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夜十一点四十,我是被张建国推醒的。

他手劲不小,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我正做着梦呢,梦里还在菜市场跟人还价,一把芹菜从三块砍到两块五,正得意,结果被这一巴掌拍得魂都散了一半。

“干嘛呀你?”我翻了个身,眼睛都睁不开。

“楼下有人找你。”他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故意憋着。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脑子还糊着:“谁啊?这大半夜的。”

“不知道,你去看看。”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三。我们家住六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还时好时坏。这个点,谁会找我?

“男的女的?”

“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张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有个什么事都要跟我打听清楚,今天倒好,一句“你去看看”就打发了。

我披上外套,拖着拖鞋下了楼。六层楼梯,我一边走一边想,会不会是楼下王姐家出什么事了?还是谁家老人不舒服?

不对啊,真有事该打120,找我干什么。

到了一楼,单元门外面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推开铁门探头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十一月的夜里,冻得我一激灵。

外面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地上几片落叶被风刮着跑。

我站着等了两分钟,没人。

又喊了一嗓子:“谁找我?”

只有风声。

我缩着肩膀回到楼上,推卧室门,推不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拧了两下门把手,纹丝不动,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隐隐有呼吸声。

“张建国,你开门。”

没动静。

“张建国!”我拍了两下门板,声音大了点,“你锁门干什么?”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特别远:“你今晚睡沙发吧。”

我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晚睡沙发。”他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我不想跟你吵,也不想跟你说话。你自己想想吧。”

我拍门:“你把门打开,有什么话当面说,你锁门算怎么回事?”

“我跟你没啥好说的。”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站在卧室门口,脚底板冰凉,心里又气又委屈。

大半夜的把我骗下楼,然后把我锁在外面,这叫什么事儿?

我拍了七八下门,手都拍红了,里面再没一点儿声音。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把最近一个月的事全拿出来捋了一遍。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2

我跟张建国结婚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前我十九,他二十一,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我在隔壁食品厂包糖果,俩人工资都不高,租了个半间房就结婚了。

那时候穷,是真的穷。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衣服全塞在一个纸箱子里。他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先给我买个大衣柜,再买台电视。

结婚第二年怀了大女儿,第三年又生了小闺女。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两岁,我一个人带不了,就把大的送回老家给他妈带了三年。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日子。

我在纺织厂门口摆个摊卖早点,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四点出摊,六点收摊赶去上班。下了班去接小闺女,回来做饭洗衣服,忙到夜里十一点才能坐下来。

张建国那时候倒班,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家里的事帮不上多少。我累得狠了也会吼他,他脾气好,不跟我吵,就闷头干活,拖地洗碗什么都干。

所以结婚前十几年,虽然苦,但我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后来厂里效益不行,我俩先后下了岗。我用买断工龄的几万块钱开了个小饭店,就在我们小区门口,卖早点加中午的快餐。没想到生意出奇地好,一个月能挣小一万。

那时候张建国也没闲着,跟着他表哥干装修队,后来自己拉了几个人单干,专门给人贴瓷砖、做防水。

那些年我们家日子过起来了。在小区买了这套二手房,两个闺女也都上了大学,大闺女前年结的婚,嫁到隔壁市,小闺女今年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刚转正。

按理说,到这个岁数了,该享享清福了。

张建国这两年身体不如以前,膝盖不太好,重活干不动了,装修的活也接得少了,一年也就干三四个月。我在饭店里从早忙到晚,腰和腿也落下点毛病,有时候蹲下去择菜,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

我俩吵得最多的,就是钱的事。

其实说穿了,也不是钱的事。

是我娘家的事。

3

我娘家在城郊,爹妈都还在,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比我小三岁,从小被惯坏了,四十大几的人了,到现在没个正经营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什么都干不长久。

我妈惯他,打小就惯。小时候家里有点好吃的,先紧着他;读书他读不进去,我妈也不说他,说“男孩开窍晚”;后来娶媳妇、盖房子、生孩子,全靠我爹那点瓦匠的手艺和我逢年过节贴补的钱。

我贴了二十年。

一开始是三百五百,后来一千两千。我弟盖房子我拿了两万,侄子出生我给了五千,侄子上学每年的学费我包了三千,去年我弟说想出个摊卖早点,我给他掏了一万二。

这些钱,张建国知道大部分,也有不知道的。

他有句话憋了很多年,去年过年喝了点酒才说出来:“你那是贴娘家吗?你那是给你弟填窟窿。那窟窿要是能填上,我啥话没有。

你填了二十年了,越填越大。”

我当时不服气,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爹妈还活着呢,我弟弟日子过不好,我当姐的能看着不管?

他说:“你管可以,你把你爹妈管好,我一句怨言没有。你弟弟四十多了,有胳膊有腿,你管到什么时候?”

吵完那架,我也动了些心思,想着以后给我弟钱,背着点张建国。

就上个月,我弟打电话,说他儿子要报个什么辅导班,差八千。我在电话里应了,第二天去银行取了钱,趁张建国去工地不在家,送了过去。

我以为这事他不知道。

4

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想想,应该就是从这八千块钱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沙发上爬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他爱吃的豆腐乳。

卧室门开了,张建国出来,看了我一眼,脸色淡淡的,也没说话,洗了脸坐下来吃饭。

我憋了一宿,火气已经消下去大半,剩下的全是委屈。我盛了碗粥放他面前:“昨晚的事儿,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他喝了一口粥:“你先说说,你弟那八千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什么八千?”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你从银行取的八千,十月十八号。我那天下午去银行打流水,正好看见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你取钱我不拦着,你给你爸妈花钱我也不拦着。”他靠在椅背上,“但你又瞒着我,对吧?”

“我不是瞒你,我是怕你多想。”

“我多想?”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好看,“李秀兰,咱俩结婚二十六年,你背着我给你娘家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我张嘴想说话,被他抬手拦住了。

“我不跟你翻旧账。我就问你一句,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句话一下把我问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我跟你过了一辈子,钱交给你管,家里大事小事都听你的。你给娘家钱,正经跟我说,我啥时候拦过?可你非得背着我来。

你说我多想,你让我怎么不多想?我在你心里,连你弟弟都不如。”

我被他这几句话说哭了,边哭边说:“我弟他日子难,我爹妈就指着他一个儿子,我当姐的不帮谁帮?”

“你帮了二十年了。”他声音也上来了,“你弟日子过起来了吗?你给他的钱,有几回是花在正事上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俩吵了一个早上,我把这些年的委屈也全倒出来了。我说我伺候你张家一大家子,我说我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我说我给我自己娘家花点钱怎么了。

他听完不吵了,就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行,你说得都对。”

然后就去上班了。

5

那之后我们俩一直冷战。吃饭各吃各的,睡觉背对背,说话不超过三句。我以为过几天就没事了,以前也冷过,最多一个礼拜就好了。

这次拖了快半个月。

冷战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实在憋得慌,给我大闺女打了个电话。我没敢说那八千的事,就说跟你爸拌了几句嘴,他一直不搭理我。

大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妈,是不是又是因为给我舅钱的事?”

我一下噎住了。

大闺女叹了口气:“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不高兴。去年我结婚,我爸私底下塞给我五万,跟我说别告诉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他哪来的五万?”

“他说他攒的,不带我妈给的。”大闺女声音很小,“我爸说,怕你知道了,又把钱挪给我舅。”

我拿着电话,手抖起来。

他攒了五万,给了闺女,没告诉我。为什么?怕我拿去给我弟。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晚上张建国回来,我做了一桌菜,炒了他爱吃的回锅肉,还热了一小壶酒。他进门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来吃。

我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张,那八千块钱,是我错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不该瞒着你。我弟报辅导班是假,他欠了人家一万二的赌账,怕我知道不肯给,才说是给侄子报班。”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

“赌账?”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低着头,“钱给他就给了,我没脸往你要,也没脸跟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李秀兰,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你弟那号人,你越帮,他越不想站起来。”他看着我,“我不是不让你管你爹妈。你爹妈的事,在你弟身上。你弟弟自己站不起来,你爹妈那日子就永远不会好。”

我鼻子发酸,没说话。

“这话我说了很多遍了,你听不进去。”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昨晚我把门反锁,是我做得不地道。但我就是想让你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坐,让你自己想。你想明白了,咱这日子还能过。”

6

那天晚上,他主动把卧室门给我开了。但我躺下以后,一夜没睡踏实。

我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那些话,还有大闺女说的那五万。

他把五万都攒着给了闺女,怕我拿去补贴我弟。这个念头扎在我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我十九岁跟他,三十岁下岗摆摊,四十岁开饭店。我自认不欠这个家的,我挣得不比他少,家里里里外外操持了二十六年。我娘家亲弟弟,我搭把手,怎么就成了不顾家的人了?

可另一头我也知道,他说得没错。

我弟那个赌账,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前年他说合伙做生意,我给了他三万,后来才知道是打牌输的。再往前推,我侄子出生那会儿,他借了高利贷,也是我偷偷摸摸填的三万。

这些事加一起,我已经堵进去好几万了。

我越想越乱,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饭店。开了十几年了,街坊都认我这个早点摊子,油条豆浆豆腐脑,每天卖到九点半,再转中午的快餐。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心里那点乱也就暂时放下了。

十点半收完摊,我坐在店里喝口水歇歇脚,我妈打来电话了。

“兰子,忙不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主动打电话,十回有九回没好事。

“刚忙完,咋了妈?”

“也没啥大事。”我妈顿了顿,“就是你弟那边,又出了点事。”

我把水杯放下,没吭声。

“去年他不是跟人合伙盘了个小门面吗?盘到一半对方不干了,钱退不回来,你弟媳妇跟他闹,两个人这两天在家吵得厉害,孩子吓得直哭……”

“妈,”我打断她,“盘门面多少钱?”

“也没多少,就是差了两万来块钱的尾巴,人家现在催……”

“是他自己欠的还是合伙的事?”

我妈没吱声。

“……妈,是不是又是打牌输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我妈叹了口气:“兰子,你弟就是一时糊涂。他说了以后再也不玩了。这回真是最后一次。”

我拿着电话,手指冰凉。

一模一样的说辞,我这二十来年听了不下十回。

一时糊涂,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碰了。

可每一次,最后都变成了窟窿。

“妈,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

“我下午过去一趟。”

我妈有点慌:“你不用急着来,你先忙你的,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下午过去,我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7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半天没动。

十来平米的小店,灶台上一排油盐酱醋的瓶子,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价目表,油条涨到两块了,豆浆一块五。这店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我和张建国一件一件置办的。这个小店供我两个闺女读完了大学,攒出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它是我跟张建国的,也是我自己的。

我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张建国发了条微信:下午我妈叫我过去一趟,我弟的事。你也过来吧。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条语音。

“什么时候?我过去。”

“三点。”

“行。”

就俩字,可我心里居然踏实了一点。

中午我随便扒了两口饭,跟他约好下午两点半在城南的农贸市场碰头。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来的,戴着个起了绒的线帽子,脸冻得有点红。

“走吧。”他把车停好,没多问。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和他并排坐着,一路没说话。到了我妈家楼下,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说:“你走前头。”

我看着他:“你一会儿别跟我弟吵。”

“我不吵。”他手插在兜里,脸色平静得很,“我来就是把咱家情况跟他说明白。”

我心想你说明白能说明白出什么来,可到底没拦着他。

我妈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我弟李建军坐在堂屋里的小马扎上,低着头看手机,我弟媳妇没见人,估计回里屋了。我妈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赶紧出来。

“兰子来了?建国也来了。”

张建国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客套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

我弟抬头,看了我俩一眼,嘿嘿笑了一下:“姐,姐夫,坐。”

我没坐,直接问他:“两万,到底怎么回事?”

他脸上那点笑垮了。

“就……跟人合伙弄了个小店,没谈拢,对方要退钱。”

“我问的是,是不是打牌欠的。”

他眼神往我妈那儿飘了一下。我妈赶紧接话:“兰子,你弟这次是真的要干正事……”

“妈,我先听他自己说。”我没看我妈,看着我弟。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弟小声嘟囔:“就玩了两把,手气不好。”

“多少?”

“……一万五。”

我心里凉透了。

我妈在旁边叹气,不敢再说话。

8

我说:“一万五加之前那八千,两万三。你打算怎么还?”

他挠着头:“这不是找你商量吗。”

“你拿什么还?你现在有收入没有?”

“我这不想着再找个活干……”

“你去年跟我说要出摊卖早点,我给你的一万二呢?”

他脸有点红:“那钱……摊子没弄成,就花了。”

我还没说话,张建国开口了。他很平静,声音不高,也没带火气,就是一条一条地讲。

“建军,我跟你姐过了二十六年。你这二十来年,我们帮了多少回,我不跟你翻账。你就听我一句话——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

我弟抬头,脸上一副不太信的样子。

“你姐心软,你每次找她,她都抹不开面。可是我跟你把话撂这。”张建国看着他,“你四十多了,有手有脚,欠了钱自己想办法还。你爹妈岁数也大了,你让他们跟着你担惊受怕,你自己觉得脸上过得去?”

我弟脸红了:“姐夫,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张建国说,“你要是故意的,你姐也不能容你到今天。可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妈急了:“建国,你看你这话说的……”

“婶儿,”张建国转向我妈,“这话我得说。您儿子再这么下去,连这个家都得搭进去。您要是再护着他,就是害他。”

我妈嘴张了张,眼圈一下红了。

我那个时候心里拧得难受。一边是我妈我弟,一边是我丈夫。我知道张建国说的话是对的,道理上我全都知道。

可我看着我弟那个怂样,看着我妈那个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弟没再吭声。

张建国站起来:“话我说到了。还不还,怎么还,你自己拿主意。我们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脚底下沉得很。

我妈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小声问:“兰子,你真不管了?”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她。

“妈,”我说,“他那个赌,我填不完了。我再填,我就得把自己的家也填进去。”

我妈捏着我的手松了。

9

回去的路上,我和张建国一路没说话。

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难过,就是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来那种滋味。

张建国在我旁边坐下,没递纸巾,也没劝,坐了一会儿才说:“难受就哭出来。”

我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你说我弟以后怎么办?”

“他自己会想办法。”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再没辙,总还有手有脚。你不可能替他把日子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下了厨。我洗菜,他切肉,两个人各干各的,像以前一样。

正做着饭,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弟发来的微信,五个字:姐,我自己还。

我看了那五个字,把手机放回兜里,对我弟什么时候真能改过来,心里没底,可那是我弟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但桌子上的气氛比过去半个月都好。张建国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他嘴上不说,我看出他心里那口气松了。

没过几天,大闺女打电话,说元旦想带女婿回来住两天。我高兴得连声说好。

张建国在旁边听见了,等我把电话挂了,他问:“元旦他们回来,你准备做点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老几样呗,炖个鸡,烧条鱼,排骨也焖一锅。”

他点点头,又说:“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买菜。”

那天晚上他先去睡的,我洗完碗进卧室,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门没有反锁,虚掩着,留着一条缝。床头的小灯亮着,他把被子给我铺好了,被角掖得平平整整的。

我躺下的时候,他在旁边轻轻打鼾,睡得挺沉。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把我骗下楼又锁上门的事,又气又好笑。这一辈子,他嘴笨,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也不会好好说,全是这种歪招。

我翻了个身,推了他一把。

“老张。”

他没醒,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那天晚上楼下根本没人找我,是不是?”

他哼哼唧唧的:“……嗯。”

“你故意的?”

“……嗯。”

“你说你这人,”我戳了他后背一下,“跟我直接说不行吗?非得大半夜把我诓出去喂蚊子?”

他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直接说你能听进去?”

我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说了句:“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炸油条。”

我拍了拍他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弟那边是死是活,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了,他往后的路,得自己走。

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张建国先起来的,烧了壶热水,给我倒了一杯放在床头。

我看着那杯冒热气的水,想起二十六年前结婚那会儿,连个衣柜都没有,他说以后先给我买大衣柜,再买台电视。

大衣柜早买了,电视换了仨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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