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志强的五金店开在城郊菜市场旁边,门面两间,楼下卖货,楼上住人。我管账管钱七年,他跑安装送货,闺女朵朵上四年级。
日子不算宽裕,也一直顺当。变化是从去年四月,婆婆过六十六岁生日那天开始的。
那天饭后,小姑陈莉刷着手机忽然抬头:“哥,我看中一家美容店,想盘下来,还差八万。”婆婆立刻接话:“你哥成家立业的,手头总有点。”
陈莉冲我笑:“嫂子管着钱,一句话的事。妈,你帮我说说,哥现在连请朋友吃个饭,是不是都得跟嫂子报备?”
我端着茶没接话。回家的车上志强一路没吭声,快到楼下才开口:“明天把店里收款码换成我的。以后钱,我来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七年,账从来没离过我的手。
他翻旧账:“你弟结婚你拿两万,我问过一句吗?现在倒好,我妈、你莉莉,开口就是错。”那两万是我婚前存款出的,当时他点了头。我又说了一遍,他只回了仨字:“不一样。”
第二天,收款码真换了。新的二维码牌子挂上墙,旧的那张贴纸揭下来收进抽屉。他还立了新规矩,每个月给婆婆三千养老费,从他卡上走,不过我的手。
我要个说法,他只给一句:“我挣的钱,我做主。”过了两天又补了句:“妈说了,男人手里没钱,腰杆直不起来。”
他从婆家回来冷脸,我早习惯了。可这一回,他动了钱。
入了夏,账开始对不上。进货单、银行流水、抽屉里的现金,我逐笔核。核到十月中,半年,少了七万多。转给妈的养老一万八,转给陈莉“周转”两万,剩下的是几笔取现,有四笔我问他,他说记不得了。
我把单子摊在柜台上。他倒不躲:“给妈的算养老,给莉的是押金,她盘店押的。”我说:“押金两万?你吱一声会死?”他把单子推回来:“跟你妈算这么细,像话吗?”
我提了个规矩:以后共同记账,两千以上的支出互相说一声。他不干:“账攥你手里七年,现在倒来查我?”这话噎得我半天说不出声。原来在他那儿,我管账,从头到尾都是防他。
当晚我把朵朵的教育金、房贷扣款全划到我名下的卡里,供货商的货款另外垫上。我给自己划了条线:往后再有窟窿,我不补。
十一月陈莉来店里,妆容齐整,包是新买的。美容店看好了,就差八万。婆婆在免提里拍胸脯:“三个月,三个月准还!”志强看我。我说:“教育金不能动。”他点头:“知道,不挪那个。”
晚上妈又来电话。志强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隔着玻璃,我听见他妈的半截声音:“……你这当哥的,她心硬……养儿防老,就防到这一步?”志强一直在嗯、嗯。
半夜两点,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共同账户转出五万。
我睁着眼坐到天亮。第二天没吵,我把房贷、货款、朵朵下学期的补习费挨个排了一遍,清了店里能动的现金,跟他说:“你转出去的五万,你自己补。补不上,年底备货你自己想办法。”
他跳起来:“两口子过日子,你跟我分这么清?”我说:“你跟我倒分起清来了。转钱那会儿,你想到过我吗?”他摔门去了店里。
那五万他补不上。年底备货差点断档,我拿自己卡里的钱垫了两笔货款,他看见了,没吭声。
十二月初,我带朵朵回娘家。收拾箱子的时候,“分开过”两个字,我是认真想过的。
娘家住下,我把自己的工资、店里分红、朵朵的开销列在纸上算。越算越清楚:再这么填,到明年夏天,朵朵的补习费我都保不住。
房贷我能扛,可那就成了我一个人扛。我没跟我妈说透,只说店里忙,住几天。
四天里,志强发来两条消息。一条问什么时候回,一条说:“莉莉保证了,三个月准还。你别多想。”我没回。
第四天上午他来电话,声音发飘:“晓晓,你回店里一趟。来了几个人……你先回来。”我打车赶回去,店里坐着两个男的,桌上摆着一份合同。他们把复印件推过来,说一周之内要个答复。
借款人,陈莉。本金八万,加利息加服务费,连本带息十二万。担保人那一栏,三个字:陈志强。
我把合同推到志强面前。他的手抖着按了免提打给妈,大概想让那两个人听见他在联系家里人。婆婆的声音满店都听得见:“先垫上啊,先垫个两三万,别让它利滚利。你媳妇那边先别吱声,她那人算得精,知道了又得闹。”
再打给陈莉。那头带着哭腔:“哥,店里真没做起来……你先垫着嘛,你又不差这点。”
挂了电话,店里静了好一阵。我说:“钱我不出,朵朵的教育金一分不动。十二万的事,我可以陪你一起处理。条件一个:你现在打电话,叫妈和莉莉来,当面说。”
他张了张嘴:“要不先垫两万,把这波压下去……”我说:“垫了这回,还有下回。”他没再提。
志强盯着我看了半天,点了头。结婚八年,他头一回照我说的办。
对质在婆婆家,第二天晚上。陈莉先哭,说美容店生意难做,雇的人留不住。婆婆把我拉到一边:“一家人,闹到要账的上门,丢不丢人?我让志强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是为他好。男人兜里没钱,在这个家腰杆都直不起来!”
我说:“这也是为他好?要账的坐到店里了,你们让他先垫上、别吱声。”
婆婆脸一沉:“你就认钱!怪不得莉莉说你容不下这个家!”陈莉在旁边续:“妈,算了。哥,你现在买包烟,是不是也得跟嫂子打报告?”
我把带来的单子抽出来摊在茶几上:四月到十二月,养老两万四,转给陈莉的两万加五万,押在他名下的担保,连本带息十二万。
加起来二十来万,快赶上店里一年刨掉房租水电的利了。“莉莉,你上个月朋友圈,三亚,新手机。钱去哪了,你自己清楚。”
陈莉的脸白下去。婆婆拍桌子:“陈志强!你要眼睁睁看你妹走投无路吗!”
骂完又转过身去拉志强的手,声音软下来:“志强,妈能害你吗?妈全是为你好。”
志强低着头,把那几张纸前后看了三遍,很久,才抬头。“莉,店别开了。设备卖了,先还六万。”
“那是她的心血!”婆婆尖叫。
“房子不能抵押。”志强没看她,接着往下说,“以后我的钱,我跟晓晓一起管。妈,养老钱照给。别的,没了。”
陈莉摔门走的。婆婆追出去,又回头指着我骂,话说得很难听。志强往前挪了半步,隔在我跟老太太中间。八年,头一回。
回来的路上他开车,一路无话,快到楼下说了仨字:“对不起。”我说:“先还钱。别的,往后看。”
旧车卖了三万五。那车他开了六年,擦得锃亮,挂到网上前蹲在车库抽了半包烟。陈莉的美容设备转手抵了两万五。一月中,六万块先还了进去。剩下的六万,志强跟对方谈了分期,每月两千五,两年。
三月,我们恢复共同账户,立下规矩:超过五千的支出,两个人的字都得上。我那张卡还在,房贷和朵朵的教育金暂在我名下。我跟他说得清楚:“卡留一年。”
他没争。五月,他把收款码重新绑回共管账户。婆婆的养老钱照转,另外伸手,他一律回绝。打那以后,老太太没再来过电话,陈莉也没再登过门。
前几天朵朵问我,姑姑怎么不过来了。我说大人有自己的事。她哦了一声接着写作业。志强在旁边剥了个橘子放她手边,没接话。
快到中秋了。昨晚关店,我把抽屉里的现金数完,跟账本对上,一分不差。收款码绑在共管账户上,我钱包夹层里那张卡也还在,一年没满。
志强问我中秋回不回妈那边,我说不去。他说那他带盒月饼过去,坐一会儿就回。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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