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翻来覆去的夜晚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侧过身,看见客厅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蓝莹莹的,一跳一跳。不用起来看也知道,陈亮还在打游戏。耳机戴没戴她听不真切,但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半夜里谁在隔壁屋嗑瓜子,不重,可一下一下都落在她太阳穴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心里往上顶的。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正好横在衣柜上。她盯着那道亮,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想明天早班六点要到超市,想冰柜里的肉该拿出来解冻,想陈亮昨天说工资还没发,想女儿上次打电话说学校食堂涨价了。

想到女儿,她心里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女儿要是知道她现在跟个男人搭伙过日子,会怎么说?她没敢细想。当初陈亮搬进来的时候,她跟女儿说的是“有个朋友暂时住一阵”。女儿没多问,只说了句“你高兴就行”。高兴。周敏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有点远。

她翻到左边,腰抵着床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又翻回右边,枕头已经被她蹭得发烫。她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干得厉害,像里面撒了一把细沙。她知道自己该睡了,明天还有一整天的班,可她就是睡不着。身体明明累得发沉,脑子却醒着,像一盏关不掉的灯,昏昏黄黄地照着。

客厅里陈亮喊了一声,大概是游戏赢了,声音不大,但周敏听得清清楚楚。她闭了闭眼,没动。过了几秒,又听见他压低嗓子骂了一句,键盘声更密了。周敏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裹紧,侧身对着墙。墙上有一小块墙皮鼓起来了,白天看不太清,夜里借着那点光,阴影正好落在她眼前。她盯着那块鼓包,心里数着:明天上早班,下午两点下班,回来洗衣服,晚上做饭。数着数着,意识刚要往下沉,客厅里突然“啪”的一声,像是陈亮把打火机拍在茶几上。周敏浑身一激灵,心口突突跳了几下,困意全散了。

她睁着眼,一直熬到天快亮。窗外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楼下开始有早点摊推车的动静。陈亮那边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传来他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响动。周敏慢慢坐起来,脚踩在地上,一阵凉从脚底窜上来。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腰酸得直不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皮肿着,嘴角往下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头发拢了拢,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陈亮从客厅探过头,头发乱糟糟地竖着,眼睛还没全睁开。“这么早?”他嗓子有点哑。

“早班。”周敏说,没回头。

“哦。”陈亮应了一声,又缩回沙发上,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周敏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壶咕噜咕噜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还能接着睡,她不能了。

超市早上七点开门,周敏六点半到,换工服,理货,把昨晚送来的纸箱一个个拆开。面包区的灯白得刺眼,她蹲下起来,蹲下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两次她扶着货架缓了缓,等那阵晕劲过去,再接着干。刘姐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

“又没吃早饭?”刘姐看她脸色不对。

“吃了。”周敏说。

刘姐不信,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一脸菜色,是没睡还是没吃?”

周敏笑了一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有点反胃,又不好吐,硬咽了下去。刘姐没走,靠在货架边上看着她,压低声音问:“那个小陈,晚上还是那么晚睡?”

周敏没说话,低头拆纸箱。纸箱上的胶带撕得刺啦响。

刘姐叹了口气:“你说你图啥呢。”

周敏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拆。图啥?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陈亮比她小九岁,人长得精神,嘴也甜。刚认识那会儿,他天天来快餐店吃饭,每次都坐她斜对面,冲她笑。她一个人过了五年,日子说不上苦,就是太静了。晚上下班回家,屋里黑着灯,做饭做一个人的量,吃完了洗碗,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像复印出来的。陈亮出现以后,屋里多了个人说话,多了双筷子,多了点动静。她那时候想,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

现在她知道了,有人陪着,也得看怎么陪。

下午两点下班,周敏从超市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眯了眯眼。街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她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一把青菜,又买了点肉。摊主问她要不要多称点,她摇摇头。走到小区门口,腿有点发软,她扶着门禁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陈亮不在。茶几上放着吃剩的泡面盒,烟灰缸里一堆烟头,沙发上扔着两件衣服。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收拾茶几。泡面盒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边上。她端着盒子去倒,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滴在拖鞋上。她没管,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又去开窗通风。烟味散得慢,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坐在沙发上,想歇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盯着那一片亮,眼睛慢慢闭上。就这么靠着,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恍惚间听见楼下有小孩跑过去,听见谁家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陈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回来了?”

周敏“嗯”了一声。

陈亮走过来,把冰红茶递给她:“喝不喝?”

周敏摇摇头。陈亮也不勉强,拧开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周敏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之间空出一块。陈亮低头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周敏侧过头看他,他头发剪得短,精神,脸上一点疲态都没有。昨晚那个打到快两点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睡足了十个小时。

“你昨晚几点睡的?”周敏问。

陈亮眼睛没离开手机:“没看,两三点吧。”

“你不困?”

“还行,习惯了。”他抬头冲她笑,“我年轻嘛。”

周敏没接话。年轻。这两个字从陈亮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她心上,像一块石头。她不是没年轻过,也不是没熬过夜。可她现在四十五了,身体由不得她。她想起今天在超市里那一阵发黑,想起自己扶着货架站着,眼前全是星星。她没跟陈亮说。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那你去睡呗”。

晚上做饭的时候,周敏在厨房里切菜。陈亮在客厅打游戏,声音开得外放,枪声一阵一阵的。周敏切着切着,刀一偏,差点切到手。她放下刀,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指,水凉得她一激灵。她忽然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被她硬憋回去了。

她想起陈亮刚搬来那会儿,她也做饭,他也打游戏,可她那时候不觉得吵。她还觉得屋里终于有点人气了。现在同样的声音,她听着心慌。不是声音变了,是她变了。她撑不住了。

饭做好端上桌,陈亮才从沙发上起来。他吃饭快,扒拉几口就放下碗,又坐回电脑前。周敏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吃着。菜有点咸了,她没吃几口,把碗里剩的饭倒进垃圾桶。洗碗的时候,她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都不想抬。可她还是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这么多年,她习惯了。

夜里十一点,陈亮还在打游戏。周敏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没关房门,客厅的光和声音一起涌进来。她翻来覆去,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她知道今晚又睡不好了。明天还要上早班,明天还要理货,明天还要在超市里硬撑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姐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周敏打了一个字:没。

刘姐回得很快:又睡不着?

周敏没回。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翻身对着墙。客厅里陈亮又喊了一声,键盘声噼里啪啦。周敏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又急促,像跑了很远的路。

第二天早上,周敏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她摸过手机按掉,坐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差点栽回去。昨晚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被子蒙得满头汗,后来迷迷糊糊掀开,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眼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得皮肤发疼,脑子才稍微清醒一点。

陈亮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掉在地上,一只手搭在茶几边缘,手指还勾着游戏手柄。周敏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几秒,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敏轻手轻脚进了厨房,烧上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她本来想煮点粥,可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半天没力气动。最后她只煮了两个鸡蛋,剥了一个吃,另一个放在餐桌上。她没留字条,陈亮醒了看见就吃,看不见就算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楼道里凉丝丝的。周敏裹了裹外套,一步步往下走。她心里想,今天要是再晕,可别在超市里晕,太丢人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上午十点多,超市里人不多,周敏在粮油区理货,把一袋袋大米摆上货架。她蹲下去搬最底下那袋,刚直起身,眼前突然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叫。她伸手去扶货架,手抓了个空,整个人顺着货架滑了下去。

最后那点意识里,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里飘过来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超市后面的小休息室里,刘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正用凉毛巾给她擦额头。看见她睁眼,刘姐松了口气:“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周敏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发疼:“我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你刚才在粮油区晕过去了,好几个人才把你抬过来。”刘姐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水溅出来一点,“我跟店长说了,让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你这身体,再熬下去要出大事。”

周敏慢慢坐起来,头还是晕,天旋地转的。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可能就是没吃早饭。”

“没吃早饭能晕成这样?”刘姐瞪她,“你当我傻啊?你这是长期睡不好,累的。周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天天晚上睡不着?”

周敏低下头,没说话。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刘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早就看你不对了。这一个月,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上班总打哈欠,有时候叫你好几声你才听见。我问你你总说没事,没事能晕过去?”

“真没事。”周敏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歇会儿就好了。”

“歇会儿?你这样歇一百会儿也没用。”刘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个小陈,他晚上到底折腾到几点?你就不能让他小声点?这是你租的房子,你凭什么让着他?”

周敏还是没说话。她能怎么说?说她跟陈亮提过,陈亮说他习惯了晚睡,改不了?说她怕说了又吵架,好不容易有个伴,再闹掰了?说她都四十五了,离过一次婚,再找个人不容易,能忍就忍忍?

这些话,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更别说跟刘姐说了。

“你呀,就是太心软了。”刘姐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当初他说要搬过来跟你搭伙,我就觉得不靠谱。一个三十六的大小伙子,什么姑娘找不到,偏找你个四十五的?你以为他图你什么?图你会做饭,图你会收拾屋子,图你能照顾他!”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是没这么想过,可她不敢往深里想。她总觉得,陈亮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刚认识那会儿,他天天来快餐店吃饭,每次都跟她聊几句,问她累不累,说她手巧,理的货比别人整齐。他还说,他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年轻小姑娘太能闹,他伺候不起。

那时候她听了,心里暖乎乎的。她觉得,陈亮是懂她的。

可现在,刘姐一句话,像把窗户纸捅破了。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凉。

“我送你回去。”刘姐拿起她的包,“你今天必须在家好好歇一天,什么活都别干。我倒要看看,那个小陈在家不在家,他知不知道你晕过去了。”

周敏想拦,可她浑身没力气,拦不住。刘姐扶着她,慢慢走出超市,打了个车,往她家去。

到了楼下,周敏说:“我自己上去就行,你还得上班呢。”

“班我跟店长请过假了,下午再去。”刘姐不由分说,扶着她往上走,“我得上去看看,你家现在成什么样了。我就不信,他一个大男人,在家就知道打游戏,你病了他都不管?”

周敏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陈亮喊“上啊上啊”的声音。刘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陈亮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口,正打得起劲,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沙发上扔着脏衣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满了,溢出来几个掉在茶几上。

刘姐站在门口,气得手都抖了。她回头看了周敏一眼,周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

“陈亮。”周敏叫了一声。

陈亮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回来了?”刘姐接过话,声音压着火,“周敏在超市晕过去了,你知不知道?”

陈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有点不自在:“啊?晕了?严重吗?”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过来看看,可脚底下还绊了一下鼠标线。

“你说严重吗?都晕过去人事不省了!”刘姐把周敏扶到沙发上,顺手把沙发上的脏衣服扒拉到一边,“陈亮,你在家都干什么了?啊?周敏天天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给你做饭收拾屋子,你倒好,天天在家打游戏,打到半夜三更,害得她觉都睡不好。你是找搭伙的还是找保姆呢?”

陈亮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刘姐,我……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她没事呢。”

“你以为?你以为的事多了!”刘姐越说越气,“她天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你看不见?她吃饭越来越少,你看不见?她昨天晚上两点多还没睡着,你看不见?你眼睛里就只有你的游戏!”

陈亮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挨训的孩子。他偷偷看了周敏一眼,周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我以后注意点行了吧。”陈亮小声说,“我晚上戴耳机,不吵她了。”

“光戴耳机就行?”刘姐说,“家里的活你不能干一点?饭你不能做?衣服你不能洗?地你不能拖?周敏是你什么人啊,天天伺候你?”

陈亮没说话,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周敏终于抬起头,看了陈亮一眼。她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死水。

“刘姐,你先回去吧。”她轻声说,“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了。”

“你还没事?”刘姐急了,“你都晕成这样了还没事?周敏你能不能别总说没事?你这样会把自己熬垮的!”

“真没事。”周敏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下午还得上班呢,快去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刘姐看着她,叹了口气,知道她这是不想让外人掺和家里的事。她指了指陈亮,压低声音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委屈自己。”

说完,她拿起包,又看了周敏一眼,才开门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里还传来游戏的声音,枪声,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慌。

陈亮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他走过去,把电脑关了,屋里更静了。

“你……你没事吧?”他挠挠头,问周敏。

周敏没看他,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泡面盒。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

“你今天没出车?”她问。

“哦,今天轮休。”陈亮说,“本来想中午给你打电话的,没想到你先回来了。”

周敏没接话。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水壶想烧水。可她手刚碰到水壶,就一阵发软,差点把水壶碰掉。陈亮赶紧过来扶住她:“你歇着吧,我来。”

他把周敏扶回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烧水。周敏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陈亮不是不会干活,他只是不想干。只要她不说,他就永远看不见那些活。

水烧开了,陈亮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喝点水吧。”

周敏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暖乎乎的。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啊晃的,像她的心。

“刚才刘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亮坐在她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后晚上戴耳机打游戏,肯定不吵你了。家里的活……我也帮着干。”

周敏还是没说话。她知道,陈亮说的“帮着干”,就是她喊他干,他才干一点。她不喊,他还是看不见。

就像他搬进来这三个月,他从来没主动买过一次菜,没主动洗过一次碗,没主动拖过一次地。他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百块钱生活费,就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可她每个月花在买菜、水电、日用品上的钱,少说也得两千五。她没跟他算过账,她觉得搭伙过日子,算那么清没意思。

可现在她才发现,不算清,他就真的以为自己占理。

“陈亮,”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跟我在一起,到底图什么?”

陈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图什么?图你人好啊,踏实,会过日子。跟你在一起,我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挺舒服的。”

舒服。

周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原来他图的,是舒服。

那她呢?她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有个人陪,图的是屋里有动静,图的是老了有个伴。可现在,她陪了,动静有了,伴也有了,可她快把自己熬垮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舒不舒服?”她问。

陈亮又愣了,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也挺开心的。”

周敏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开心吗?刚搬进来的时候,她是挺开心的。可那点开心,早就被没日没夜的失眠,被做不完的家务,被越来越沉的疲惫,磨得一干二净了。

她没再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可她心里还是凉的。

陈亮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着她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给你做点饭吧,你肯定饿了。”

他走进厨房,叮叮当当的,半天没弄出个动静。周敏知道,他不会做饭。以前他偶尔说要做饭,最后要么煮糊了,要么盐放多了,最后还是她重新做。

果然,没一会儿,陈亮探出头,有点尴尬地说:“那个……米放多少啊?”

周敏叹了口气,站起来:“我来吧。”

“你歇着,我自己琢磨。”陈亮说。

“你琢磨到晚上都吃不上饭。”周敏走进厨房,把他挤到一边,“你去把客厅收拾了吧,烟灰缸都满了。”

“哎,好。”陈亮如蒙大赦,赶紧去收拾客厅了。

周敏站在灶台前,淘米,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可每动一下,头就晕一下。她扶着灶台,咬着牙,一步一步来。她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习惯了做饭,习惯了收拾,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自己扛着。

饭做好的时候,陈亮也把客厅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比刚才强多了。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陈亮一个劲地给她夹菜:“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周敏低着头,慢慢吃着。菜的味道有点淡,她没说什么。

吃完饭,陈亮主动去洗碗了。周敏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乱得很。她知道,陈亮不是坏人。他只是没长大,只是习惯了别人照顾他,只是没想过要为别人着想。

可她不是他妈,她没义务天天照顾他。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周敏赶紧接起来,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喂,妞妞。”

“妈,我放假了,明天回家。”女儿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带着点雀跃,“我买了明天上午的票,中午就能到。”

周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女儿要回来?那陈亮怎么办?

她还没跟女儿说过陈亮的事。女儿在外地读书,她不想让她操心。而且,她总觉得,搭伙过日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等稳定了再说。可现在,女儿突然要回来,家里还住着个陈亮,这算怎么回事?

“怎么了妈?”女儿听出她不对劲,“你不高兴啊?”

“没有,高兴。”周敏赶紧说,“妈就是有点意外。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嘛。”女儿笑着说,“对了妈,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周敏说,“没事,你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嘞!”女儿开心地挂了电话。

周敏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女儿要回来了,她得想办法,不能让女儿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更不能让女儿知道她跟陈亮搭伙,把自己熬成这样。

陈亮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问:“谁啊?”

“我女儿。”周敏说,“她明天放假回来。”

陈亮愣了一下:“啊?那……那我怎么办?”

“你能不能……先找个地方住几天?”周敏犹豫着说,“我没跟她说过你的事,她突然回来,我怕她接受不了。”

陈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了。他挠挠头:“行吧,那我去我哥们儿那儿挤几天。等你女儿走了我再回来。”

周敏松了口气:“谢谢你啊。”

“谢什么。”陈亮笑了一下,“应该的。”

可他说完,站在那儿没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周敏,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周敏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车,不是前两天撞了吗?”陈亮说,“走保险得等一阵子,可我这几天得用车,不然没法干活。修车费得不少钱,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周敏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想起刘姐说的话,想起自己今天在超市晕过去,想起他天天在家打游戏,什么活都不干。

“要多少?”她听见自己问。

“六千。”陈亮说,“等保险报下来我就还你,肯定还。”

六千。

周敏在心里算了算。她手里的积蓄不多,一共也就两万多块钱,是留着给女儿交学费,还有以后应急用的。六千,不是个小数目。

可她看着陈亮眼巴巴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他毕竟是她的搭伙对象,他遇到难处了,她不帮他,谁帮他?而且,他都说了,保险报下来就还。

“你什么时候要?”她问。

“最好今天下午。”陈亮说,“我下午就得去修车。”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她打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存折,走出卧室。

“这是六千块钱,”她把存折递给陈亮,“你自己去取吧。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陈亮接过存折,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谢谢你啊周敏,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等保险报下来,我第一时间还你。”

周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亮把存折揣进兜里,又去收拾东西了。他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一个包。他走到门口,回头对周敏说:“那我走了啊,你在家好好休息。等你女儿走了我再回来。”

“嗯。”周敏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手撑着额头。六千块钱,说借就借出去了。她甚至没让他写个借条。

她不是不担心他不还。可她更担心的是,要是她不借,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信任他,会不会就这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都四十五了,好不容易有个伴,她怕失去。

可今天晕过去那一次,她是真的怕了。她怕自己哪天就这么倒下了,再也起不来了。女儿还没毕业,她不能倒下。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最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陈亮住了三个月,屋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他的衣服,他的游戏手柄,他的烟灰缸,他的泡面。

她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进柜子里。她要在女儿回来之前,把屋里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不能让女儿看出一点破绽。

收拾到一半,她又头晕了,只好扶着墙歇一会儿。歇够了,再接着收拾。

一直忙到晚上,屋子终于收拾干净了。沙发上没有脏衣服了,茶几上没有泡面盒了,烟灰缸也洗干净收起来了。屋里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安安静静的样子。

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着干净的屋子,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她知道,等女儿走了,陈亮还会回来。等他回来,日子还是会回到以前那样。他还是会打游戏到半夜,还是会什么活都不干,还是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照顾。

而她,还是会睡不着,还是会累,还是会一天天熬下去。

她不敢想以后。她甚至不敢想,明天女儿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会不会问东问西。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没事?说自己只是有点累?

她已经说了太多次“没事”了。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知道,她有事。她有事得很。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屋里没开灯,一点一点暗下来。周敏坐在黑暗里,一动也不动。她第一次觉得,安静也没那么好。可热闹,她又承受不起。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手机响了,是刘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他走了?

周敏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走了。

刘姐回:你自己好好想想,别犯傻。

周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在黑暗里。

她知道刘姐是为她好。可有些事,不是想明白就能做到的。

比如离开。

第二天下午,女儿到家的时候,周敏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提前把菜都洗好了,排骨也炖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屋里飘着一股热乎乎的香味。她听见门响,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

“妈!”女儿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可一看见周敏,笑容就僵了一下,“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瘦,就是最近超市忙,累的。”周敏伸手去接女儿的箱子,被女儿挡开了。

“我自己来。”女儿把箱子拎进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周敏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睡得挺好的。”周敏转身往厨房走,“你洗洗手,饭马上好了。”

女儿没再问,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盛汤。周敏知道女儿在看她,也知道女儿不信她的话。可她没回头,只是把汤一碗一碗盛好,端到桌上。

“妈,你跟我说实话。”女儿坐下来,没动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夹:“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女儿说,“你以前再累,也不会瘦成这样。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周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年纪大了,睡不好正常。”

“你才四十五,什么年纪大了。”女儿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急,“妈,你到底怎么了?”

周敏看着女儿,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慢开口:“妈就是……前阵子有点累,已经好了。”

“你每次都说好了。”女儿说,“上次打电话你也说好了,可你现在比上次还瘦。”

周敏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她不想让女儿知道陈亮的事,不想让女儿知道她跟一个男人搭伙过了几个月,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把六千块钱借给了那个人,连个借条都没要。

她更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明知道那个人图她照顾,还是不敢让他走。

“妈没事。”她最后说,“你好好念书,别操心我。”

女儿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再逼问。她知道她妈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隔壁。周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翻身声,知道女儿也没睡。她想过去跟女儿说说话,可又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女儿的房间,墙这边是她自己。她忽然想起陈亮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躺着,听着他在客厅打游戏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他走了,屋里安静了,可她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周敏去上班。刘姐一看见她,就把她拉到一边:“你女儿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周敏说。

“那你跟她说没说?”刘姐问。

“说啥?”

“说你跟那个男的事。”刘姐压着嗓子,“说你身体都这样了,还借他六千块钱。”

周敏摇摇头:“没说。她一个孩子,别跟着操心。”

刘姐叹了口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周敏,你跟我来。”

她拉着周敏去了休息室,关上门,让她坐下。

“我跟你讲个事。”刘姐靠在墙边,抱着胳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一个男的搭过伙。那会儿我三十八,他比我小四岁。跟你这个差不多,也是说一个人没意思,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

周敏抬头看她。

“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他工资也不高,每个月就给我几百块钱,我还倒贴。后来他家里出了点事,我把我攒的两万块钱全拿给他了。”刘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你猜后来怎么着?”

周敏没说话。

“后来他家里的事解决了,他人也走了。说是回老家照顾他妈,一去就没回来。我打电话,他不接。我找过去,人家说根本没这么个人。”刘姐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那两万块钱,我到现在都没要回来。不是不想要,是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了,人家不认账,我又能怎么样?我连个借条都没让他写。”

周敏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那个陈亮一定跟我那个一样。”刘姐说,“可你看看你自己,才几个月,你瘦了多少?你晕倒在超市里,他人在哪儿?在家打游戏。你回来跟他说,他当回事了吗?他关心你了吗?他连句人话都没有,张嘴就是借钱。”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有理货时蹭的灰。

“刘姐,我知道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可我就是怕。我怕一个人,怕以后老了没人管,怕女儿嫁出去了,我一个人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刘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腿:“你怕的那些,我当年也怕。可你想想,你跟他在一起,就不怕了吗?你踏实过一天吗?你睡过一个整觉吗?你晕倒的时候,他管你了吗?”

周敏没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你才四十五,身体是自己的。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女儿怎么办?你指望那个陈亮照顾你?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照顾你?”刘姐的声音缓下来,“周敏,有些男人跟你搭伙,不是想跟你过日子,是想找个人伺候他。你越能干,他越轻松。你越忍,他越觉得应该。”

周敏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刘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让他走。”刘姐说,“现在就走。你女儿在家,正好是个机会。等他走了,你把锁换了,以后别让他进门。”

“可他借了我六千……”

“那六千,你就当丢了。”刘姐说,“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也别拿这六千把自己拴住。你想想,你为了这六千,还让他回来,他回来以后呢?你还是睡不好,还是累,还是倒贴。到时候你搭进去的,就不止六千了。”

周敏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刘姐说得对。可她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准。她不是舍不得陈亮,她是舍不得那种“屋里有人”的感觉。哪怕那个人什么也不干,哪怕他天天打游戏,可至少半夜醒来,屋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也知道,那种“有人”,跟没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天下了班,周敏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亮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她又把手机放回兜里,慢慢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快餐店,就是她和陈亮认识的地方。她没进去,只是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是那么些人,有吃饭的,有看手机的,有聊天的。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陈亮第一次跟她搭话,说的就是:“姐,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啊?”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现在想想,她连他当时为什么总来这家店,都没问过。

她回到家,女儿已经做好了饭。两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妈,你回来啦。”女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我随便做的,你尝尝。”

周敏看着桌上的菜,鼻子一酸。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

女儿笑了:“那你多吃点。”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提陈亮,谁也没提那些说不清的事。可周敏知道,有些事,她不能再拖了。

吃完饭,女儿去洗碗。周敏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陈亮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你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陈亮才回:“过两天吧,你女儿不是在家吗?等她走了我再过去。”

周敏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

“不用等她了。你回来把东西拿走吧,以后别来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女儿在洗碗。水声很响,响得她心里反而安静了一点。

她知道,陈亮看到这条消息,可能会打电话来,可能会说好话,也可能会翻脸。可她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她已经听了太多“没想那么多”,太多“等保险下来就还”,太多“你踏实会过日子”。

她现在只想踏踏实实睡一觉。

哪怕屋里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