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时我偶遇大学同学,醉酒后发生了关系,此后6年彼此失联,她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件事必须告诉我,我听完彻夜难眠
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分打来的。
我刚把儿子哄睡,客厅只开了茶几边上一盏落地灯。老婆在卫生间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号码陌生,属地显示杭州。我按了接听,顺手往阳台走。
“是我。”
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朗。”
我手停在推拉门的把手上。
声音变了,比六年前沉了些,尾音那种往上扬的调子收住了。但我还是听出来了。在苏州那家酒店大堂里,她就是这么叫我的,连名带姓,带着点笑。
“林巧?”
“嗯。”
推拉门我没关严,客厅那边的吹风机忽然停了。老婆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随口应了声“嗯”。阳台上晾着儿子的三条小裤子,夜风吹过来有一股洗衣液的草莓味。
“你方便说话吗?”她问。
“你说。”
她又停了一下。我听见她那边有碗碟碰水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洗碗,又像是她在收拾东西。然后那声音远了,像她换了个房间,背景安静下来。
“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你可以不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听完再决定。”
“什么事?”
“我有个孩子。”
阳台上那只野猫又来了。楼下垃圾桶旁边,它翻东西的窸窣声听得清清楚楚。我右手撑着栏杆,指节上那块冻疮是上礼拜降温时裂的,这会儿突然有点发痒。
“多大了?”
“五岁半。”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冻裂的口子,脑子里转得很慢。五岁半。六年前在苏州。那会儿是十一月,我记得,因为酒店大堂的圣诞树刚摆出来,她还说太早了,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你确定是我的?”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了,像是要撇清什么。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拿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
“我确定。”她说,“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跟你要钱。”
客厅里老婆关了灯,往卧室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上。我把阳台门又推开了一点,探头说了句“马上进来”。
“那是为什么?”
“她病了。”
她说得很平。就是这三个字,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她睡了”或者“她吃过了”。可我后脊梁一阵发麻,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什么病?”
“白血病。”
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了。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电动车警报响了两声,又灭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个调,一点没变,“查出来三个礼拜了,现在在杭州儿童医院。治疗要做移植,医生要查父母。”
我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打在池底,嗒,嗒,嗒。
“我不是来让你负责的。”她说,“配型先做,其他的以后再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
“生病。三个礼拜之前?”
“嗯。”
“那为什么现在才打?”
她没立刻答。我听见她那边有推门的声音,然后有护士在喊床号,声音很远,隔着好几道门。她应该是在医院走廊或者楼梯间。
“本来不想打。”她说,“我妈劝我打。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可你刚才说不用我负责。”
“对。不用。”
她说得干脆。跟六年前早上在酒店前台退房时一样,干脆得让人心里发堵。
老婆在卧室里喊我。我说马上。转头又对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楼下野猫叫了一声,又尖又短。
“你在杭州待多久?”她问。
“没定。下周还得去成都。”
“那明天呢?上午。”
“上午有个会。”
“下午行吗?我把检查单子发给你。你先看,看完再决定来不来。”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她顿了一下,问:“你老婆知道我吗?”
我没答。
她也没追问,说了句“那明天见”,就挂了。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五分钟。楼下垃圾桶旁边,野猫翻出一个外卖盒,白米饭撒了一地。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她的号码,归属地杭州,下面一行小字:未存入通讯录。我把它存了下来,想了想,又删掉了。
推门进屋,老婆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谁啊?”
“单位老周,说下周出差的事。”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老婆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躺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彩信。照片里是个小女孩,坐在医院的小床上,穿一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还在,扎两个辫子,瘦得下巴都尖了,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配了一行字:她叫果果。明天我把检查单子发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病房的床头柜上,摆了一个熊猫形状的保温杯,耳朵上贴了一个卡通贴纸。被子掀开一角,露出脚踝上套着的身份识别手环。
我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
整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老婆被我吵醒了两次,问我是不是胃不舒服。我说可能晚上吃多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杯水一直放到天亮,我一口没喝。
第二天早上我醒在闹钟前面。
六点四十。那杯水还在床头柜上,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汽。老婆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煎蛋的油声。我坐起来,后脑勺闷闷地疼。手机压在枕头下面,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吃早饭的时候儿子拿筷子敲碗沿,被他妈拍了一下手背。我盯着碗里的粥,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大四那年冬天去苏州?”
老婆剜了我一眼:“大清早提什么苏州。”
“就是问问。”
“同学聚会那次嘛。”她给儿子擦嘴,“你回来还给我带了条丝巾,藕荷色的,后来洗染色了。”
藕荷色。我都忘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说是去见客户。出门之前把手机落在玄关鞋柜上,走了半层楼又回来拿。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儿子的水壶,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不对劲。”
“没睡好。”
到了医院,我给林巧发消息,她让我在住院部一楼等。大厅里全是人,排队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抱着孩子抹眼泪的。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油烟,粘在嗓子眼里。
林巧从电梯口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剪了短发,比以前瘦了一大圈,眼角有很深的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袖口有块洗不掉的酱油渍。看见我,她点了下头,没笑。
“先坐吧。”
候诊区的椅子是不锈钢的,凉得透。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把几张单子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飞快缩回去。
“这个是确诊的,这个是化疗方案,这个是移植前的配型申请。”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像在单位汇报工作,“医生说要直系亲属先查,父母优先。”
单子上的字我都认识,连起来看不懂。我只记住一个数字,高危。
“她呢?”
“在楼上。早上抽了血,睡着了。”
“我能看看她吗?”
林巧把单子收回去,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卫衣兜里。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禁止吸烟”告示。
“周朗,我跟你说实话。”
我手指头抠着椅子边缘,不锈钢上有一道划痕,正好卡进指甲缝里。
“我本来没打算找你。孩子从生下来就是我在带,我妈帮着带。我过得下去。”她语速快起来了,尾音有点抖,“但是移植要钱,要脐带血,要配型。我存的那点钱,化疗已经花掉大半了。”
“多少钱?”
“进仓押金三十万,后面排异另算。”
我吸了一口气。那个数字砸在脑子里,跟刀子似的。
“我没让你出这个钱。”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配型你先做,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她抿了一下嘴,嘴角那道纹更深了。“把房子卖了。我妈那套老破小,挂中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大厅里有个小孩在哭,被他爸拎着往外走,两条腿乱蹬。
“我先去做配型。”我说。
她站起来,把一张缴费单塞我手里:“抽血在三楼,拿这个单子去就行。”
我捏着单子往电梯走,走出几步她叫住我。
“周朗。”
我回头。
“你回去跟你老婆商量一下。这事瞒不住。”
电梯门开了,一群人涌出来。
抽完血我直接回了酒店。血抽了四管,胳膊弯里青了一块,按着棉签坐在大厅椅子上发愣。手机响了,老婆打来的。
“儿子今天在幼儿园把同学脸抓了。老师叫家长去,你去不去?”
“我明天回来。”
“明天?你不是说后天吗?”
“事情办完了。”
那头静了两秒。“你到底在哪?”
“医院。”
“谁病了?”
我盯着胳膊弯里那块青,棉签上洇了一小团暗红。走廊对面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蓝光一闪一闪。
“回来跟你说。”
电话挂了。
我坐当晚的火车回的家。凌晨一点半进门,老婆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泡了一杯茶,凉了。儿子卧室的门关着。
“说吧。”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彩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很久。客厅里冰箱的压缩机启动了,嗡的一声,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苏州。”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那动作我太熟了,她每次忍着不吵架的时候就这样。
“孩子是你的?”
“她说配型还没出结果。”
“我问你孩子是不是你的。”
“是。”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没摔,特别轻地关的。我听见锁舌咔嗒转了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跟昨晚一样,一夜没睡。尿布台上的夜灯亮着,在墙上投出一个小小的黄圈。
第二天她照常起来给儿子做了早饭,照常送他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买了两斤排骨,放冰箱里,然后坐在餐桌前叫我。
“周朗,你过来。”
我坐到对面。她眼睛下面发青,头发随手扎了个揪,有几根碎发支棱着。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声音特别平,“你去做配型,没问题。孩子是无辜的。治病的钱我们能出多少出多少。”
我愣了一下。
“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件事你亲自去跟两边老人说。你爸妈,我爸妈,你自己说。我不替你兜着。”
“行。”
“第二,你要跟那个女的把边界划清楚。配型归配型,治病归治病,别的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不接受你以孩子为借口跟她没完没了。”
“行。”
“第三——”她停了一下,手指头压在桌沿上,指甲盖泛白,“你写个字据。以后孩子的抚养问题,该走法律走法律。我不接受你私下塞钱。”
我点了头。她起身去洗排骨,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起来想帮忙,她说不用,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耳朵不好,我重复了两遍她才听明白。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没在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沉得我几乎没听出来是她。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的人,做出十八岁的事。”
她骂了我半个钟头。从“你爸要是还活着”说到“你儿子以后怎么看你”,最后哭了,吸着鼻子说了一句:“那孩子可怜。配型你去做。你媳妇那边,我去替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墙上,嗓子发紧。五楼不知道谁家在炖萝卜,味儿从窗户飘进来,甜腻腻的。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翻过一半了。配型做了,等结果。老婆虽然冷着脸但没再闹。两边老人都知道了,骂的骂了,认的认了。
第十天晚上,有个陌生号码加我微信。
头像是一盆多肉,备注写着“林巧同事”。我通过之后,对方立刻发来一条长消息。
“周哥你好,我叫小郑,和林巧在药房共事三年。有些话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说。林巧姐这次孩子生病,单位给募了捐,五万六。加上她卖房子的钱,还有她妈存的养老钱,凑了二十来万。离医生说的数字还差得远。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钱。”
“林巧姐跟我们说,孩子的父亲很早就没了。她一直这么说,说了五年。今年三月,她突然改口了,说有,在苏州。我们一开始以为她是被逼急了,为了给孩子筹钱。后来我发现不对。”
“上个月我帮她整理抽屉,看到一张火车票。今年二月份的,苏州往返。她一个人去的。她跟你说是偶遇,你信吗?”
“还有件事。孩子血型是AB型。林巧姐是A型。你如果是O型,孩子不可能是你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机屏的亮光刺得眼睛疼。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四周黑下来。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彩信照片。果果坐在病床上比剪刀手。蓝色条纹病号服。手腕上的手环写着:AB型。
我血型是O型。一直都知道,单位体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声控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我关了手机屏,靠在墙上。心口像被人拿拳头捶了一下,闷着疼,但脑子反而清醒了。
我从楼梯间出来,给林巧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她才接。
“配型结果出来了吗?”我问。
“还没。医生说这周。”
“果果什么血型?”
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但清清楚楚。
“周朗——”
“我问你她什么血型。”
“AB型。”她说,声音忽然小下去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O型。”
“周朗你听我说——”
“你说。”
“血型不一定就——”
“林巧,”我靠着楼梯间的门,门板冰凉,硌着后背,“那张二月份的火车票,你一个人来苏州干什么?”
她没说话。有护士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叫床号。她没应。
“你来苏州,是去我单位门口等我,还是去酒店前台问我的入住记录?”我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被捂住嘴的呜咽,然后断了。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很长。我坐在楼梯台阶上,一层一层看下去。
去年十月,她确诊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孩子是前年查出来的。她一个人扛了两年,卖了车,借遍了亲戚。今年年初她找到我大学室友的电话,打过去问到了我的单位。二月份她去过苏州,在我公司楼下站了一下午,没上去。后来是医院说要加快移植进程,她妈劝她,她才打了那个电话。
消息最后一行写的:“我没想赖你。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回。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久。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粗粝硌手。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这次没告诉林巧。直接上了血液科,找果果的主治医生。我说我是孩子父亲,来问配型的事。
医生翻着病历,抬头看了我一眼。
“配型还没做。”
“什么?”
“孩子父亲的配型申请,护士说一直没收到样本。孩子母亲的样本倒是送了,但半相合,医生这边建议最好找父亲,全相合概率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张缴费单。上周三,血液科三楼,我抽了四管血。
那些血去哪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和林巧的聊天记录。缴费单照片还在。我把照片放大,一条一条对。日期,没错。项目名称,造血干细胞配型检测。
可医生说没收到样本。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对面墙上贴的健康教育海报,讲的是捐献造血干细胞对身体无害。一个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我面前过了三趟,每次都看我一眼。
第四趟她停下来了。
“小伙子,你等人啊?”
“嗯。”
“几床的?”
“果果。五岁半那个女孩。”
阿姨把拖把往桶里一杵,叹了口气。“那个小姑娘啊。她妈妈天天守着的那个。我跟你说——”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她妈妈上礼拜在走廊打电话,我正好在拖地。不知道给谁打的,哭得不行。说什么‘不能再让他来了’,说什么‘来了就都知道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阿姨,您还记得是哪天吗?”
“就上礼拜三。对,我记得,因为那天我闺女也给我打电话来着。”
上礼拜三。我抽血那天。
林巧把我的样本,没送检。
付费卡点
我在医院走廊抽了一根烟。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到白大褂上。我没抽完,掐了。果果的熊猫保温杯还在床头柜上,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孩子侧躺着,被子蹬到脚边,手环上AB型的字迹朝外。
我没进去。
下了楼我给林巧打电话,响一声就接了。
“我在住院部楼下。”
“你上来。”
“就楼下。”
她下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灰卫衣,袖口那块酱油渍比上次更明显了。头发没扎,散着,有几缕黏在嘴角。她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兜里,肩膀缩着。
“你为什么不送检?”
“周朗——”
“四管血。我按着棉签坐了一上午。你拿去倒水池了还是扔垃圾桶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卫衣下摆,指节发白。住院部大门口的灯箱亮着,照在她脸上,眼窝陷进去,颧骨上的皮绷得很紧。
“我二月份去苏州找过你。”她声音很低,“你不在。你单位楼下那个保安说你调走了。我打你室友电话,他说你换号了。”
“所以你查我。”
“我没查。你入职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我愣在那儿。那是刚毕业那会儿的事,填了没改过。人事那边的档案一直没更新。
“那天我去你单位,看见你从出租车上下来,旁边是你老婆,手里牵个小孩。”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回来了。”
“那你现在说孩子是我的。”
“我没别的人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我妈说孩子不能没爸。我翻通讯录翻了三天,只有你一个名字还能打。”
我靠着墙蹲了下去。
水泥台子上有片枯叶,被风刮得直打旋。我把脸埋在手掌里,闻见烟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心跳一阵快一阵慢,太阳穴突突地跳。
“果果到底是谁的孩子?”
“大学那会儿那个师兄。”她说,“毕业就断了。他不知道。”
“你当初为什么不找他?”
“找过。他结婚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从我们旁边绕过去,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林巧,我可以帮你。”我听见自己说,“但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猛地抬头。
“钱我出十万。不用还。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杭州。配型的事我不会再管,果果的事你去找那个师兄。他有责任。”
“周朗——”
“你听我说完。”我声音很平,平得跟念文件一样,“你骗了我。我理解你为什么骗我,你走投无路了。但是你差一点毁了我的家。”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出声,就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卫衣前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老婆给我三个条件。第一条我跟两边的老人都说了。第二条是划清边界。第三条是以后抚养问题走法律。我全答应了。”
“我没要你养。”
“我知道。但这话得说清楚。”我掏出手机,翻出转账页面,“十万。我现在转你。你收着,给果果治病。以后我不会再来。”
她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
“你回去吧。”我说,“别跟孩子说我来过。”
“周朗。”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一下。“不恨。但也不打算原谅。这事就到这。”
转完账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她在背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没回头。
火车是晚上九点半的。到站的时候老婆没来接,我自己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去。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风灌进袖口,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到家十一点多,客厅灯亮着,老婆在沙发上叠衣服。儿子的校服,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码成一摞。她没抬头,问了一句:“吃了吗?”
“车上吃了泡面。”
“厨房有粥,温着的。”
我换了鞋去厨房,电饭煲里盛出一碗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喝,忽然看见窗台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上贴了个卡通贴纸,小熊猫。
我端着碗愣在那儿。
“儿子幼儿园发的。”老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明天春游,老师让带水壶。他说要熊猫的,我跑了三个超市才找到。”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那只保温杯,熊猫的眼睛圆滚滚的,嘴角咧着笑。果果那只,耳朵上贴的是朵小花,款式不太一样。
可我就是没挪开眼。枸杞甜腻腻地卡在嗓子眼。
那晚睡觉前老婆跟我说了一句话。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事情处理完了?”
“完了。”
“钱转了?”
“转了。十万。”
她没再问。过了几分钟,我以为她睡了,她又开口了。
“你那个同学,她后来怎么办?”
“不知道。没问。”
“嗯。”
就这一个字。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没用什么力气,就搭着。
后来几个月,我隔一阵就想起林巧那通电话。有一次送儿子上学,在校门口看见一个女的牵着女儿走出来,背影特别像她。我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那女的转过头来,不是。
再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旧号留了半年多,一直没销,就搁在抽屉里那台旧手机里。偶尔想起来会开一次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到第二年春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在菜市场碰见一个人,以前跟我一个大学的,聊了两句,提到林巧。说她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她妈帮着带,她自己找了个药店的活儿。
“那孩子病好了吗?”我问。
“说是好了。花了老鼻子钱。”
我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那个钱,没白花。”
我说嗯。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香椿树发了新芽,紫红紫红的,一个老太太拿竹竿够,够不着。
又过了几年。具体是第四年还是第五年,我记不太清了。儿子上了小学三年级,个子蹿得快,去年买的校服今年就短了一截。老婆在单位提了科长,忙起来了,晚上有时候我做饭。我做来做去就那几样,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儿子吃得直撇嘴。
那台旧手机有一次充电,自己开了机。屏幕一亮,我拿起来看。通讯录里存的那个名字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按了删除。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我又按了取消。
没删。但也想不起来要打。
后来换手机,旧手机连同卡一起扔在抽屉最里面,再没碰过。抽屉里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充电线、过期的会员卡、儿子玩坏了的遥控器。
有一天周末大扫除,老婆让我把抽屉清了。我翻出来那台旧手机,开机,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充上电,等了好一会儿才亮起来。桌面还是六年前那张,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
我翻开通讯录,点进去。林巧的名字在Z字母下面。我看了两秒,按了删除。这次没犹豫。
确认框弹出来。我按了确定。
删完之后我把手机扔进回收袋里。老婆在客厅喊我:“你再看一眼还有什么要留的!”
“没有了。”
“那你把垃圾拎下去!顺便买瓶酱油回来!儿子要吃红烧肉!”
我从玄关拿了钥匙,顺手拎起门口的垃圾袋。儿子蹲在客厅地上拼乐高,头也不抬地喊了句“爸你带不带上我”。我说你先把作业写了。他“哦”了一声,继续拼。
酱油在小区门口超市买的。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楼下邻居老刘,他拎着鸟笼子遛弯回来。鸟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羽毛掉了一根,飘到我脚边。
“老周,你那车停歪了啊。”老刘说。
“我一会儿挪。”
“你儿子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你知道吗?”
“谁说的?”
“我接我孙子看见的。在操场边儿上,跟一个高个男孩。”
我拎着酱油站住了。想了想,儿子早上出门确实蔫蔫的,书包带子断了一边,拿别针别着。
“谢了老刘。”
“谢啥。回去问问呗。小孩嘛,打了就打了。”
我上楼的时候比平时快。推开门,儿子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咬在嘴里,橡皮上戳满了洞。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橡皮擦。”
“嗯。”
“今天在学校怎么了?”
他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说:“没事。”
我没追问。把酱油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到他旁边。他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人不让我玩滑梯。”
“谁?”
“隔壁班的大壮。他说我爸是——”
他没说完。铅笔尖“啪”一声断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爸以前跟别的女的跑过。”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厨房里老婆切肉的刀声响着,当当当,一声接一声。
“你爸没跑过。”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挺稳的,“你爸就是出差多。”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信,但没再问。低头继续写,拿另一支铅笔,一笔一划,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去阳台上收了衣服。儿子的校服干了,叠好放床头。老婆在卫生间刷牙,电动牙刷嗡嗡的。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想林巧,想果果,想那通电话,想那十万块钱。想那台旧手机里的通讯录,想那张二月份的火车票。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明天要做的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该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该晾的晾上。闹钟定到六点半。儿子明天要带保温杯,我从窗台上拿下来,灌了半壶温水放书包旁边。
熊猫贴纸朝外,咧着嘴笑。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厨房里老婆在煎蛋,油溅得滋啦响。儿子光着脚跑过来,书包带子一边别着别针,一边换了根新绳子。
“爸你送不送我?”
“送。你把鞋穿上。”
他歪歪扭扭系鞋带,系了个死结。我蹲下去给他解开重系,手指头笨,弄了半天。他从我头顶往我身后看,说:“爸,楼下那棵香椿又长出来了。”
“嗯。”
“你去年说摘了给我炒鸡蛋。”
“今年摘。再长高点。”
他满意了,拎起保温杯往外跑。我听见他拖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啪嗒啪嗒。老婆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看我一眼。
“愣什么?面好了。”
“就来。”
我走到门口换鞋。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一把旧钥匙、一个褪色的钥匙扣。钥匙扣是儿子幼儿园时候做的,黏土捏的熊猫头,裂了一条缝,用胶粘过。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天的面多放了一勺盐。儿子说咸,老婆瞪了他一眼。我给他倒了大半杯水,兑进碗里。他低头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阳光挺好的。楼下的香椿树果然冒了芽,紫红的一簇一簇。我推着自行车去挪车,老刘拎着鸟笼子又碰到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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