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大爷试婚记
顾长海六十三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退休通知。
他站在纺织机械厂的大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到车间主任,最后到技术顾问,他从来没想过离开工厂的日子会这么安静。没有欢送会,没有合影,就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顾师傅,签收"。
他签了。笔尖落在纸上那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
回家的时候,他特意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退休了,总得做点什么。他买了两条鲫鱼,一块老豆腐,想着晚上给自己炖个鱼汤。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王老头,正牵着一条泰迪狗在遛弯。
"老顾,听说你今天最后一天?"王老头隔着马路喊他。
"嗯,退了。"顾长海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买菜回家。"
"退了好啊!"王老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退了三年了,天天钓鱼、下棋、跟老伙计喝茶,比上班舒服一百倍。对了,你那个独生子不是在深圳吗?就你一个人住,平时不闷得慌?"
顾长海愣了一下。
他儿子顾磊在深圳做互联网,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连春节都加班。老伴儿走了五年了,肺癌,发现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七个月。他一个人住在这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确实闷。但他从来不说闷,闷了就下楼走走,跟人下盘棋,或者去厂里转转——以前是去上班,后来是去帮忙看看设备,现在连帮忙的地方都没了。
"还行。"他含糊地回了一句,往家走。
鱼汤炖上了,他坐在阳台上翻手机。翻着翻着,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叫"夕阳红交友"的App。他以前听厂里退休的老周说过,说上面能认识人。他当时还骂老周不正经,现在自己倒下载了。
头像用的是去年体检时拍的证件照,他换了背景,裁掉白底,勉强能看。资料填了:顾长海,63岁,退休技术顾问,月退休金加返聘补贴一万五,独居,有房无贷。
他填完"有房无贷"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注册完的第三天,有人给他发消息。
"您好,看了您的资料,方便聊聊吗?"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来是谁。昵称叫"苏苏",年龄写的是五十五。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你好"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个"您好",后面加了个微笑的表情。他觉得加表情显得不那么生硬。
对方回得很快:"顾师傅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他说了纺织机械厂。对方说:"哦,技术岗,那很厉害呢。我以前在医院工作,去年退休的。"
"护士?"
"嗯,临床护士,干了三十一年。您怎么称呼?"
"姓顾,顾长海。"
"顾师傅好。您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儿子在深圳。"
"我也是一个人在这边。女儿嫁到杭州了。"
他们就这么聊上了。从工作聊到退休生活,从退休生活聊到做饭,从做饭聊到各自的孩子。苏苏说她女儿去年生了二胎,她去带了半年,回来之后觉得还是自己住自在。顾长海说他也想过去深圳帮儿子带孩子,但儿子说不用,请了育儿嫂。
"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苏苏发了这句话,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
"是啊。"顾长海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叫苏苏的人,说话的语气让他觉得舒服。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杯温白开。
聊了两周,苏苏提出见面。
"顾师傅,要不咱们见一面?总在网上聊,也看不着人。"
他答应了。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茶楼,下午两点。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又解开,又扣上。他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
两点整,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针织衫,黑色直筒裤,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上一对小珍珠耳钉。身形偏瘦,但站姿很挺拔,一看就是当过护士的人。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走过来。
"顾师傅?"
"是我。"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有点尴尬,伸手想握手,又缩回来,"你坐。"
苏苏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说:"顾师傅比照片上精神。"
"你也是。"他说完觉得这话太俗,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气质很好。"
苏苏笑了。她的笑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顾师傅挺会说话的。"
他们点了茶,点了点心。聊起来比网上更自然。苏苏说话有条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她说起在医院的事,说起值夜班、抢救病人、被家属骂、被领导批,说起那些年连轴转的日子。顾长海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说他们厂里也差不多,赶工期的时候三天没回家。
"那时候年轻,扛得住。"苏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不行了,去年退了之后,有段时间总觉得心慌,去医院查,什么毛病没有,就是累的。三十一年攒下来的。"
"我退休前最后一年也是这样。"顾长海说,"总觉得哪儿都不舒服,去查也没毛病。后来厂医跟我说,你这是闲出来的,退休就好了。结果真退了,又觉得空。"
苏苏看着他,忽然说:"顾师傅,你有没有觉得,退休之后,时间一下子变多了,但人反而变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以前上班,身边总有同事。退了,那些人慢慢就不联系了。儿子忙,朋友各忙各的,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
"我也是。"苏苏轻声说,"所以才下载那个App。"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彼此都确认了对方来这里的原因——不是找乐子,是找个人说说话。
那次见面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聊天。苏苏有时候上午发一张照片,是她在家做的午饭。顾长海有时候下午发一段语音,是他在公园里录的鸟叫。他不太会发语音,每次都说"咳,我普通话不标准",苏苏就回一个"挺好的,听得清"。
一个月后,苏苏问他:"顾师傅,你平时做饭吗?"
"做。一个人凑合。"
"那改天来我家吃顿饭?我手艺还行。"
他去了。苏苏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离他那里坐公交四站路。她家不大,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进门要换鞋,玄关处摆着一双棉拖鞋,是给他准备的,码数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他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聊天的时候你说过,四十二码。"
他进去了。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针织毯,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包纸巾。厨房里飘出香味,苏苏系着围裙在炒菜。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翻锅、放盐、尝味道,动作利落,像在手术室里一样精准。
"苏护士。"他喊了一声。
"叫名字就行。"她头也没回,"苏晚秋。"
"晚秋。好名字。"
"我妈取的,说生我的时候正好是晚秋。你站那儿干嘛?帮忙端菜。"
那天吃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藕片、番茄蛋汤、凉拌木耳。顾长海吃了两碗米饭,撑得不行。苏晚秋看着他,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他说,"比我自己做的强一百倍。"
"那以后常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长海听进去了。
从那以后,他每周去苏晚秋家两三次。有时候她做饭,有时候他买菜过去一起做。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那些日子。周一就开始盼周三,周三过了又盼周末。他跟王老头下棋的时候走神,王老头骂他:"老顾你魂儿丢了?"
他笑而不语。
两个月后的一天,苏晚秋忽然说:"顾师傅——不对,长海。我有个想法,你别觉得冒犯。"
"你说。"
"我一个人住,你一个人住。要不,你搬过来?咱们搭个伙,互相照应。不是那种……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出点生活费,我管做饭洗衣。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没有看他。
顾长海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每次从她家回去,走进自己那套空荡荡的房子,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都会愣一下。那种空,不是房间空,是人空。冰箱里只有几瓶啤酒和半袋速冻饺子,洗衣机里转着一件衬衫,阳台上晾着一条毛巾,风一吹晃来晃去,像在等什么人。
"合适。"他说。
苏晚秋抬起头看他。
"我说合适。"他又说了一遍,"我搬过来。"
搬过来的过程很简单。他没有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套茶具、一台老式收音机、几本技术手册。苏晚秋帮他收拾了一个房间,说:"这间朝阳,你睡这儿。我那间在后面,不吵。"
他没有睡那间朝阳的卧室。
同居的第一个晚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苏晚秋从卧室出来,看见他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睡这儿?"
"我睡不惯别人的床。"他说,"沙发挺好的,我以前在厂里值班室就睡沙发。"
"这是我家,不是别人的。"
"我知道。但……"他坐起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晚秋,咱们说好了,搭伙过日子。我没别的意思。"
苏晚秋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卧室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长海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没动过那个心思。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住在一起,说没有想法是假的。但他更怕的是,一旦越了线,万一搞砸了,连搭伙的人都没了。他六十三岁了,经不起再一次失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豆浆、油条、茶叶蛋。回来的时候苏晚秋刚起床,穿着一件旧棉T恤,头发散着,眼睛还有点肿。她接过豆浆,说:"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以前上班的时候五点就起。"
"以后不用那么早。"
"没事,我睡不着。"
他们就这么过着。他睡沙发,她睡卧室。白天一起买菜、做饭、散步、看电视。偶尔一起下楼跟邻居聊天,别人问起来,苏晚秋说:"这是我老顾。"顾长海就嘿嘿一笑,不解释。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顾长海的退休金加返聘补贴,一个月一万五。他每个月给苏晚秋五千块生活费。苏晚秋不收,他说:"你管吃管住管洗衣,我出点钱是应该的。"苏晚秋说:"我一个人住也要花钱,多你一个不多。"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折中,他交三千,水电煤气另算。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有人说话,有人做饭,有人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一杯热水,有人在他看球赛的时候嫌他吵但又不关电视。苏晚秋有时候值夜班——她退休后被一家私立诊所返聘,每周值两个夜班。他就在家等她,她回来晚了,他就热着饭菜,坐在沙发上打盹。
有一天晚上,苏晚秋回来,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她轻轻关了电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说了一句:"别走。"
苏晚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很久没动。
第六个月的时候,事情开始变了。
先是苏晚秋的电话多了起来。她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顾长海不是故意偷听,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他能听到一些碎片:"嗯……知道了……再说吧……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是她的情绪。有时候回来脸色不好,问他什么都说"没事"。有时候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他问过一次:"晚秋,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说:"没有。诊所的事,忙。"
他信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同居的第六个月零十三天。顾长海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冬至。苏晚秋说冬至要吃饺子,包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他吃了三十多个,撑得在沙发上直揉肚子。苏晚秋笑他:"六十三了还跟小孩似的。"
"你包的饺子好吃嘛。"
"好吃就多吃点。"
电视里在放一台晚会,没人认真看。苏晚秋坐在沙发另一头,织一件毛衣。她织毛衣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他看着她的手,忽然说:"晚秋,咱们这么过着,挺好的。"
苏晚秋的针顿了一下。
"嗯。"她说,"挺好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苏晚秋放下毛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电视的光里显得很亮,但亮得有点冷。
"长海。"她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你打开看看。"
顾长海拿起文件袋,摸了摸,里面是几张纸。他抽出来,是三张A4纸。
第一张是体检报告。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中间一栏。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他抬头看苏晚秋,"这是什么?"
"我的体检报告。上个月做的。"
报告上写着:左乳浸润性导管癌,Ⅱ期。
他盯着那几个字,像不认识它们一样。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第二张。"苏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医嘱。
第二张是手术同意书。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上周。手术方案:左乳全切+腋窝淋巴结清扫。
第三张是费用预估单。上面列着手术费、化疗费、靶向治疗费、住院费,加起来一串数字,他看不太清,但最后那个总数他看清了: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元。
他拿着三张纸,手抖得纸哗哗响。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哑了。
"怎么说?"苏晚秋坐回沙发,拿起毛衣继续织,"说'顾师傅,我得了癌症,你要不要继续跟我搭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晚秋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长海,我五十五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女儿在杭州,一年回来一次。我查出这个病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怕死,是怕花钱。手术加化疗,二十多万。我的退休金加返聘工资,一个月六千多。存款十二万。不够。"
她停了一下,织针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搬过来之前,我算过账。你的退休金一万五,加上我六千,搭伙过日子,省着点花,够我治病。我不是骗你。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习惯。"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条缝,"没想到你会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没想到你会等我到半夜,没想到你吃我包的饺子会撑得揉肚子。我本来想,就当找个伴儿,互相照应,谁也不欠谁。结果……"
她把毛衣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结果我动心了。动心了就麻烦了。因为我现在要跟你说实话,你听完之后,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顾长海坐在那里,三张纸还攥在手里。他的脑子嗡嗡响,像厂里那台老机床没关严的马达。
"你什么意思?"他说,"你觉得我会走?"
"你为什么不走?"苏晚秋看着他,"我得了癌症,要手术,要化疗,要掉头发,要吐,要疼,要花很多钱。你一个退休大爷,月入一万五,有房无贷,找个老伴儿过舒坦日子,凭什么要摊上这些?"
"凭什么?"顾长海把纸拍在茶几上,站起来,"凭你给我煮了六个月的粥!凭你在我感冒的时候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凭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绕到沙发这边,蹲在苏晚秋面前,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消毒留下的细纹。
"苏晚秋。"他叫她的全名,"你听好了。我不走。"
"长海……"
"我不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做手术,我陪你。你化疗,我陪你。你掉头发,我给你买帽子。你疼,我给你揉。你没钱,我有。我那套房子值两百万,卖了都够你治。我顾长海这辈子,老伴儿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到最后,因为她走得太快了。你不一样,你还在。你还在,我就陪着你。"
苏晚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颗一颗地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你傻不傻。"她说。
"傻。"他承认,"六十三了,傻透了。"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第二天,顾长海去银行转了十五万到苏晚秋的账户上。
"你干什么!"苏晚秋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是借。你以后还我。"
"我拿什么还?"
"拿你包的饺子还。一个饺子一块钱,你包二十万个饺子就还清了。"
苏晚秋又哭了。这次是笑着的。
手术定在腊月十六。
顾长海请了假——虽然他也没什么假可请,就是跟诊所那边说了一声。苏晚秋的返聘工作停了,诊所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家里有事。她没说癌症。顾长海也没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在外人面前,这事不提。
腊月十六,早上七点。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苏晚秋换好病号服,坐在床上等护士来接。她把头发扎了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得很紧。
"你回去吧。"她说,"手术要三四个小时,你在这儿干等着干嘛。"
"我不走。"顾长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拎着她的包和保温杯,"我就在外面等。"
"你中午得吃饭。"
"我吃过了。"
"你早上就喝了一碗粥。"
"那我等会儿下楼买个包子。"
苏晚秋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
"老顾。"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快进去吧。"
护士来接她了。她站起来,跟着护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朝她挥了挥手,嘴张了一下,没说出声。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
顾长海坐在手术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没买包子,没喝水,没上厕所。他盯着那块屏幕,上面显示着"手术中"三个字。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也在等,不停地刷手机。他刷的是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顾长海想说他两句,又忍住了。
四个半小时。他这辈子没觉得时间这么长过。他想起老伴儿当年手术的时候,他也在外面等。那时候他还能抽烟,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现在医院不让抽烟了,他只能干坐着。
下午一点二十,屏幕上的字变了:手术结束,患者已送返病房。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差点没站稳。
苏晚秋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麻醉还没过,人昏睡着。他跟着护士推床一路走到病房,看着她被挪到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手臂上绑着血压袖带。
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顾长海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苏晚秋的脸,那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米色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耳朵上戴着小珍珠耳钉,走进茶楼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还有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更凉了。
"我在这儿。"他轻声说,"你睡吧。"
苏晚秋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她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他脸上。
"几点了?"她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
"四点。你渴不渴?"
她点点头。他拿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润她的嘴唇。她干裂的嘴唇吸着棉签上的水分,像沙漠里的一株草。
"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他说,"医生说切干净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水滑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
"别哭。"他说,"哭了伤口疼。"
"我没哭。"她说,但眼泪又掉了一颗。
化疗从正月初八开始。
一共六个疗程,每二十一天一次。苏晚秋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第一次洗完头,她站在卫生间里,看着手心里一团黑发,沉默了很久。
出来后她对顾长海说:"你帮我买顶帽子吧。"
他去了。买了三顶。一顶灰色的毛线帽,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还有一顶带花的遮阳帽。苏晚秋戴上灰色毛线帽照镜子,说:"像个小老太婆。"
"好看。"他说。
"骗人。"
"真好看。比珍珠耳钉那次还好看。"
苏晚秋愣了一下,笑了。那是她手术后第一次笑。
化疗的副作用比他们想象的厉害。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白细胞掉到两千以下。第三次化疗后,苏晚秋瘦了十五斤。她以前就瘦,现在更瘦了,穿衣服像挂在衣架上。
顾长海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吃不下,他就做粥,熬得烂烂的,一口一口喂她。有时候她刚吃进去就吐出来,他就擦干净,再盛一碗。
"别弄了。"她有一次吐完,靠在床头喘气,"浪费。"
"不浪费。你吐了再吃,吃了再吐,总得吃进去一点。"
"你图什么?"
"我图你。"
苏晚秋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小区里的一棵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长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治不好?"
顾长海正在给她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想过。"
"那你怕不怕?"
"怕。"
"怕你还——"
"怕也得在。"他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你以为我六十三岁了还不知道怕?我怕。我怕你疼,怕你难受,怕你半夜睡不着,怕你看着天花板发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你以前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够了。剩下的,有我。"
苏晚秋没说话。她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吃了。
第六次化疗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苏晚秋的头发长出来一层短短的绒毛,像小刺猬一样。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丑死了。"
"不丑。"顾长海在后面看着她,"像个小伙子。"
"你才像小伙子。"
复查结果出来了。肿瘤标志物全部正常,CT显示没有复发迹象。医生说了三个字:"恢复得不错。"
顾长海站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仰着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他不想让苏晚秋看见他红眼眶。
回家的公交车上,苏晚秋靠在他肩膀上。她比以前轻了很多,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像一片羽毛。
"长海。"
"嗯。"
"咱们去领个证吧。"
顾长海低头看她。她戴着那顶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光。
"你说真的?"
"真的。"
"可我那套房子——"
"我不要你房子。"苏晚秋打断他,"我就想有个名分。苏晚秋,女,五十五岁,配偶顾长海。就这么简单。"
顾长海没说话。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夏天傍晚的阳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他说。
领证那天是八月十六。天气热得要命,他们穿着短袖,手牵手走进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们,说:"二老挺浪漫啊。"
苏晚秋笑了一下。顾长海说:"不浪漫。就是搭伙过日子。"
工作人员说:"搭伙过日子能走到这儿,比浪漫的还浪漫。"
手续办得很快。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顾长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有他的照片,有她的照片,有钢印,有编号。他这辈子有过一本结婚证,三十年前领的,老伴儿走的时候他翻出来看了又看,后来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现在他又有了一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苏晚秋说:"长海,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包饺子吧。冬至没吃够。"
"好。包饺子。"
他们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苏晚秋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顾长海走在她左边,太阳晒着他的左脸,他眯起眼睛,伸手挡了一下。
"老顾。"
"嗯?"
"谢谢你没走。"
"谢什么。我跟你说了,我不走。"
"你说了。我记着呢。"
他们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孩走过。小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妈妈,那两个老爷爷老奶奶在笑。"
年轻妈妈低头说:"他们不是老爷爷老奶奶,是爷爷和奶奶。在谈恋爱呢。"
顾长海和苏晚秋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绿灯亮了。他们牵着手,过了马路。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苏晚秋换了鞋,走进厨房。顾长海跟在后面,说:"我来和面。"
"你去剥蒜。"
"好,剥蒜。"
水龙头哗哗响着。面粉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日子还得继续过。顾长海知道,癌症这东西,谁也不敢说彻底好了。复查还要做,药还要吃,日子还要一天一天地过。但他不怕了。或者说,怕,但不再慌了。
六十三岁,月入一万五,娶了一个得过癌症的退休护士。别人听了,大概会觉得他傻。
但他不傻。他知道什么是好的。好的不是房子,不是存款,不是退休金。好的就是有人在你咳嗽的时候递一杯热水,有人在你吃撑的时候笑你,有人在你六十三岁这年,让你重新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他擀着饺子皮,苏晚秋在调馅。她尝了一口,说:"盐少了。"
"再加点。"
"你上次也说再加点,结果咸了。"
"这次我尝。"
他伸手蘸了一点馅,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行了。"他说。
"真行了?"
"真行了。你尝。"
苏晚秋也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点点头。
他们包饺子。顾长海包得丑,苏晚秋包得圆。一个丑的,一个圆的,挤在盖帘上,像他们俩。
窗外,夏天的蝉在叫。屋子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时间在走。
顾长海想,时间你走吧,不着急。
反正我们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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