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把旧秤还搁在冰箱顶上,灰蒙蒙的,我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头蹭了一层的灰。我把它搬下来,踩上去,低头看着那根指针晃晃悠悠地停在一个数字上——126。我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弹。窗外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尖尖的,穿过纱窗进来,又像是没进来。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126斤,没错,是126斤。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整整二十四斤,像是我把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拧出去,拧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蹲下来,把秤放回冰箱顶上的老位置,然后去厨房煮水。水壶是那种老式的电水壶,烧起来咕噜咕噜响,声音大得很。我靠在灶台边上等水开,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鼓出来一圈了,摸上去能感觉到骨头和皮之间薄薄的一层肉。这种感觉挺陌生的,像是这具身体换了一个人似的,可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角的纹路一条没少,头发里那几根白的也还在,只是下巴那块儿比以前尖了,锁骨也露出来了。
水开了,我往锅里放了两颗鸡蛋,又洗了一根黄瓜,切了半根,剩下半根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冰箱。这是我这半年多来每天早上的吃法,雷打不动,两颗水煮蛋,半根黄瓜,有时候加一杯无糖豆浆,有时候不加。一开始那会儿,我饿得直冒虚汗,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两颗白生生的鸡蛋,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恨不得把冰箱里那半只烧鸡拽出来啃了。可我没有。我就是坐在那儿,把那两颗鸡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蛋黄都没剩。
我是怎么胖起来的,这事说来话长,可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那么一天一天地胖上去了,像河底的淤泥,一层一层地积着,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样了。四十岁那年,我称过一次体重,一百四十七斤,那时候我还跟自己说,没事,反正年纪大了,胖点就胖点。到了四十三岁,再称,一百五十二斤,我连说都没说,把秤塞进了床底下。后来就不怎么照镜子了,出门也挑那些深色的、宽松的衣服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我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趟。他倒没说过我胖,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难听的话,可有一回他放假回来,我们娘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妈,你是不是该运动运动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声音也不大,可那句话就像一根针似的,扎在我身上好几天都没拔出来。我知道他不是嫌弃我,他是担心我,可我还是难受了好几天。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要减的,不是儿子那句话,也不是体检报告上那几个箭头,而是去年秋天那个傍晚发生的一件事。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头,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说话嗓门大,跟谁都熟。我蹲下去挑豆腐,她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哎,你听说了没?老陈家那个儿媳妇,才三十出头,上个月查出来那个了,糖尿病,这么年轻就得那病,大夫说就是胖的。”她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她那个肚子,比你怀孩子那会儿都大。”我笑了笑,没接话,买了豆腐就走了。可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朵边上转悠。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那圈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那么厚了,低头都快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丈夫在旁边打着呼噜,声音又高又响,像是要把房顶掀了似的。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卖豆腐那女人的话,想着体检报告上那些箭头,想着儿子那句“你是不是该运动运动了”,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里头一阵发慌。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圈肉软塌塌的,捏起来厚厚的一把。我今年四十四了,我爹就是四十六岁那年得的脑血栓,在床上躺了三年多才走的。我娘那会儿天天伺候他,累得头发全白了。我要是也那样,我儿子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床底下那把秤拖出来了,擦干净,踩上去。一百五,那指针晃来晃去,最后停在一百五上。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半天,然后下来,把秤放回床底下。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要减肥,连我丈夫都没说。我知道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觉得我坚持不了几天。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学织毛衣织了一半扔了,学做饭做了一礼拜就烦了,连养盆花都能养死。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坚持下来,可我还是想试试。
头一个月是最难的。我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吃,就上网查,查来查去,越查越糊涂。有的说不能吃主食,有的说不能吃油,有的说晚上过了六点就不能吃东西,还有的说要喝什么代餐粉,一罐好几百块钱。我舍不得花那个钱,就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笨办法:早上吃两颗水煮蛋,中午正常吃,但饭量减一半,晚上吃清淡点,不吃主食。就这么着,头一个礼拜,我掉了三斤。我挺高兴的,可到了第二个礼拜,那秤上的数字就跟钉死了似的,一动不动了。我有点泄气,可又想着,反正都开始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真正让我找到那个鸡蛋早餐的法子,是有一回我起晚了。那天头天晚上我丈夫跟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进门就吐,我收拾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困得不行,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那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本来打算煮粥,可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就随手煮了两颗鸡蛋,啃了半根黄瓜就出门了。那天上午我忙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奇怪的是,我居然没觉得有多饿。以前我早上喝粥吃馒头,到了十点多就饿得心慌,非得往嘴里塞点什么才行。可那天早上就吃了两颗鸡蛋,到了中午,肚子虽然也有点空,但那种心慌气短的感觉没有了,整个人稳稳当当的。
我觉得挺奇怪,就上网查了查,原来鸡蛋这东西,蛋白质含量高,扛饿,而且吃了不容易让血糖忽高忽低的。我以前早上喝粥吃馒头,那都是碳水,吃下去血糖噌噌地往上涨,过两个小时又哗哗地往下掉,人可不就饿得心慌了嘛。打那以后,我就把早餐固定下来了,就是两颗水煮蛋,加半根黄瓜,有时候加杯豆浆。就这么吃了半个月,我又上秤,掉了四斤。那秤上的数字终于又动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减到一百四十斤的时候,是去年十二月。那天早上我照例上秤,看着那指针停在七十公斤的位置上,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有好几年没下过一百四了。我站在秤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下来,走到卫生间镜子跟前,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面。肚子还在,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鼓了,腰两侧那两坨肉也小了一圈。我伸手捏了捏,还是厚厚的一把,但比上个月捏着的时候薄了一些。我放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眼神好像比以前亮了点。
减到一百三十五斤的时候,是过年前那阵子。那段时间家里事多,又要备年货又要打扫屋子,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中午都顾不上好好吃饭,就随便扒拉两口。可我早上那两颗鸡蛋从来没断过,不管多忙多累,我都会把鸡蛋煮上。有一回我丈夫看着我把鸡蛋往锅里放,说:“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啊?”我说不腻。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深问,问了也是白问。我也不想跟他多说,减肥这事,说多了反倒没意思,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过年那几天是最难熬的。家里来亲戚,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我婆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其实我那时候已经瘦了十五斤了,但穿着厚棉袄看不出来。我不好意思拂她的好意,就吃了些菜,可那几天我早上还是坚持吃鸡蛋,中午晚上就尽量挑清淡的吃。等过了正月十五,我上秤一看,一百三十三斤。过个年,不但没胖,还掉了两斤。我心里头那个高兴,没法说。
可减到一百三十斤上下的时候,又卡住了。这回卡得比上回还久,整整一个多月,那秤上的数字就跟焊死了似的,今天一百三十,明天一百三十,后天还是一百三十。我那阵子有点着急,想着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了,又想着是不是该运动运动了。可我这个人,天生不爱动,让我去跑步跳操,比让我少吃一顿饭还难受。我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每天晚饭后出去走一走,不走远,就在小区里头转圈,一圈一圈地走,走够四十分钟再回家。头几天走得我脚底板生疼,小腿肚子也酸,可走了十来天,也就习惯了。
说来也怪,我开始走路以后,那体重又开始往下掉了。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六。每掉一斤,我心里头就踏实一分。到了今年五月,我上秤,一百二十六斤。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我从一百五减到一百二十六,整整二十四斤,用了半年多的时间。这半年多里,我没有吃过一顿减肥药,没有去过一次健身房,就是每天早上两颗水煮蛋,中午少吃半碗饭,晚上不吃主食,再加上每天走四十分钟的路。
可要说这二十四斤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又说不太清楚。我丈夫倒是说过一句,他说我比以前精神了,脸色也好看了。我儿子暑假回来,看了我一眼,说:“妈,你瘦了。”我问他,瘦了多少?他说不上来,就说看着瘦了。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其实我心里头清楚,我减掉的这二十四斤,不只是身上的肉,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我知道它们跟着那些肉一起,从我身上一点一点地走了。
减到一百二十六斤以后,我又遇到了新的问题。以前胖的时候,我穿衣服都是怎么宽松怎么来,可现在那些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套了个面袋子。我翻出衣柜里几件以前瘦的时候穿的衣服,有一件墨绿色的呢子外套,是好几年前买的,那时候穿还有点紧,现在穿上,居然正合适。我站在穿衣镜前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件外套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显得人挺精神的。我忽然有点恍惚,像是看见了几年以前的自己,又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我婆婆看见我穿那件外套,说:“哟,这衣服你什么时候买的?好看。”我说好几年前买的,一直没怎么穿。她哦了一声,又说:“你现在瘦了,穿什么都好看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穿什么都好看,我只是终于敢穿那些以前不敢穿的衣服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胖,穿什么都是白搭,所以总是挑那些最不起眼的颜色、最宽松的款式,把自己往人群里藏。现在瘦下来了,我还是不太会打扮,可至少我敢穿那件墨绿色的外套了,敢把头发扎起来了,敢在镜子跟前多站一会儿了。
可减下来以后,也有让我心里头不舒服的地方。有一回我跟几个老姐妹一块儿吃饭,她们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知道我瘦了,都挺惊讶的。有一个说:“你可真行,说瘦就瘦了,是不是有啥秘诀啊?”我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早上吃鸡蛋,少吃点饭,多走走路。她们听了,有的说“那我可做不到”,有的说“我早上光喝粥都饿得慌”,还有的说“你真有毅力”。我听着她们说这些话,心里头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我瘦下来了,跟她们之间就隔了点什么似的。以前我跟她们一块儿吃饭,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我看着她们往碗里夹红烧肉,往杯子里倒饮料,我忽然就觉得自己跟她们不是一路人了。
那天吃完饭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丈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他哦了一声,又去看他的手机了。我坐在那儿,想着白天饭桌上那些老姐妹说的话,想着她们看我的眼神,想着想着,忽然就有点想哭。我瘦下来了,可好像也把什么东西给弄丢了。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我知道,它确实没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弄丢的,是那种“无所谓”的心态。以前我胖着的时候,做什么事都给自己留着退路。吃多了,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胖;不运动,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胖;穿衣服不好看,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胖。我把“胖”当成一个挡箭牌,挡在自己前头,什么都可以往它后头躲。可现在瘦下来了,那挡箭牌没了,我就得自己站在前头,面对那些我以前一直躲着的东西。比如,我其实挺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的;比如,我其实挺怕自己又胖回去的;比如,我其实挺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可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减到一百二十六斤以后,我每天早上还是吃那两颗水煮蛋。有一回我儿子从学校打电话回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瘦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别减得太狠了,身体要紧。”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早上吃两个鸡蛋,中午正常吃饭,晚上少吃点,没事的。他说那就好。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那两颗咕嘟咕嘟翻滚的鸡蛋,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暖的。这孩子,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说的话,总能让我心里头踏实。
我丈夫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体己话。可有一回晚上,我走完路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都削了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我问他怎么想起来切水果了,他说:“你不是减肥吗,吃这个不长胖。”我端起那碗水果,吃了一块苹果,甜甜的,凉凉的。我没说话,可心里头是热的。这人跟了我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之类的话,可他知道我减肥,知道我爱吃苹果,知道我怕胖不敢吃甜的,就给我切了一碗水果放在那儿。
减到一百二十六斤以后,我开始琢磨一件事。我瘦下来了,然后呢?以前我总想着,等我瘦下来了,我要买好看的衣服,要去烫个头发,要去做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可真瘦下来了,我又觉得,好像那些事也没那么重要了。我还是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还是扎着那个马尾辫,还是每天早上煮两颗鸡蛋。日子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前几天,我翻出来一条裙子。那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红色的,带小碎花,那时候穿正好。后来胖了,就再也没穿过,一直压在衣柜最底下。我把那条裙子拿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在镜子跟前比了比。裙子还是那条裙子,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我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裙子叠好,放回衣柜最底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条裙子应该留着我结婚那年的样子,而不是被我这个四十多岁的人穿在身上。
我儿子上个月回来了一趟,看见我瘦了那么多,挺高兴的。他跟我说,妈,你这样挺好的,看着精神。我说是啊,精神了。他想了想,又说,妈,你以后别老吃鸡蛋了,换点别的也行,老吃一样东西会腻的。我说不会腻,我吃了半年多了,没腻。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可我心里头其实清楚,我每天早上吃那两颗鸡蛋,不是因为我不腻,而是因为我怕。我怕我一旦换了别的,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会又胖回去。我怕我好不容易减下来的这二十四斤,又一点一点地长回来。我怕我又变回那个站在镜子跟前不敢看自己的自己。所以我不敢换,我就吃鸡蛋,一天两颗,雷打不动。我知道这样挺傻的,可我没办法。
昨天傍晚,我又出去走路。走到小区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歇。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我靠在树干上,看着天边那些火烧云,红彤彤的,一片一片地铺开。我忽然想起来,去年秋天那会儿,我也是站在这棵树下,那时候我还没开始减肥,站了一会儿就喘,腰也酸。现在站在这儿,喘是不喘了,腰也不酸了,可心里头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又丢掉另一些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天就黑了。我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窗户,灯亮着,是我丈夫开的。他知道我每天这个点回来,所以提前把灯打开了。我站在楼下,看了那扇窗户好一会儿,然后上楼去了。
回到家,我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今天走的时间有点长啊。”我说在槐树底下歇了会儿。他没再说什么,又去看电视了。我进了厨房,把明天早上要煮的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两颗,不多不少,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颗鸡蛋,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回,我早上煮鸡蛋的时候,我丈夫在旁边看见了,说:“你天天吃鸡蛋,也不换换样。”我说换什么样?他说:“楼下早点铺子不是有包子嘛,你买个包子吃也行啊。”我说包子油大,吃了长胖。他嗤了一声,说:“一个包子能胖到哪儿去?”我没理他,还是把鸡蛋放进锅里了。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丈夫大概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较真。别说他了,我自己有时候也不太理解。
可我知道,我停不下来了。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吃两颗鸡蛋,习惯了中午少吃半碗饭,习惯了晚上不吃主食,习惯了每天傍晚出去走四十分钟的路。这些习惯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我这个人给捆住了,捆得紧紧的,可又让我觉得踏实。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吃鸡蛋,还在走路,那二十四斤就不会再回来。可我也知道,我这一辈子,大概就得这么过下去了。
今天早上,我照例煮了两颗鸡蛋。剥开壳的时候,蛋白热乎乎的,冒着白气。我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蛋腥气。我一口一口地吃完,又把那半根黄瓜吃了。然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今天是个晴天,太阳照进来,把灶台照得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地过。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想太远,就把眼前这两颗鸡蛋吃了,把今天的路走了,就行了。
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我走到客厅,看见我丈夫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不出门?”我说不出门,就在家待着。他又低头看手机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我瘦下来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我没跟别人说过。那些老姐妹问起来,我也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少吃点饭多走走路”。她们信不信,我也不在乎。我知道,我减肥不是为了她们,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我自己站在镜子跟前的时候,敢多看一眼;为了让我自己走路上楼的时候,不喘得那么厉害;为了让我自己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觉得日子有点奔头。
那二十四斤肉,从我身上走了。它们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我也没送它们。可我知道它们走了以后,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身体里头,在我心里头,在我每天早上的那两颗鸡蛋里。
我丈夫今天中午做了个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吃不吃?”我说吃一块吧。他给我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油亮亮的。我吃了,觉得挺香的。可我就吃了那一块,没再夹第二块。我丈夫也没再给我夹,他知道我的规矩。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都晒得懒懒的。我眯着眼睛,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我忽然想,他们里头,有多少人也在减肥呢?有多少人也跟我一样,每天早上吃两颗鸡蛋,晚上出去走四十分钟的路?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肯定不止我一个。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了,阳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我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腿脚,准备出去走路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那两颗鸡蛋已经煮好了,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锅里。我明天早上还要吃它们,后天早上也是,大后天早上也是。我不知道我会吃到什么时候,也许吃到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胖回去的那一天。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我关上门,下楼去了。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又烧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跟昨天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小区后门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去。我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是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辈子似的。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也许哪天早上,我会把那两颗鸡蛋换成别的。也许是一碗燕麦粥,也许是一片全麦面包,也许是一杯豆浆加一个菜包子。可我知道,那得等我真的不怕了才行。等我真的觉得,就算我不吃鸡蛋了,我也不会胖回去了,那时候我才会换。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我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但不管怎么样,我今天早上还是吃了那两颗鸡蛋,我今天晚上还是会走那四十分钟的路。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的,不着急,也不慌张。
我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淡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暮色。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了,就转身往回走。走到楼下,我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是我丈夫开的。我笑了笑,上楼去了。
明天早上,我还是会煮两颗鸡蛋。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也许哪天我会换,也许不会。但不管换不换,我都知道,那二十四斤肉不会再回来了。它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而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推开家门,客厅里暖洋洋的,我丈夫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今天走得比昨天快。”我说是吗?他说是啊,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你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走进厨房,把明天要煮的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两颗,安安静静的,等着明天早上被我煮熟,被我吃掉。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颗鸡蛋,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地过。早上吃两颗鸡蛋,中午少吃半碗饭,晚上出去走四十分钟的路。然后睡觉,醒来,再吃两颗鸡蛋。
我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客厅,在我丈夫旁边坐下。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我没看,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我丈夫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们都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把小区里那条路照得昏黄昏黄的。明天早上,我还会从那盏路灯底下走过,去走我每天都要走的那段路。那两颗鸡蛋,还会在灶台上等着我。
我忽然想,也许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定下来了。每天早上两颗鸡蛋,晚上四十分钟的路,像两条铁轨,把我的人生给固定住了。可我不觉得难受,反倒觉得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位置,不用再东张西望了。
我丈夫打了个哈欠,说:“睡觉吧。”我说好。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那两颗鸡蛋,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明天早上,它们还会在那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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