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0月16日,她在参议院回应质询时说,如果获得国会批准,将出席11月在深圳举行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这句话被广泛转引,仿佛日本首相出国开会真的需要一道国内立法程序的授权。实际情况是,日本首相出席国际会议,按惯例只需向众参两院运营委员会理事会说明日程,走的是政治协调,不是法律上的硬性门槛。把一件本来只需要“报备”的事说成“需要批准”,功能不在程序本身,而在为可能出现的缺席或空手而归预先分配责任。如果最终没去,可以说国会没批;如果去了但什么也没谈成,可以说一开始就没把双边会晤当作参会条件。两条退路,用同一句话同时铺好。
她真正回避的不是国会,是中方自去年11月以来始终没有松动的那个前提。
2025年11月7日,高市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把台海局势与日本“存立危机事态”挂钩,暗示自卫队可能据此行使集体自卫权。这不是一句可以被后续“温和表态”稀释的失言,而是日本在任首相首次在国会场合把台海与动武门槛直接绑定。中方的反应沿着一条清晰递进的线展开:外交称谓从“日本首相”逐步降为“日本执政当局”“日本现政权”,到9月30日记者会上直接使用“高市早苗”而不加任何职务头衔。外交辞令的降格本身不产生政策后果,但它标定了一个状态:在涉台言论被撤回或更正之前,双边关系的政治基础处于冻结状态,首脑会晤不具备安排的前提。
9月28日,王毅在北京会见日本前外相岩屋毅时,把条件说得不能再直白:撤回或更正高市去年11月的涉台答辩。岩屋毅带回东京的替代方案是,由两国政府重新确认1972年中日联合声明的宗旨,以此作为“事实上的撤回”。这个方案没有被接受。中方的逻辑不复杂:1972年联合声明确认的是一个中国原则,高市的言论是在这个原则已经存在的前提下做出的背离,背离之后的“重新确认”不构成对背离本身的处理。要恢复政治基础,需要处理的是背离,不是重申背离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高市在10月5日施政演说中的涉华表述,恰恰印证了这种错位。
她把中国称为“重要邻国”,提出推进“战略互惠关系”、构建“建设性且稳定的关系”。但通篇对台海只字未提,对自己一年前那段答辩没有任何收回或修正的表示。东京想要的是中方在经贸和人文层面给出“安定”的信号,而中方要的是日方在政治基础上完成“是正”。两条轨道没有交汇点。在这种情况下,高市如果出现在深圳会场,最可能出现的场景不是破冰,而是在一个多边场合中被技术性地“正常对待”——有席位、有会议、有合影,但没有双边会晤,没有联合声明,没有任何可以剪进国内新闻的“成果”画面。对于一个把出席APEC当作外交加分项来运作的首相来说,这比缺席更难向国内交代。缺席还可以归因于“国会没批”,出席而无所得则无法归因于任何外部程序。
时间压力不在中方一侧,在高市自己的政治账本上。
时事通讯社10月民调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降至42.4%,连续五个月下滑,创上台以来新低。不支持率在NHK同期调查中升至32%。支持率下滑的原因不止外交,但APEC原本被期待为一个可以在外交层面制造能见度的场合。如果这个能见度落空,国内舆论对“去了也没用”的追问会直接叠加到本已下行的支持率上。与此同时,日本经济界的焦虑在积累:2026财年上半年负债1000万日元以上的企业破产数达到5373家,连续五年同期上升,创2013年以来最高;百年老字号企业1至8月已有112家破产,全年预计突破160家。经团联和地方工商团体反复呼吁不要让政治分歧外溢到经贸,关西工商界原定10月的访华行程被通知“接待有困难”,推迟到APEC之后。企业界把APEC视为一个稀缺的“多边加双边”沟通窗口,而这个窗口能不能用上,取决于首相在涉台言论上是否愿意跨过那道她自己设下的政治门槛。
但高市的政治基础并不依赖经团联。她的支撑来自自民党内的保守派系和意识形态动员结构,企业界的亏损要转化为选票压力,中间隔着一层不容易穿透的过滤机制。这解释了她为什么在施政演说中愿意使用“重要邻国”“战略互惠”这类措辞,却始终不在核心问题上动一个字:姿态可以调整,成本可以承受,但撤回涉台答辩在国内保守派那里的政治代价,她判断高于APEC空手而归的代价。这个判断是否准确,未来几周会得到检验。
回到“找台阶”这个判断本身。
高市早苗把参会与否推给国会,不是一个高明的话术,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预期管理动作。她面前的真实选项只有两个,而两个都对她不利:出席,则必须在没有双边成果的情况下承受“去了白去”的国内审视;缺席,则成为日本自1989年加入APEC以来第一位缺席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首相,在外交记录上留下一个不需要任何外部评价就已经足够刺眼的空白。她没有第三个选项,因为第三个选项——带着一场中日首脑会晤回国——需要她在涉台言论上做出她至今不愿意做的动作。
中方的立场在这个节点上并不需要额外的强硬姿态来强化。APEC的邀请函按机制该发就会发,日方官员今年5月贸易部长会议、9月能源部长会议赴华参会均未受阻,说明东道主没有兴趣在参会资格上做文章。真正被冻结的不是席位,是双边会晤的政治前提。高市如果以为人到了深圳,就能在多边场合的间隙里顺理成章地实现某种形式的接触,那她误读的不是中方的灵活性,而是中方在这一具体问题上的排序:撤回涉台答辩不是会晤的“条件之一”,而是会晤是否存在的门槛本身。在这个门槛被跨过之前,深圳的会场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有日本席位、但没有日本首相想要的那张照片的房间。
所以,“先给自己找好台阶”这个说法说对了一半。她确实在找台阶,但台阶不是给“去不去”准备的,是给“去了之后什么也没有”准备的。国会批准是一个虚构的授权环节,它的真实功能是让“没有成果”看起来像“程序未完成”,而不是“政治判断失败”。问题是,东京的工商界看得懂这层区别,在野党看得懂,自民党内的对手也看得懂。一张被按住的申请表,可以拖过APEC开幕前的最后几周,但拖不过会场里那张空着的双边会谈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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