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一个人最值钱的家当,是他自己都忘了的那八十只鸡。
这事是我表哥亲口讲给我听的,讲的时候他抽了半包烟,中间停了三次。他说他这辈子没被什么东西震住过,上山那天算一次。
表哥姓陈,村里人都喊他陈老三。前些年他在镇上跟人合伙搞装修,亏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年后媳妇跟他摊牌,说这个家再不想办法,就要散了。他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烟,第二天跑去村委会,问那座没人要的荒山能不能包。租金便宜得像白送,签了几十年的合同,对方还以为他脑子出了问题。
他包山不是为了养鸡,一开始真不是。他 original 的想法很简单,山上有不少老树,还有几间塌了一半的旧屋,他想先把地方占住,等以后手头松了,回来搞点农家乐什么的。八十只土鸡是他媳妇的意思,媳妇说鸡下蛋,蛋能卖钱,鸡自己刨食,饿不死,比放银行强。他就去集上抓了八十只半大的本地鸡,赶上山,在旧屋边上搭了个棚子,撒了几袋玉米,装了两个大水槽,然后背着包出门打工去了。
这一走,就是四年。
头一年他还惦记。过年回家,专门上山看过一次。路已经不太好走了,草长得比人高,鸡还在,但少了一些,他数来数去只有几十只,也没细数,心想野狗黄鼠狼叼走一些正常,剩下的能活一天算一天。他往棚子里又倒了两袋玉米,站了一会儿就下山了。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给这批鸡判了死刑,跟媳妇说,别指望了,就当喂了山。
第二年开始,工地上的活多,他一年到头没回几次家。偶尔媳妇在电话里提一句,说山上好像有鸡叫,声音还挺多。他没当回事,说那是别人家的鸡跑上去了,或者是回声。他在外头搬一天砖,浑身是灰,晚上倒在工棚里就想睡觉,哪有心思琢磨山上几十只鸡的死活。
打工的人都懂这个道理。人在外面,家里的东西就不是东西了,是心事。心事越多,活越干不动。所以他干脆把那座山从脑子里删掉了。删得很彻底。
第四年夏天,他手上的活干完了,工头拖着工钱不给,他跟人吵了一架,钱要回来一半,人也心灰意冷了。他媳妇在电话里说,你回来吧,回来歇歇,顺便上山看看,村里有人在山脚下捡到过鸡蛋,一窝一窝的,个头还挺大,问是不是咱家的鸡。
他嘴上说不可能,心里已经有点毛了。
上山那天是个阴天。他带了把镰刀开路,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原来那条上山的土路,彻底没了,全被草和灌木封死,他砍一段走一段,砍得胳膊发酸。走到半山腰,他先听见的是声音。很杂的咕咕声,咯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近,有的远,像整座山都在响。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谁在我山上养鸡了。
再往前走了一截,拐过那间塌了半边的旧屋,他站住了。
眼前的坡地上,树底下,石头缝里,草丛中,全是鸡。不是一群,是数不清的鸡。花的,黑的,黄的,麻的,还有好多他根本叫不出毛色的,个头大小不一,有的肥得走不动,有的瘦得像野鸟,见到人也不怎么怕,扑腾着往两边让。他往坡下看,坡下还有。往坡上看,坡上的树杈上居然还蹲着几只。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鸡聚在一块。他在那站了得有十分钟,嘴张着,忘了合。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脑子里不是高兴,是懵。他想不通。八十只鸡,没人喂,没人管,山上有野狗,有黄鼠狼,有蛇,有鹰,冬天还有雪,怎么就变成了这一坡的东西。
他在山上转了一整天。转下来,他大概明白了这座山这四年发生了什么。
棚子早塌了,但旧屋那面还立着的墙成了鸡的窝。墙根底下、屋里的柴堆里、石头缝里,到处是鸡下蛋的地方。他捡到过一窝蛋,二十来个,还有一窝已经孵出了小鸡,毛茸茸地跟着母鸡跑。山上虫子多,草籽多,野果也不少,秋天有掉落的果子,鸡自己刨食完全够活。天敌也吃了不少鸡,他捡到过好几堆鸡毛,明显是被撕咬过的,但架不住鸡下蛋下得勤,孵出来的比死掉的多。
这是一个他自己都没设计的生态系统。八十只鸡进了山,山把它们的孙子的孙子都养了出来。
他后来找村里懂行的人上山看,那人在山上转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鸡粪看了看,又抓了两只鸡掂了掂,跟他说了一句话:这是真真正正的野化土鸡,市面上花钱都难买到,你这一山的鸡,比你在工地上干十年都值钱。
表哥当时腿都软了。
但故事到这还没完,后头的事才真正值得说。
他第一件事是想卖鸡。这么好的东西,不卖是傻子。他抓了几十只,装了笼子拉到镇上的集市。头一天,卖得不错,价钱是普通肉鸡的好几倍,买的人尝了之后还回头来问还有没有。他一晚上没睡,算了一笔账,按这个价,把山上的鸡清一半,他能把当年装修亏的钱全填上,还能剩不少。
但第二天出事了。
村里有人找上门,说你山上抓鸡,把人家山脚下的菜地祸害了。他去一看,才知道这些年他不在的时候,那些鸡的活动范围早就超出了他那座山,半山腰以下,邻村的玉米地、菜地,鸡天天去刨。以前没人说什么,因为大家不知道鸡是谁的,权当是野鸡。现在他一回来抓鸡卖钱,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野鸡没人计较,你的鸡刨了我的地,你就得赔。
他赔了几家的损失,钱不多,但把他的美梦敲了个口子。
然后是更大的问题。他想大规模抓鸡,发现根本抓不过来。那些鸡野了四年,会飞,不是家鸡那种扑腾两下的飞,是真的能飞上树、飞过沟的飞。他找了几个人帮忙围了两天,累得够呛,抓到的还没跑掉的多。他这才意识到,这山上的鸡已经不能按家禽的办法处理了。
再然后,镇上畜牧方面的人也听说了,上山来看,跟他讲了几件事。散养这么多年的鸡,没有做过任何防疫,数量又这么密,万一闹起病来,可能一片一片地死,到时候不但赚不到钱,死鸡处理不当还会污染山下的水源。人家话没说重,但意思很清楚:这一山的鸡是个宝,也是个雷。
表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天天睡不着。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后来发现这个便宜烫手得很。
他跟我算过一笔账,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假设他把鸡全抓完全卖掉,按最好的价钱,他确实能一次性拿到一笔钱。但钱花完之后呢?山空了,他还是要出去打工。而如果他换一个思路,不抓了,让山上的鸡继续自己繁殖,他只在每年秋天有计划地抓一部分,控制数量,补充防疫,顺便把山下的关系处好,给被刨了地的乡亲按年算点补偿,那这座山就变成了一只会下蛋的鸡变成的一座会生钱的山。
每年生,年年生。跟杀鸡取卵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活法。
他说他坐在工地上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工地上的自己。工头拖欠工钱,他跟人吵架,吵赢了,拿到一半。为什么只能拿到一半?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他的力气是一次性的,今天不出卖,今天就作废。而山上那些鸡,四年没人管,反而自己长成了一个能不断产出东西的系统。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穷人最缺的从来不是力气,是能自己长大的东西。
但这个明白,来得太贵了。
他要是当年不走,守在山上养鸡,一年下来顶多几十只变一百多只,遇到瘟病可能全灭。他要是走了不回来,这座山迟早被别人发现,鸡也早就不是他的了。他恰好在第四年回来,恰好鸡群已经大到天敌吃不完的程度,恰好市面上土鸡的价钱又高。这里头每一步都是运气,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点,结果可能完全相反。
所以我后来一直琢磨这个事,越琢磨越觉得它不是个发财故事,是个照妖镜。
我们这一代人,绝大多数走的是表哥前四年的路。离开家,把地荒着,把院子空着,把老人留下的东西荒废着,去换一个月几千块的现钱。为什么?因为种地养鸡来钱太慢,太不确定,而工资是确定的,月月发。谁都知道打工不能打一辈子,但眼前的确定,永远比远处的可能性更有说服力。这是人之常情,不是谁的错。
问题是,我们荒掉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正在偷偷自己长大的东西?表哥的山上有,因为鸡会下蛋会孵蛋。可更多的东西不会自己长。荒掉的地只会更瘦,空掉的院子只会更塌,老了的人只会更老。表哥运气好,他荒掉的那个东西,恰好是个能自己繁殖的东西。这个运气,没法复制。
他后头还遇到一件事,我觉得比鸡的事更扎心。
他决定留在山上养鸡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防疫不懂,孵化率不懂,怎么控制公鸡母鸡的比例不懂,甚至连鸡贩子上门压价时该怎么谈都不懂。四年里那座山自己运转得很好,可一旦他想插手,反而处处出错。他抓了蛋回去人工孵化,孵出来的小鸡成活率还不如山上母鸡自己带的高。他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说那天他坐在孵房门口,忽然觉得挺好笑的。他出去打了四年工,自以为见了不少世面,可回来面对一群鸡,他连门都摸不着。这几年他在工地上学会的所有本事,没有一样用得上。
后来他做了个决定,上山不上手。他管这个叫“当个偏心的老天爷”。他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撒点玉米,只在发现病鸡的时候处理掉,只在数量明显超过山的承受能力的时候组织抓一批。其他时候,装作自己不存在。
两年下来,山上的鸡数量稳定了,他每年秋天那批抓出来的野化土鸡,在城里卖出了他当初想都不敢想的价。有城里人专门开车来买,说是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他把旧屋翻修了一半,住在了山上。他媳妇也上来了,在山脚下开了个小饭庄,就做鸡,一锅鸡汤,客人吃了不少回头。
去年过年我去看他。他领我在山上转,走到当年他第一次看见满坡鸡的那个位置,他停下来,指着下面说,就这儿,我那天在这儿站了半天,嘴都没合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我后来老想,这四年,到底是谁在替我养这些鸡。想来想去,是这座山。山要我干的只有一件事,别添乱。
我问他,那你后悔前面那四年出去打工吗。
他想了挺久。说不后悔是假的,工地上落下的腰伤,孩子从小到大他缺席的那些事,钱也没真攒下多少。但要说全后悔,也不对。因为正是出去走了一遭,他才知道自己那座山是个东西。他要是从来没离开过,可能一辈子只把那八十只鸡当成贴补家用的零钱,成天算计一只鸡能卖多少,一枚蛋能卖多少,早早就抓去卖了,根本等不到山把它们变成一群的那天。
得先离开,才看得见。可离开了,又常常回不来。他说他们村跟他一批出去的人不少,这些年真正回来扎根的,就他一个。不是别人不想回,是别人的村里没有那座荒山,没有那群自己长大的鸡。回来这个动作,得有东西接着才行。
他现在最怕的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怕鸡生病。前年秋天,山上死过一小片鸡,他急得三天没合眼,后来查明是吃了山下人家打了药的东西。从那以后他自己掏钱,把山脚下几户人家地里的收成按市价包了下来,条件是不打药。一年下来这笔开销不小,媳妇跟他算账的时候直瞪眼。他说这笔钱不能省。那座山是这个家的根,根上的钱,省一分,烂一寸。
写到这,我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一个事。
表哥的事被镇上的人当能人故事讲,讲来讲去,就变成了“读书不如养鸡”“打工不如回乡”这类话。可表哥自己不这么讲。他跟我说过,他的鸡能成,一半靠山,一半靠他运气好,还有一半,是他欠着没还的——他缺席的那四年,媳妇一个人在村里带孩子,被人问起来就说男人在山上养鸡呢,说了四年的空话。
对,三个一半。他说人生的事,本来就不是一份账能算清的。
那天我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回头望,半山腰上有几点鸡飞上树的影子,扑棱几下,稳稳站住。表哥在后面喊,慢点走,这条路四年没人踩,草底下全是石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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