时候,他说他在外头跑手续方便,写他名字省得我来回跑。我那时候正怀着老二,挺着个大肚子,也确实跑不动,就没多想。现在回头看,哪里是省得我跑,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我的名字。
“第三,”嫂子的声音低了点,“欠你娘家那六万块钱,欠条是他写的吧?有他签字按手印吧?”
我点头。
“那就好。”嫂子说,“这钱是你们夫妻共同欠的,真要走到那一步,他想赖也赖不掉。可你现在不能只盯着这六万。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是想把他拉回来好好过日子,还是不想过了,要分家?”
我看着远处的麦子,半天没说话。
要的是什么?
昨天刚撞见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没法过了。可一夜过来,气归气,恨归恨,真要说到离婚,我心里还是乱的。
两个孩子怎么办?老大刚上初中,老二还在上小学,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种地,一个月连三千都挣不到,拿什么养孩子?还有婆婆,虽然嘴碎,偏心儿子,可这些年在家,好歹能帮我搭把手看孩子。
可一想到他跟那个女人在县城的房子里出双入对,一想到他拿着我们家的钱在外头养别人,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我现在就想把账算清楚。他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钱,花在外头多少,家里的房子到底有没有我的份,欠我娘家的钱什么时候还。这些账算不清,我没法说以后怎么过。”
嫂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算清账是对的。”她说,“不管过不过,账都得先算明白。你不能稀里糊涂地过,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散。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糊里糊涂把自己熬干了,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我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算?”嫂子问,“他嘴那么硬,你问他,他能跟你说实话?”
“他不说,我自己算。”我说。
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嫂子跟我一块儿回了家。婆婆在堂屋里坐着,见我嫂子来了,脸上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就进了自己屋。
我也没理她,把东屋的柜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子。箱子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带的陪嫁,铜锁都锈了。我把锁打开,里面乱糟糟的,有我以前的旧衣服,有孩子小时候的虎头鞋,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
我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这些年的零碎东西。有几张旧存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有那张六万的欠条,还有房产证的复印件。
嫂子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他每个月打钱的存折?”嫂子拿起那个绿色的存折,翻了翻,“每个月三千,有时候两千八,有时候三千二,倒是挺准时。”
“嗯。”我说,“他说工地上有时候结钱不及时,就少打一点,等下个月补上。”
嫂子冷笑了一声。
“补?补哪儿了?补到别人口袋里了吧。”
我没说话,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本子是我嫁过来那年买的,封面是大红色的,印着喜字。这些年家里的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在上面。
大到孩子的学费,婆婆的医药费,小到买一袋盐,打一瓶醋,我都一笔一笔记着。以前记这个,是怕钱花多了,他回来问的时候说不清楚。现在再翻出来,才发现,我记了这么多年,记的全是怎么省,怎么花,从来没记过他到底该给家里多少。
嫂子拿着存折,我拿着账本,就着炕桌上的台灯,一笔一笔地对。
他出去打工,到今年正好是第九年。前三年工资低,每个月只打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再后来涨到三千。我把这些年他打回来的钱,一笔一笔加起来,总共是二十四万七千六百块。
九年,二十四万多。
听着好像不少。可这九年里,两个孩子上学,吃喝拉撒,婆婆吃药,家里人情往来,地里的种子化肥,哪一样不要钱?我掰着手指头算,我自己在家种地,每年也能挣个万八千的,都贴补到家里了。
这么算下来,他每个月打回来的钱,刚够家里开销。有时候遇到孩子生病,或者婆婆住院,还得紧巴巴的,甚至要跟邻居周转。
“他说他这些年没攒下钱,你信吗?”嫂子问我。
我摇头。
不信。
他一个大工,在工地上干一天,前几年就有两三百,现在少说也得四五百。一个月干二十五天,就是一万多。就算他自己花一部分,也不可能每个月只能剩三千寄回家。
“那他的钱都哪儿去了?”嫂子说,“县城那套房子首付十八万,他说他出了十二万。这十二万是哪儿来的?按他每个月寄回家的数,他根本攒不下这么多钱。”
我心里一沉。
这个问题我以前也隐约想过,可他说那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的,还有跟工友借的一部分,后来慢慢还上了。我那时候满心欢喜要买房,也没细问。
现在想想,哪儿来的工友借钱?怕是从一开始,他就藏了私房钱。
“还有,”嫂子拿起那张房产证复印件,“这房子是婚后买的,就算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也有你一半。这个你别怕。可你得弄清楚,这房子除了首付,贷款是谁在还?每个月还多少?还了多久了?还有多少没还?”
我愣住了。
贷款的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说房贷他自己还,不用我管,我就真的没管。我甚至不知道每个月要还多少钱,要还多少年。
“你看你,”嫂子点了点我的额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呢。”
我脸发烫。
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分得那么清干什么。他管挣钱,我管家,他还房贷,我养孩子,不是一样的吗?现在才知道,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未必把你当自己人。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嫂子。
“好办。”嫂子说,“等他回来,你先别跟他吵,也别跟他闹。你就一样一样问他。问他这些年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存了多少。问他房贷每个月还多少,还剩多少。问他县城租房子花了多少钱,给那个女人花了多少钱。”
“他要是不说呢?”
“不说也行。”嫂子说,“你把你手里的证据都收好。欠条,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他每个月打钱的记录,你记的账本。真要走到那一步,这些都是用得上的。还有,他在外头跟人同居,你亲眼看见了,有没有拍照片?”
我摇头。
昨天太慌了,只顾着记小区名字和门牌号,忘了拍照片。
“那你下次再去,记得拍点照片。”嫂子说,“不是说一定要怎么样,是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他要是好好跟你算账,好好过日子,那什么都好说。他要是想耍横,想让你净身出户,那咱们也不能由着他欺负。”
我点点头,把嫂子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嫂子走的时候,把那兜桃子留给了我,说给孩子吃。走到大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跟我说:“妹子,记住,不管最后过不过,你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别像以前似的,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扑在这个家里,最后把自己扑没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嫂子骑着自行车走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总觉得,娘家是退路。可真出了事才知道,娘家能给的,是底气,是撑腰,可路还是得自己走。
晚上,两个孩子放学回来,见我在堂屋里坐着,都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摸了摸老大的头,又捏了捏老二的脸,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二拿着桃子去厨房洗,老大站在我旁边,犹豫了半天,小声说:“妈,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我抬头看他。
这孩子才十三岁,已经长到我肩膀高了,眉眼越来越像他爸。可性子不像,像我,腼腆,心软,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没有。”我说,“没吵架。就是有些账,该算算了。”
老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帮弟弟洗桃子了。
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也许我早就走了。可也正因为有两个孩子,我才更不能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我得把账算清楚,把该拿的拿回来,给我自己,也给两个孩子,留条踏实的路。
婆婆从她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哼了一声,去厨房做饭了。
我没理她,把红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整理好。
欠条,房产证复印件,存折,账本。还有我昨天在县城记下来的,那个小区的名字,单元号,门牌号。
我把这些东西都放回木箱子里,锁好,然后把木箱子推到柜子最里面,用旧衣服盖好。
做完这些,我靠在炕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说他要回来算账是吧。
行。
我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他说什么我信什么,他凶我我就怕。
账要一笔一笔算,话要一句一句说。
这个家,到底怎么过,不能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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