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眼闭着,耳朵可没闲着。他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又松下去。

我不是不想做饭。

我是算了一笔账。

儿子一家三口来,从来不带菜。空手来,吃得肚圆,嘴一抹走人。上一回,我买了条鲈鱼,清蒸了端上去,小孙子拿筷子戳了两下,嫌有刺。儿媳妇在旁边笑,说现在谁还吃淡水鱼啊,都吃三文鱼。

那条鲈鱼花了六十八。我一个人吃了三顿,吃到第三顿鱼肉都柴了,倒了。

这事我没跟丈夫提过。提了没用。他会说你就别计较这点钱。可问题不在钱,在于这钱花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我装病,就是不想伺候。

伺候这个词,我年轻时候觉得难听。现在觉得准确。你就是那个被使唤的角色,锅台前面一站两个小时,端上去七八个盘子,他们吃半小时,你收拾一个半小时。腰直不起来,坐着歇会儿——碗还没洗呢。儿子玩手机,媳妇逗孩子,丈夫陪孙子看动画片。厨房里就你一个人,水流得哗哗响。有时候我会故意把盘子磕得很响,希望有个人探头进来看一眼。

从来没有过。

丈夫提出下馆子,我睁开一只眼。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机已经掏出来了,在翻团购。动作很快。他不是征求我意见,他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背后藏着一句话——你装病是吧,行,我花钱解决,你别想拿这招拿捏我。

我太了解他了。三十三年夫妻,他那点小九九,我闭着眼都能看穿。

下馆子这个提议,在儿子媳妇听来,是体贴老婆、顾全大局。在我听来,是他不想独自面对这个局面。他不愿意进厨房切根葱。让他炒个菜,他能把鸡蛋炒成轮胎皮。他更不愿意自己一个人收拾碗筷,他嫌洗洁精伤手。可他从来没想过,我洗了三十三年碗,手什么样。

儿媳妇倒是一下子就高兴了。她声音突然拔高半度,说好啊好啊,妈不舒服就别动了,出去吃方便。她这个“方便”,用得太好了。方便谁?方便她不用假装进厨房帮忙,方便她不用在吃完了之后说“妈我来洗碗”,被我推辞两次就算尽了孝心。

小孙子喊饿,在客厅转圈跑。儿子低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坐起来了。

既然下馆子,我就去。钱从哪儿出,我心里得有个数。丈夫的退休金在我卡里,家里的存折归我管,他手机里那点零花钱都是我按月转给他的。他拿什么团购?我等着看他怎么跟我张嘴。

果然,穿鞋的时候他凑过来了。低声说了句,那个,团购套餐三百八,你看看行不行。

三百八。

我在菜市场买一根排骨四十五,半只鸡三十八,一把青菜四块五,三个人的口粮一家五口吃,成本不会超过一百二。下馆子,翻三倍。这翻出去的钱买来的是什么呢?不是孝顺,是省事。儿子不用听他爸跟我吵,媳妇不用看我脸色,小孙子有动画片看有汽水喝。我呢,我换来一顿饭不用做,但我得吃那盘不知道放了多少味精的菜,回来还得喝两暖壶水。

我没说不行。我就看了一眼那家店的评分,三点七分。丈夫赶紧补了一句,新开的,环境挺好。

环境好,环境好跟菜好不好吃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在意口味,他是怕掉了面子。在儿子面前,他得显得有办法,能解决问题。我躺平了,他就得支棱起来。可他支棱的方式,是拿我们共同的退休金往里填。

菜上了桌,真是不出所料。松鼠鱼炸过头了,糖醋汁发苦。干锅花菜油大得能再炒一盘。唯一能入口的是那盆疙瘩汤。小孙子喝了一口说烫,儿媳妇拿嘴吹,吹完了自己先尝了尝,说还行。

还行。

我做的疙瘩汤,小孙子连碗都不端。

你看出区别了吗?外头做的,哪怕一般,那也是花了钱的,值。家里做的,哪怕再好,那是免费的,贱。

这不是人坏,这是一种我看了一辈子、到自己家里才算看透的东西——白来的劳动,从来不被定价。你擦了灰,灰不见了,没人觉得你对这个家有贡献。你炖了一锅排骨,吃完了骨头一吐,没人记得是谁站在灶台前看着火候。可一旦你停下来,不干了,不想擦了不想炖了,问题出现了,这时候所有人才开始想办法。他们想的办法,不是来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干,而是绕过你,用别的方式把问题糊弄过去。

下馆子就是糊弄。

花三百八,糊弄了一个中午。吃完了各回各家,我还是得面对厨房。晚上吃什么?中午没做的食材还在冰箱里,那块肉不解冻明天就该扔了。这些事,桌上没一个人提。

结账的时候,儿媳妇抱着孩子说去一趟洗手间。儿子站在门口打电话。丈夫掏手机,那个支付码的页面闪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这眼神我懂。付钱。

我打开包,拿现金。现金摆在桌上,有零有整,是我前两天从银行取的。那一沓子钱搁在印着广告的桌布上,旁边是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松仁玉米。

没人说谢谢。

丈夫把找回的零钱递给我,我一张一张数好放回包里。儿子这时候挂了电话,他媳妇也从洗手间出来了,小孙子手里多了一个棒棒糖,不知道谁给买的。

回家路上,丈夫开车,我跟儿子一家坐后面。儿媳妇靠着车窗打盹儿。儿子刷视频,外放,声音不大,正好够全车人听见。小孙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我裤子。我没动。不是怕弄醒孩子,是我忽然发觉,这个姿势让我没法动弹,也没人觉得我需要换一换。

车停了,儿子抱起孩子,媳妇拎着包,两个人往他们自己家的单元门口走。孩子醒了,喊了声奶奶拜拜,小手胡乱挥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应一声,楼道门关上了。

那种门,关上的时候带弹簧,砰一声。

回到自己家,丈夫换上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遥控器摸出来,电视打开。他总算说了句人话,你歇会儿吧,中午那菜确实不怎么样。

我没接话,去厨房烧水。灶台上早上用的粥锅还泡着,水都凉了。

我把手伸进去捞那个钢丝球。水冰得指头疼了一下子。

就疼了那一下。

我站在水池前面,想着今天这场病,到底装对了没有。

下馆子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丈夫心疼我。实际上呢,他只是不想在一个老妈子罢工的日子里,承担任何一点多余的家务。他掏了三百八十块钱——不,是我掏了三百八十块钱——换他自己中午饭照吃,面子不掉,晚上还有人回来收拾这一屋子零碎。

这笔买卖,他稳赚。

我稳赔。我还得背一个“身体不好不能做饭”的名头,以后有什么事儿,他们都能拿这个说事儿——我妈身体不行,别让她累着。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妈干不了活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当然是再下馆子,再花钱,再绕开我。

我不是没想过,干脆一直病下去。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到另一个问题。

下回呢?

下回他们来,我还装吗?装一次,花了三百八。装十次,三千八。他们不会因为花了钱就心疼我,只会觉得我不如从前能干了。丈夫也不会因此学会进厨房,他只会更快地打开手机里的那个团购软件,驾轻就熟地安排一顿饭,然后理所当然地等着我付账。

我关上水龙头,突然记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上个月社区医院免费测血压,我去测了,一百四的九十五。那个年轻医生说阿姨您注意一点,平时别有太大情绪波动。

我把袖子放下来,她说的话就跟着白大褂一块儿飘走了。情绪波动。一个退休老太太最大的情绪波动,不就是这些吗。锅碗瓢盆,谁洗碗,谁做饭,谁带孩子,谁掏钱。鸡毛蒜皮。可就是这些鸡毛蒜皮,一天一天的,把我的血压从一百二推到了一百四。

我没跟任何人说那个数字。

说了也白说。丈夫会讲谁让你瞎操心。儿子会说去医院看看。儿媳妇不说话,她没立场说。我自己得拿它当武器,拿来装病,拿来躲避一个中午的劳碌。

这算不算可悲?我倒不觉得可悲。

我觉得这是交易。我用一个不舒服的标签,换一顿不做饭的自由。丈夫用三百八十块钱,换一场家庭聚会的平安无事。儿子媳妇用参与一场饭局,完成了一次看望父母的社会义务。小孙子用一根棒棒糖和奶奶拜拜四个字,实现了今天的全部任务。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就是没人进厨房。

米桶里的米快见底了,我掂了掂,够明天再吃一顿。这事儿只有我知道,就像冰箱冷藏室第三个格子里那盒过期的酸奶,客厅空调遥控器电池该换了,阳台那盆绿萝的水三天没浇——这些信息像是被我一个人承包了,别人天生没有那个眼睛。

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我管得太细了,所以他们才什么都不管。可我一旦不管,酸奶坏了扔掉的肯定是我,电池没电去买的肯定是我,绿萝枯了收拾残枝的还是我。我不干的唯一结果,不是有人替我干,而是它们会一直坏在那里,烂在那里,直到我忍不住动手。

就像今天中午。

我装病,确实没做饭。代价是三百八,以及一顿味道不怎样的午饭。问题解决了吗?没有。问题只是被转移了。从厨房转移到了饭馆,从我的劳动转移到了我的存款。家务劳动的价值,被用一顿饭的价格粗暴地兑换了出来。

也许还兑高了。

我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粥锅扣在沥水架上。客厅里传来丈夫打鼾的声音,电视还开着,一个体育节目,观众席有人吹口哨。

天还早。

我拿出冰箱里那块该化的肉,搁在水池边。晚上吃还是明天吃,我没想好。煤气灶上面那个抽油烟机的滤网,看着有点黏手了。

得拆下来洗。

我没跟谁说这个决定,就像我装病也没跟谁打报告。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个沉默的罢工,接着一个更沉默的复工。

三百八,够买四个月的抽油烟机清洗剂。

明天我自己去买。

我拧开瓶盖子,喝了一口水。水烫,舌头麻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