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说那家大厂九月下旬招了快一万人,普工月薪五千五到八千,可底下人却说进厂不到一个月走掉九成。招人跟走人一样急。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招聘广告,红底黄字,写着“急招”“包吃住”“当天安排”。我划了两下,底下评论区比广告热闹。有人说自己干了十七天,到手三千二。有人说同批进去三十七个,半个月后只剩四个。还有人说,中介拉一车人过去,第二天早上厂门口又拉走一车。

我盯着那个“九成”看了很久。不是不信,是觉得这个数字太整了,整得像随口说的。可越往下翻,越发现说这话的人不止一个,时间、地点、工价、扣款项,各说各的,但那个比例像约好了似的,都往八九成上靠。

我一开始以为问题出在钱上。五千五到八千,听起来不算低,可如果拿不到呢。如果那八千是加了三十六小时班、全勤、绩效、夜班补贴之后才够得着的数呢。如果五千五才是你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手不停嘴不歇换来的那个数呢。

后来我发现,钱只是最上面那层灰。

我认识一个叫老周的人,四十七岁,之前在老家跑货运,车卖了之后经人介绍进了那家厂。他跟我说,进厂那天大巴车是凌晨四点半到的,厂门口已经排了三百多人,队伍拐了两个弯,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拎着塑料桶,桶里塞着衣架和拖鞋。招工的人拿着喇叭喊,按工序站,别站错。老周被分到包装线,工牌上贴了张蓝标,意味着他属于“临时支援”。

他说头三天还行。线长教了一遍,他记住了。第四天开始加产量,从每小时一百二十件提到一百六十件。他手慢,堆了两次料,线长没骂他,只是把他调到更靠后的位置,那个位置要一直弯腰。他弯了六个小时,下班时直不起身,扶着墙走回宿舍。

宿舍是八人间,住满了。他上铺那个小伙子十九岁,干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没起来。老周以为他睡过头,掀开被子,人烧得烫手。小伙子说,哥,我不干了,我站不住了。当天下午,小伙子就走了。床铺空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塞进来一个新人。

老周干了二十三天。走的那天,他去办离职,窗口排了很长的队。他前面那个人说,自己干了十一天,扣了工服费、体检费、门禁卡费、住宿费,到手七百多。老周算了一下自己的,六千三的应发,扣完还剩四千一。他没觉得亏,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后来想,那个“不对”可能就在这。一个月走掉九成,不是因为这九成人吃不了苦。是这九成人进厂之前,没人告诉他们苦长什么样。招工广告上写的是月薪,是包吃住,是当天安排。没写的是,月薪要拿满得先活过一个月。没写的是,包吃住的意思是八人间和两荤一素的盒饭。没写的是,当天安排的意思是当天进车间,当天上产线,当天开始算产量。

这些东西不是秘密。老周们进去之前也听说过。可听说和站在那条线前面,是两回事。听说的时候你觉得别人能忍我也能忍。站到线前面你才发现,别人忍是因为别人没得选,你没得选是因为你已经站在这里了。

我朋友说,那家厂九月下旬招了快一万人。这个数字我信。因为走掉的人需要补,补进来的人又会走。招人的人知道会走,走的人也知道后面还会有人来。这条链条上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招工的完成指标,中介拿到人头费,厂里维持产线运转,工人拿到四千一。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是四千一。

老周走的那天,在厂门口碰到一个刚下大巴的年轻人。年轻人问他,哥,里面怎么样。老周说,你进去就知道了。年轻人笑了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老周看着他背影,想起自己二十三天前也是这么走进去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路边等公交。

公交没来。他掏出手机,翻到中介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还有别的厂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中介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厂区。厂房很大,灰白色,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门口保安在刷手机,招工棚还支着,桌上摞着一叠表格。风吹过来,把最上面那张吹到地上。没人捡。

老周弯腰把表格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回公交站,继续等。

那张表格上印着什么,他没看。但他知道,上面肯定有“月薪”“包吃住”“当天安排”这几行字。他刚才捡起来的时候,瞥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