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老周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横在茶几上,像一小块从黑里切出来的光。他坐在沙发边沿,拖鞋并拢,膝盖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没盖。视频已经放完一遍,他伸手划回去,又点开。
声音不大。包厢里有人唱歌,跑调,笑声从画面外挤进来。镜头晃了一下,先拍到几只手在桌上拿酒,再转到角落。他妻子靠墙站着,脸被手机光映得发白,一个男人侧身挨着她,手搭在她腰后,低头凑近。她没躲。
老周把手机拿近,拇指按在音量键上,往下压了一点。视频里那男人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亲上去。这次时间不短。旁边有人起哄,镜头更近了,几乎贴到两人脸上。他看见妻子闭着眼,手抓着男人胳膊。
视频到这儿断了。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温的,妻子出门前烧的。他倒了一杯,没喝,站在料理台前看窗外。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阳台上一件白衬衫没收,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栏杆。
手机又响了一声。他走回客厅,新消息,还是那个没存号码的人。这次只有一句话:看清楚了吗。
老周没回。他点开视频,重新看。这次不看脸,看衣服。妻子穿的是那件墨绿色针织衫,早上出门前问他,配裙子还是裤子。他说都行。她最后穿了裙子。视频里裙子下摆有点皱,男人手搭着的地方,正好是她腰上那块旧伤。生儿子时留下的,她说过,阴天会酸。
他退出视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屋里很静,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歇下去。
儿子房间门关着。老周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是儿子初中手工课做的,上面刻着“随手关门”,字歪歪扭扭。他伸手把木牌扶正,又走回客厅。
手机又亮起来。这次是妻子发来的:快到家了,你先睡。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视频是十点零三分发来的。他算了算,妻子从酒店出来,到发这条消息,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在哪儿,和谁,他没往下想。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回茶几。他重新坐下,这次把薄毯盖在腿上。毯子是妻子买的,灰蓝色,边角磨得起球。她说过年再换一条,一直没换。
老周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视频里那个男人他认识。妻子的高中同学,姓郑,来过家里两次。一次是儿子十岁生日,一次是搬进这套房子那年。两次都带着水果,站在门口不进来,说还有事。妻子说,郑哥就是这样,跟谁都不客气。
他睁开眼,又把手机拿起来。视频再看一遍。这次看手。妻子的手一开始垂着,后来抬起来,搭在男人肩上,手指蜷着,没推开。
看完他删了消息。删的是那条“看清楚了吗”,视频没删。他把手机放回茶几,起身去玄关。妻子的拖鞋少了一只,另一只歪在鞋柜边。他弯腰捡起来,摆正,又走回沙发。
夜很长。他去阳台抽了根烟。打火机是儿子落在家里的,上面贴着卡通贴纸,已经磨得只剩半个头。他抽完把烟头按灭,没扔,捏在手里,等凉了才丢进垃圾桶。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扫过阳台,又暗下去。
他回屋,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有一碗洗好的葡萄,妻子出门前留的。他摘了一颗,没吃,放在碗边。葡萄皮上还挂着水珠,慢慢往下滑。
凌晨两点,他去了卧室。床铺得整齐,妻子那边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他捏起来,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头发飘到地上,他没捡。
他打开衣柜,看了一会儿。妻子衣服多,半边柜子塞得满,有几件叠得不够齐,袖子露在外面。他伸手把袖子往里塞了塞,关上门。
回到客厅,他打开电视,没开声音。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片,两个人站在雨里说话。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演什么。
三点多,他给儿子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发完才想起来,儿子大学宿舍早该熄灯。他撤回,把手机放下。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撤回提示。
四点半,天还没亮。他听见楼下垃圾车响,铁桶拖在地上,哐当哐当。他走到窗边,看见环卫工穿着反光背心,正把垃圾桶往车上挂。路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团。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回夜里发烧,妻子抱着儿子坐在这个窗边,说等天亮就去医院。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不知道是先穿鞋还是先拿毯子。后来天亮了,儿子烧退了,一家人又睡回去。
老周回到沙发,重新点开视频。这次没看完,看到妻子闭眼那里,他按了暂停。画面停住,她的脸有点模糊,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删了视频。
删完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天快亮时,他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往上去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六点,闹钟响。是妻子手机上的,在卧室里。他走过去,把闹钟按掉。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他扫了一眼,没点开。
他回到客厅,把叠好的薄毯重新叠了一遍。然后走到玄关,把妻子的拖鞋摆正,两只并齐,鞋尖朝外。
天亮了。
天亮得很慢,像有人拖着步子走。老周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眼睛望着阳台方向。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道光移过了茶几,移到了电视柜脚。然后他站起来,去了书房。
书房在次卧旁边,门一直半开着。里面有个旧书柜,下面两层放的都是文件。老周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里东西很乱,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存折、儿子的出生证明、夫妻俩的结婚证,都混在一块儿。以前都是妻子收拾,他很少碰。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板上。房产证的封皮有点磨白了,边角卷着。他翻开,第一页是房子的平面图,第二页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房产证放在一边。
然后是购房合同。厚厚的一本,纸已经发黄。他翻到最后,看见自己的签名,还有妻子的。妻子的字比他好看,娟秀的,末笔总往上挑。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第三年,攒了点钱,又借了些,买下这套房。签合同那天是个周末,下着小雨,两人从售楼处出来,妻子手里攥着合同,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他那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热气腾腾的,说先吃饭,家以后慢慢收拾。
老周把合同合上,放在房产证上面。
接下来是存折。有好几本,有的已经销户了,里面夹着取款凭条。他一本一本翻,翻到那本常用的。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儿子的学费、家里的物业费、妻子的体检费、去年换冰箱的钱。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数字停在那里。他记得大概有三十万,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本来想等儿子毕业,给他凑个首付。
他把存折也放好。
还有结婚证。两个红本子,并排躺着。照片上的人都年轻,他穿着白衬衫,妻子扎着马尾,两个人都有点拘谨地笑着。那时候他头发还多,妻子脸上也没什么皱纹。十八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都磨熟了,也短到好像昨天才刚领完证,从民政局出来,她还抢着要拿证,说要放她包里,怕他弄丢。
老周拿起一个红本子,摸了摸封面。塑料皮有点黏,是夏天出汗浸的。他把两个本子叠在一起,放在最上面。
地上摊了一片。他蹲久了,腿有点麻,扶着书柜慢慢站起来。书柜第三层摆着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数学竞赛、运动会短跑,一溜排开。最边上是个相框,一家三口在海边拍的,儿子那时候还小,骑在他肩膀上,妻子站在旁边,手搭着他的胳膊。阳光很亮,三个人都眯着眼。
他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灰。擦完又放回去,摆得跟原来一样齐。
手机在客厅响了。
老周走出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大姐”两个字。是妻姐。
他站在茶几边,看着手机响。响了好一会儿,他才划开接听。
“老周啊,”妻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你在家呢?”
“嗯。”老周应了一声。
“那个……你别多想啊,”妻姐的声音顿了顿,“我妹她……她昨晚同学会,喝多了点,可能有点失态。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早上的小区人不多,有个老人在遛狗,狗拖着绳子往前跑,老人在后面追。
“老周?你听见没?”妻姐又问。
“听见了。”老周说。
“她就是跟老同学闹着玩的,”妻姐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劝的意思,“你也知道,她跟小郑认识多少年了,高中时候就跟哥们儿似的。哪能真有什么事啊。都是喝了点酒,瞎起哄。”
老周还是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面落了点灰。他用手指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老周,你说句话啊。”妻姐有点慌了,“你别闷着。夫妻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她要是真做错了什么,你让她给你赔不是。但你别自己憋着,憋出病来。”
“她在哪儿?”老周忽然问。
妻姐愣了一下:“啊?她……她在我这儿呢。昨晚喝多了,怕回去吵着你,就到我这儿凑合一宿。我正说一会儿让她回去,跟你好好说说。”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妻子发的那条消息,“快到家了,你先睡”。原来她没回家,去了她姐那儿。
“老周,”妻姐的声音又放低了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谁谁都不舒服。但你想想,这么多年的家,还有孩子。孩子都上大学了,眼看就要毕业了,你说要是真闹起来,孩子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老周嗯了一声。
“你给她个机会,让她回去跟你解释。”妻姐说,“她知道错了,真的。早上起来哭了一早上,说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你别太较真,啊?”
“我知道了。”老周说。
“那你……你别生气啊。”妻姐还在说,“我让她中午就回去。你们好好谈,别吵架。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人靠着窗框站着。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楼下的老人和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小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玄关。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还有一把是门锁的装修钥匙,早就不用了,一直扔在那儿。老周拿起那串钥匙,翻了翻。门锁是搬进来那年换的,用了快十年了,有时候钥匙插进去有点卡。妻子说过好几次,要换个指纹锁,方便,他一直没同意,说没必要,浪费钱。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开锁师傅的电话。是去年家里锁坏了存的,一直没删。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就通了。师傅问什么事,老周说换锁,家里的门锁,换个新的。师傅问什么时候,老周说现在。师傅说行,大概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老周又走回书房。
地上的文件还摊着。他蹲下来,一样一样往文件袋里装。装到结婚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两个红本子拿出来,想了想,放进了书房抽屉的最里面,没跟别的文件放一块儿。
装完文件,他把文件袋放在书柜最上面一层,推到最里面。
然后他去了卧室。
卧室里还留着妻子的味道,香水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妻子的衣服占了大半,裙子、上衣、裤子,挂得满满当当。下面的抽屉里是她的内衣和袜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旁边拨。拨到最里面,有一件他的旧毛衣,深蓝色的,领口松了,她一直说要给他补,也没补。他把那件毛衣拿出来,放在床上。
然后他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拖出一个行李箱。是个中等大小的箱子,灰色的,还是当年儿子上大学的时候买的,儿子用了一次,嫌小,就放在家里了。
他把箱子打开,放在床上。
然后他开始往箱子里放衣服。先放的是妻子的贴身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一件放进去。然后是几件常穿的上衣,两条裤子,还有一条裙子。都是当季的,不多,刚好半箱。
放完衣服,他又去梳妆台那边。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护肤品、化妆品,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挑了几样常用的,水、乳液、面霜,还有一支口红,放在一个小袋子里,塞进箱子侧面的口袋。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儿子打来的。
老周手上还拿着一瓶护肤品,塑料瓶凉冰冰的。他看了一眼屏幕,擦了擦手,接起来。
“爸。”儿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老周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你……你没事吧?”儿子问。
老周愣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儿子说,声音低低的,“她说……她说你生气了。”
老周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箱子的拉杆,凉的,金属的。
“爸,”儿子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我妈说就是个误会,她跟那个叔叔就是老同学,喝多了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行不行?”
老周还是没说话。他想起凌晨三点多,他给儿子发的那条“睡了吗”,后来又撤了。原来儿子还是知道了。是妻子告诉他的。
“爸,你说话啊。”儿子有点急了,“你跟我妈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她吗?她那个人就是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她不可能真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老周忽然问。
儿子那边静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她是我妈啊。”
老周笑了一下,没出声。是啊,她是他妈妈。在儿子眼里,妈妈永远是那个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的人。
“爸,”儿子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我我也难受。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就一次。她知道错了,她跟我哭了好久,说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
老周抬头看着衣柜。衣柜门还开着,里面的衣服挂得满满的,像一堵墙。
“爸,”儿子又说,“我马上就放假了,等我回去,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好不好?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老周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儿子连忙说,“我是说……我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总得想办法解决,是不是?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这么多年的家都拆了吧?”
老周没说话。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妻子的上衣,是那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就是视频里她穿的那件。他捏着衣角,料子很软,是羊毛的,去年冬天他给她买的,花了不少钱。她当时还说太贵了,没必要,转头就穿去了同学会。
他把衣服放回箱子里,轻轻的。
“爸,你倒是说句话啊。”儿子快哭了。
“我没说要怎么样。”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好好上学,别操心家里的事。”
“我怎么能不操心啊!”儿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是我妈,也是你老婆!你们要是真有什么事,我这个儿子能不管吗?”
“没人让你管。”老周说。
“爸!”
“行了,”老周打断他,“我心里有数。你别跟着瞎掺和,好好读你的书。钱够不够花?不够我给你转。”
“我不是要钱!”儿子急得不行,“我就是想让你们好好的!”
“我们好好的。”老周说。
儿子那边又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老周没接话。
“爸,”儿子的声音又低下来,“你别跟我妈离婚,行不行?我不想你们离婚。”
老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儿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说,“那你……你别欺负我妈。”
老周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他欺负她?他什么时候欺负过她?十八年了,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让着她,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就连她那个男闺蜜,三天两头找她,他也没说过什么,只当是她朋友。
结果呢。
“我没欺负她。”老周说。
“那就好。”儿子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晚上再给我妈打电话。爸,你记得吃饭啊,别气坏了身子。”
“嗯。”
挂了儿子的电话,老周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箱子敞着口,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都是妻子的东西。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十八年的婚姻,到最后,收拾出来的东西,居然只有半箱。
他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拉开,从里面拿出那件墨绿色的针织衫,扔回了床上。然后重新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到了墙角。
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换锁的师傅到了。
老周走出去开门。师傅是个中年男人,背着个工具包,手里提着个新锁。他进门看了看锁,说这个锁是老款了,早就该换了。老周嗯了一声,说换个安全点的。
师傅蹲在门口干活,电钻嗡嗡响。老周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旧锁被拆下来,新锁装上去。新锁是银色的,亮闪闪的,跟旧门有点不搭。
师傅一边装一边说,这个锁是C级锁芯,安全得很,一般小偷打不开。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
装完锁,师傅给了他三把钥匙,说要是配钥匙的话再找他。老周付了钱,把师傅送出门。
门关上前,他看了一眼楼道。空空的,没有人。
他关上门,反锁了一下,又打开,再反锁。试了两次,新锁很顺滑,咔哒一声,很清脆。
他把三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排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屋里很安静,比昨晚还安静。冰箱偶尔嗡嗡响两声,又停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停在哪棵树上。
老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妻子没给他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有点困了。但他不敢睡,也不想睡。他就这么坐着,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等妻子回来,还是等一个解释,还是等一个结局。
茶几上的那杯凉水还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杯子,睁开眼,看着玄关的方向。
新换的门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钥匙还摆在鞋柜上,三把,闪着银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也是换了新锁。妻子拿着新钥匙,兴奋得不行,说以后这就是咱们自己的家了,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他那时候站在她旁边,笑着说,那你可得把钥匙收好,别丢了。
这么多年,她确实没丢过钥匙。每次出门都记得带,回来也记得放鞋柜上。
老周看着那三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其中一把,放在了门口的脚垫下面。另外两把,他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中午十二点刚过,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老周听见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看着玄关。脚步声很急,高跟鞋敲着地面,一下一下的,从电梯口一路响过来。到门口停住了。
接着是掏钥匙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转动。又转了一下,还是没转动。外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把钥匙拔出来,又插进去,用力拧了拧。
门纹丝不动。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马上开门,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周?老周你在家吗?”妻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喘,“你把门打开,我钥匙怎么打不开了?”
老周没应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银色的,新得很。然后他伸手,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妻子就撞了进来。她穿着昨天出门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妆也花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一只手还攥着钥匙,另一只手提着包,整个人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看见老周,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急了:“你怎么回事?门锁怎么打不开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老周没说话,侧身让开一步。
妻子进了门,把包往鞋柜上一放,低头换鞋。她换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鞋柜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把新钥匙,银色的,跟旧钥匙不一样。她慢慢直起身,看看钥匙,又看看门锁,再看看老周。
“你换锁了?”
“嗯。”老周说。
“为什么换锁?”
老周没回答,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妻子跟进来,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
“老周,你说话啊。你换锁干什么?我钥匙都打不开了,你什么意思?”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有汗,额角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忽然想起昨晚视频里,她穿的就是这身衣服,靠在那个男人身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昨晚去哪了?”老周问。
妻子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我……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快到家了,后来喝多了,怕吵着你,就去我姐那儿了。”
“你跟我说的是快到家了。”老周说,“没说你姐。”
“我后来不是让我姐跟你说了吗?”妻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就想着别回来吵你。我姐家离得近,我就过去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周没说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妻子看着他,语气软下来:“老周,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昨晚真喝多了,不是故意不回家的。我姐都跟你说了吧?我就是怕你担心,又怕你看见我喝多了生气。”
“你喝多了,跟谁一起喝的?”老周问。
妻子又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说:“就……同学啊。我们同学聚会,好多人呢,男的女的都有。我姐也认识几个。”
“哪个同学?”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妻子有点不耐烦了,“就是高中同学,说了你也不认识。”
老周放下杯子,看着她:“小郑也去了吧。”
妻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盯着老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见了。”老周说。
“你看见什么了?”妻子的声音有点发虚。
老周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条匿名消息。消息还在,视频已经删了,但聊天记录里还留着那行字:你老婆跟别人亲上了,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
妻子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手机。
“这……这谁发的?”她的声音尖起来,“谁这么缺德,发这种东西!”
“你管谁发的。”老周说,“是不是你?”
妻子抬起头,眼睛红了:“老周,你听我解释,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喝多了,闹着玩,碰了一下。真的,就是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老周重复了一遍。
“真的是碰了一下!”妻子急了,往前走了两步,“老周,我跟小郑认识多少年了,你知道的。我们就是关系好,没别的。昨天同学会,大家都喝多了,起哄,说我们这么多年感情好,让我们表示一下。就……就碰了一下,真的没别的意思。”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
妻子被他看得发毛,声音又低下来:“老周,你相信我。我跟你结婚十八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那就是个玩笑,喝多了没分寸,我错了,我以后不跟他那样了,行不行?”
“你昨晚在他那儿住的?”老周问。
“没有!”妻子脱口而出,“我在我姐那儿!我姐可以作证!”
“你姐说你在她那儿。”老周说,“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给我发消息,说快到家了。你姐说你在她那儿。这两个,哪个是真的?”
妻子愣住了。
“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我那时候是快到家了,后来小郑说送我,我姐又打电话来,说让我去她那儿醒醒酒。我就……就去了我姐那儿。中间有点乱,我没跟你说清楚。”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
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
妻子站在那儿,看着老周。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老周,”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想相信你。”老周说,“但我看见的,跟你说的,对不上。”
“那个视频是借位!是角度问题!”妻子说,“就是碰了一下,看着像亲上了,其实没有。老周,你不能因为一个视频就怀疑我十八年啊!”
老周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
妻子跟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墙角放着那个箱子,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扔着那件墨绿色针织衫,孤零零的。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少了一半,空出来的地方落着薄薄一层灰。
妻子的脸色变了。她走进去,看看箱子,又看看床上的衣服,猛地转头看老周。
“你收拾我东西干什么?”
“没收拾多少。”老周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就几件衣服,还有你常用的那几样。你看看还缺什么,自己拿。”
“老周!”妻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我没说赶你走。”
“那你收拾我东西干什么?你还换锁!你这不是要赶我走是什么?”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门锁换了,钥匙在鞋柜上。脚垫下面还有一把。”他说,“你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妻子愣住了。
“那……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妻子跟出来,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周,你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离婚吗?”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一点,像哭过。他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又有点可怜。
“我不想离婚。”他说。
妻子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捂住嘴,肩膀抖了抖。
“但是,”老周接着说,“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妻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小郑,和这个家,哪个重要。”老周说,“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逼你。”老周说,“你可以在家想,也可以去你姐那儿想。想好了,回来跟我说。在那之前,你睡哪儿都行,我不拦着。”
“老周……”妻子的声音哽住了。
“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老周说,“他让我别离婚。我答应他了,我会好好考虑。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视频的事,昨晚的事,你和小郑的事,你都得想清楚,再跟我说。”
妻子站在那儿,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老周看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小圈水渍。
妻子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蹲在茶几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他没有过去扶她,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她说两句软话,他就把什么都翻过去。
门锁已经换了。
钥匙在她手里。
家还在这里。
但有些东西,得她自己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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