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儿子那间空了快三年的小卧室里,手里攥着件刚叠好的小和尚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是老头子在炖排骨。我本来想趁他做饭的工夫,把前几天从母婴店抱回来的那堆小衣服都归置归置——离预产期还有二十天,总得提前收拾出来,到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可手机震得我心慌。
是儿子打来的。我一接起来,他那头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大街上,风声呼呼的。
“妈,你在家呢?”
“在呢,收拾你那屋。你吃饭了吗?”
“还没,刚下班。”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点,“那个……小敏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胎位正,都挺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报平安,可我太了解我儿子了。他但凡有事要跟我商量,开头总得先铺垫一句“都挺好的”。
“说吧,又怎么了?”我把手里的小衣服往床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刚亮,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
他在那头咳了一声:“也没怎么。就是……小敏她妈今天也去了,路上又提了一句婚礼的事。”
我手一下子攥紧了窗台上的凉衣架。
婚礼。
这两个字这大半年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每次提,都像第一次那样堵得慌。
去年秋天儿子把小敏领回家的时候,我跟老头子都挺高兴。姑娘文文静静的,在医院做护士,说话细声细气,吃饭的时候还主动帮我收碗。我们当时就想着,儿子也二十八了,该定下来了。
哪想到刚过完年,儿子吞吞吐吐跟我说,小敏怀孕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没摔地上。不是生气,是慌——慌的是这婚还没订,婚礼还没影,孩子倒先来了。往后街坊邻居问起来,我这老脸往哪搁?
可慌归慌,事情已经出了,总不能让姑娘受委屈。我当天晚上就跟老头子商量,赶紧约双方父母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彩礼该给给,婚礼该办办,尽量赶在肚子显起来之前把事办了。
谁知道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你妈那边怎么说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静。
“还能怎么说,还是那套呗。”儿子的语气有点烦,“说不能让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生了孩子,连个婚礼都没有,亲戚那边不好看。”
我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不好看?谁不知道不好看?我还觉得不好看呢!可这婚礼是说办就能办的吗?
“那你怎么想的?”我压着火问他。
“我……我这不正跟你商量呢吗。”他又开始含糊,“我是想着,要不先把证领了,婚礼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可小敏她妈不同意,说必须在生之前办,哪怕简单点也行。”
“简单点?怎么个简单法?”
“就是……找个酒店,请几桌亲戚,仪式就不用那么复杂了。”他说得轻飘飘的,“我前几天问了问,酒店和婚庆那边说要是赶这个月底的话,也能挤出来档期,就是得先交定金。”
我一听“定金”两个字,头就大了。
“多少钱?”
“大概……六万吧。”他说得含含糊糊,“宴席加简单布置,差不多这个数。”
六万。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没说话。
六万不是拿不出来。我跟老头子攒了一辈子,给儿子娶媳妇的钱早就预备下了。可问题是,这六万只是个开头。
彩礼呢?之前亲家见面的时候,人家提了八万,说不多要,就是个意思。我们当时也答应了。还有孩子生下来的开销,月子里的花费,哪一样不得用钱?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钱的事还在其次,最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这婚礼办得也太憋屈了。
我当初嫁人的时候,虽然条件不好,可也是正正经经坐了花轿,拜了天地,街坊四邻都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本来想着,他结婚的时候,我得风风光光给他办一场,请上所有的亲戚朋友,让大家都知道我儿子成家了。
可现在倒好,姑娘肚子都快生了,我们才急急忙忙凑婚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多着急娶媳妇,多怕姑娘跑了呢。
“妈,你说话啊。”儿子在那头催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别急着交定金。这么大的事,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啊,”他有点不耐烦,“再不交定金,月底的档期就没了。到时候孩子一生,更没法办了。”
“没档期就没档期!”我一下子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几度,“孩子生了就不能办婚礼了?谁规定的?”
他在那头不说话了。
我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不是妈不同意办。是你得让我们想想,这婚礼怎么办,钱怎么安排,还有你丈母娘那边还有什么要求,咱们都得捋清楚了,不能稀里糊涂就把钱交了。”
“能有什么要求啊,不就是办个婚礼吗。”他嘟囔了一句。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能有什么要求?上次见面的时候,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说我们家房子小,以后孩子生了住不开。这些话我都记着呢,只是没跟他说罢了。
“行了,你先回来吃饭吧。”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他吵,“你爸炖了排骨,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我今晚不回去了,小敏她妈让我过去吃饭。”
我心里又是一沉。
“又去她家?你这礼拜都去三回了。”
“那不是她怀孕了吗,我得过去照顾照顾。”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照顾是应该的。姑娘怀着孕,身边没人怎么行。可我这当妈的,心里就是有点不是滋味——儿子养大了,还没结婚呢,就天天往丈母娘家跑,倒像个上门女婿似的。
“那行吧,你去吧。”我淡淡地说,“别忘了跟你丈母娘说,婚礼的事,我们家不是不办,是得从长计议。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拖着不办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急匆匆地应着,“我先挂了啊,车来了。”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地方。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老头子在外面喊我:“老婆子,吃饭了!你在那屋磨蹭什么呢?”
我没应声。
我低头看着床上摊开的那堆小衣服,粉的黄的蓝的,小小的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前几天我跟小敏一起去母婴店买的,她摸着这些小衣服,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妈你看这个多可爱”。
我当时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什么委屈什么别扭都忘了,只想着赶紧把这些东西都备齐了,等着我的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出生。
可现在,这些小衣服在我眼里,突然就变得扎眼起来。
二十天。
还有二十天,孩子就要出生了。
可婚礼还没影,结婚证领没领我都不知道——前阵子说要领,后来又说小敏户口本在她妈那,得等她妈有空了再拿。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烦。
老头子见我半天不出去,推门进来了:“怎么了这是?儿子打电话说什么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老头子系着个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锅铲,脸上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突然就觉得鼻子发酸。
“老头子,”我声音有点哑,“你说咱们这叫什么事啊?儿子婚礼还没办,媳妇还有二十天就要生了。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老头子把锅铲往门框上一靠,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难受。”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事已至此,难受有什么用?总得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我看着他,“人家说要在生之前办婚礼,咱们就得赶紧办?那咱们当初定的那些规矩呢?我不是说非要讲究那些老理儿,可这也太……太让人笑话了。”
“笑话什么?”老头子皱了皱眉,“现在年轻人未婚先孕的多了去了,又不是咱们一家。”
“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我一下子就急了,“你忘了你上次跟老张下棋,他还跟你显摆他儿子婚礼办得多风光,说什么‘明媒正娶’。你当时回来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天呢!”
老头子被我说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是老张那人爱显摆,你跟他比什么?”
“我不是跟他比。”我叹了口气,坐到床上,伸手摸着那些软乎乎的小衣服,“我就是觉得……觉得对不起小敏那姑娘。人家好好一个闺女,怀着咱们家的孩子,连个正经婚礼都没有,说出去多难听啊。她心里能好受吗?她爸妈能乐意吗?”
“那你说怎么办?”老头子也坐下来,“真像儿子说的,月底就办?这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来得及吗?”
我没说话。
我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我觉得婚礼必须办,而且得正正经经地办,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么急急忙忙地办,太草率了,也太没面子了——好像我们家有多上赶着似的。
还有钱的事。
婚礼六万,彩礼八万,这就十四万了。再加上孩子生下来的开销,月子里的花费,还有以后养孩子的钱……我跟老头子那点积蓄,本来是打算给儿子付个首付的,现在这么一花,首付就更没影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老头子,“上次儿子说,小敏她妈提彩礼的事,说要八万,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怎么了?”
“那八万咱们是给现金还是转账?什么时候给?”
老头子挠了挠头:“我哪知道啊,你不是说你跟亲家母商量吗?”
“我跟她商量什么呀。”我白了他一眼,“上次见面人家就提了一嘴,说‘我们那边规矩是八万八,你们看着给就行’。我当时没接话,想着回来跟你商量商量。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也没个准信。”
“那你想给多少?”
“人家都开口了,咱们总不能少给吧?”我叹了口气,“八万就八万吧,反正也是给孩子们的,又不是给外人。”
老头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这婚礼要是再办下来,咱们手头可就真紧了。”
“紧就紧点吧。”我低下头,摸着手里那件小和尚服,“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挺着大肚子嫁过来,连个彩礼都没有。那也太不像话了。”
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妹妹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个妹妹,嘴最碎,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添油加醋说半天。她要是知道了这事,不出三天,全家族的人都得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你在家呢?”她那头声音洪亮,背景音还带着麻将声。
“在呢,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你儿子那婚礼定在哪天啊?我前几天碰见你儿媳妇了,肚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还没办酒啊?”
我脸一下子就热了。
果然,她还是知道了。
“还没定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自然,“他们年轻人不着急,说想简单点。”
“简单点也得办啊!”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姐不是我说你,你心也太大了。姑娘都快生了,还不赶紧把婚礼办了,你就不怕人家说闲话?说咱们家娶媳妇连个酒都不办,白捡个大孙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哪能啊,”我强笑着,“我们正商量着呢,这不是时间紧吗。”
“时间紧怕什么,有钱什么都好办。”她在那头噼里啪啦地说,“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省这个钱。婚礼一辈子就一次,你要是不给人办,人家姑娘心里记恨你一辈子。到时候你孙子都生了,人家再跟你儿子闹别扭,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着,“我这不正跟你姐夫商量呢吗。”
“行,那你们赶紧商量。定了日子告诉我啊,我好提前准备红包。”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了,彩礼给多少啊?定了吗?”
我心里更烦了。
“还没呢,等见面再说。”
“嗨,这有什么好说的,”她不以为然,“咱们这边行情不都是八万八吗?你可别给少了,让人笑话。”
我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好不容易才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老头子看着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妹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我苦笑了一下,“说咱们不办婚礼让人笑话,说彩礼不能给少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儿子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才三岁,扎着个小辫子,笑得一脸灿烂。我那时候还跟老头子说,等儿子结婚的时候,我要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摆在婚礼现场,让大家都看看,咱们儿子小时候多可爱。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婚礼能不能办都还不一定呢,还摆什么照片。
“老婆子,”老头子沉默了半天,开口道,“要不……就按儿子说的,月底办吧。”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再说了,孩子都快生了,总不能生下来还没名没分的。办了婚礼,大家都安心。”
“可这也太仓促了。”我皱着眉,“二十天,来得及吗?酒店、婚庆、婚纱、请柬……那么多事呢。”
“来不及就简单点。”老头子说,“儿子不是说了吗,简单布置一下,请几桌亲戚就行。咱们也别讲究那么多了,只要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头子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可真到事上,比我想得开。
“可是……”我还是有点犹豫,“可是我总觉得,这么办婚礼,太委屈小敏了。哪个姑娘不想要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啊。”
“风光不风光的,都是给别人看的。”老头子摆了摆手,“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只要他们俩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风光都强。”
我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我活了大半辈子,最要的就是个脸面。以前家里穷,我跟老头子省吃俭用,也要把儿子供上大学,就是不想让人看不起。现在儿子要结婚了,我本来想着风风光光办一场,让大家都知道,我儿子出息了,我也熬出头了。
可现在倒好,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老头子站起身,“先吃饭吧,排骨都凉了。”
我没动。
我看着床上那堆小衣服,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是哭婚礼办得太憋屈,还是哭儿子不懂事,还是哭自己命不好,连个正经的婆婆都当不踏实。
老头子见我哭了,慌了神,赶紧掏出手绢给我擦眼泪:“你看你,哭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马上就要当奶奶了,应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不起来。”我抽抽搭搭地说,“我一想到,再过二十天,孩子就要生了,婚礼还没影,我这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是不想办,我就是觉得……觉得咱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老头子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背。
“谁知道呢。”他说,“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咱们那时候,先结婚后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现在倒好,先生孩子后结婚的,多了去了。咱们也得跟上时代,不能老抱着老理儿不放。”
我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跟上时代?说得容易。
我这大半辈子的观念,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小敏打来的。
我赶紧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
“喂,小敏啊。”
“妈,”小敏的声音细细的,听着有点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我跟你爸正准备吃饭呢。你吃饭了吗?”
“我吃了。”她顿了顿,“妈,我刚才听阿伟说,你们在商量婚礼的事?”
阿伟是我儿子的小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啊,是,正跟你爸商量呢。”我小心翼翼地说,“你别多想啊,我们不是不办,就是想着怎么才能办得好点,不让你受委屈。”
“妈,我不委屈。”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我打电话就是想跟您说,婚礼的事,您别为难。要是实在来不及,就等孩子生了再说也行。我没关系的。”
我一听这话,鼻子又酸了。
多懂事的姑娘啊。
人家都怀着孕了,还反过来安慰我,怕我为难。
“傻孩子,”我声音有点哽咽,“什么叫没关系啊。婚礼是大事,怎么能没关系呢。你放心,妈一定给你办,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真的不用,妈。”她连忙说,“我就是怕您跟我爸太累了。这才二十天,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你们身体也不好,别累着。再说了,我现在肚子这么大,穿婚纱也不好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我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姑娘哪里是不想办婚礼啊,她是怕我们为难,怕我们觉得她不懂事,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
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己穿着美美的婚纱,风风光光地嫁人啊。
“好看,怎么不好看。”我连忙说,“孕妇婚纱多着呢,都可好看了。你别担心这个,妈给你挑最好的。”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谢谢您。”
“谢什么傻孩子,”我叹了口气,“是妈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她连忙说,“您跟我爸对我都特别好,我一点都不委屈。”
又说了几句贴心话,我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的。
老头子看着我:“小敏说什么了?”
“她说婚礼不急,等孩子生了再说也行。”我苦笑了一下,“你看看人家姑娘,多懂事。再看看咱们儿子,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
老头子也叹了口气:“是啊,是个好姑娘。咱们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我点点头。
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办。
不管多仓促,不管多麻烦,这个婚礼一定要办。
不为别的,就为人家姑娘这份懂事,这份体谅,我也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生了孩子,连个婚礼都没有。
可是……
我一想到只有二十天的时间,要准备那么多东西,要应付那么多亲戚,还要面对亲家母那边可能提出来的各种要求,我这头就又开始疼了。
还有钱的事。
婚礼六万,彩礼八万,再加上给孩子准备的三万备用金……这一算,就是十七万。
我跟老头子的积蓄,大半都要花出去了。
可花就花吧。
钱是人挣的,只要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站起身,把床上的小衣服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放进衣柜里。
叠着叠着,我突然摸到一件小衣服的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小小的B超单。
应该是上次小敏来的时候,不小心落在衣服里的。
我拿着那张B超单,凑到灯下看。
上面是一个小小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可我就是知道,那是我的孙子或者孙女,是我儿子的孩子。
再过二十天,这个小生命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我看着看着,刚才那些委屈啊,别扭啊,面子啊,突然就都不重要了。
什么婚礼不婚礼的,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只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只要小敏平平安安的,只要他们小两口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把B超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衣服口袋里。
然后我转过身,对老头子说:“走,吃饭去。吃完饭给儿子打电话,告诉他,婚礼我们同意办,让他赶紧去交定金。”
老头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也笑了笑,“跟孩子比,面子算什么啊。”
老头子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衣柜。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着那些小衣服,安安静静的,像在等着什么。
是啊,等着呢。
再过二十天,这个家里就要添一口人了。
婚礼的事,再难,也得办。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把粥熬上,儿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说小敏妈约了今天中午见面,地点就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有点出汗。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老头子在旁边听见了,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去就去,有话好好说。人家姑娘都怀到这份上了,咱们也别端着。”
我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端着了?我是怕话不投机,到时候闹得难看。”
“难看什么呀。”老头子说得轻巧,“都是为了孩子,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坐到一张桌子上,哪那么容易。
我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又翻出存折看了一眼。
折子上的数字我都能背下来了。
婚礼六万,彩礼八万,孩子备用金三万。
十七万。
我跟老头子攒了大半辈子,除了这套老房子,也就剩这么点家底了。
本来还想着留着养老,这下子,差不多要见底了。
可我没跟老头子说这些。
说了,他也只会说“该花就得花”。
中午十二点,我们准时到了那家馆子。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六个人正好。
小敏和她妈已经到了,儿子坐在旁边,正给小敏倒茶水。
小敏肚子已经很显了,穿着件宽松的裙子,脸色有点白。
看见我们进来,她连忙要起身,被我一把按住了。
“快坐着,别动。”我拉着她的手,手凉冰冰的,“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空调吹的?”
“没事阿姨,我就是有点紧张。”小敏笑了笑,眼神怯生生的。
我心里一软。
这姑娘,是真不容易。
坐下之后,我才仔细打量小敏她妈。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收拾得挺精神。
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总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劲儿。
“亲家母,快坐快坐。”她招呼着,又让服务员上菜,“咱们边吃边聊。”
菜一道一道上来,可谁也没动几筷子。
我知道,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话。
果然,酒过三巡——当然,我们喝的是茶水——小敏她妈先开口了。
“亲家母,亲家公,今天叫你们过来,也没别的事。”她放下茶杯,看着我们,“两个孩子的事,咱们也该好好说说了。”
我点点头:“是该说说。您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啊。”她笑了笑,“小敏这孩子,从小我就疼。现在怀了孕,马上就要生了,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说不着急是假的。”
“我们理解。”老头子插了一句,“都是为了孩子。”
“是啊,都是为了孩子。”她点点头,“所以我想啊,婚礼得赶紧办。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补办,那样像什么话?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姑娘怎么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就不对味。
什么叫“怎么着”?
好像我们家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可我没发作。
我看了一眼小敏,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我压了压心里的不舒服,笑着说:“您说得对,婚礼是得办。我们也商量好了,月底就办,虽然仓促了点,但该有的礼数,我们不会少。”
“月底?”小敏她妈挑了挑眉,“会不会太急了点?这还有不到二十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硬着头皮说,“我们抓紧点,简单办,不搞那些虚的。”
“简单办?”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不以为然,“亲家母,不是我说啊,我们家小敏,头婚,头一胎,总不能太寒酸了吧?亲戚朋友那边,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寒酸?
怎么就寒酸了?
我们又不是不办,又不是不给彩礼,怎么就寒酸了?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看了儿子一眼。
儿子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小敏,把话咽回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您放心,该有的,肯定都有。酒店我们已经在看了,婚庆也找了,定金大概六万,宴席大概二十桌,都是按中等标准来的。”
“六万定金?”小敏她妈愣了一下,“连婚庆带宴席,才六万定金?那总共得多少钱啊?”
“总共……大概十几万吧。”儿子小声说了一句。
“十几万?”她笑了一声,“现在办个婚礼,十几万哪够啊。我们单位同事家孩子结婚,光婚庆就花了八万多。”
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这意思,是嫌我们办得便宜了?
老头子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说话。
他端起茶杯,笑着说:“亲家母,您看啊,这时间确实紧,好多好的酒店和婚庆都订不上了。先简单办一下,等以后孩子大了,他们小两口想补办,再办得隆重一点也行。”
“那哪能一样啊。”小敏她妈摇摇头,“头婚的婚礼,跟补办的能一样吗?再说了,我们家亲戚多,到时候来了,看见办得这么简单,还不得笑话我们?”
笑话?
又是笑话。
我最烦的,就是别人笑话。
可今天,我偏偏不能说我也怕笑话。
说了,就好像我们跟她一样,只在乎面子似的。
一直没说话的小敏,终于开口了。
“妈,”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觉得简单点挺好的。我肚子这么大,也穿不了婚纱,太折腾了。”
“你懂什么。”她妈瞪了她一眼,“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哪能随便。”
“可是……”
“行了,别说了。”她妈打断她,又转向我们,“亲家母,亲家公,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婚礼的事,你们看着办,只要别太说不过去就行。但是有一样,彩礼,咱们得说清楚。”
来了。
我心里一紧。
终于说到正题了。
“您说。”我看着她。
“上次咱们见面,我好像提过一次。”她慢悠悠地说,“我们这边的规矩,彩礼一般都是八万八,图个吉利。我也不多要,就按这个数来,你们看行吗?”
八万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次见面,她明明说的是八万。
怎么今天,就变成八万八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儿子。
儿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又看向小敏。
小敏也愣了,看着她妈,小声说:“妈,你上次不是说八万吗?”
“我说八万八就是八万八。”她妈脸一沉,“你懂什么,这里头还有改口费、见面礼呢,都算在里头。”
改口费、见面礼?
上次怎么没说?
我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了。
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可我还是没发作。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我嗓子发涩。
八万八,比我预想的,多了八千。
八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不是差这八千块钱,是差这个理。
说好的八万,怎么说变就变了?
老头子在旁边说话了:“亲家母,您看啊,这婚礼要花钱,孩子马上要出生也要花钱,我们家条件也就这样。您看,能不能……”
“亲家公,您这话说的。”她妈打断他,“我还能跟你们漫天要价吗?八万八,真不多。我们小区里,人家嫁女儿,还有要十六万八的呢。我这都是为了孩子好,彩礼到时候我也不留,都给小敏带回去,还不是他们小两口的。”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到时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
我看了看小敏。
小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拉了拉她妈的胳膊:“妈,别说了,八万就八万吧,我觉得挺好的。”
“你闭嘴。”她妈甩开她的手,“我这是为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你现在怀着孕,手里不攥点钱,以后有你受的。”
这话,说给谁听呢?
我心里冷笑。
合着是怕我们家亏待她女儿?
可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她?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菜早就凉了,没人动。
我看着桌子中间那盘鱼,动都没动,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看笑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行。”我说,“八万八就八万八。”
“阿姨!”小敏叫了我一声,眼睛红了。
我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没事。
“亲家母既然说了,八万八也吉利。”我看着小敏她妈,“就按您说的来。婚礼我们尽量办得体面一点,不让您没面子。”
小敏她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展开了:“哎呀,亲家母就是痛快人。我就知道,你们是明白人。”
明白人?
我心里苦笑。
我这哪是明白,我这是没办法。
谁让我儿子,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呢。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
从饭馆出来,风一吹,我才觉得脸上发烫。
老头子跟在我旁边,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他才说:“你刚才,不该那么快就答应的。”
“不答应怎么办?”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跟她吵一架?闹僵了,对谁有好处?小敏还怀着孕呢。”
老头子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呀。”我摇摇头,“她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再商量,倒显得我们小气了。不就是八千块钱吗?给就给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疼。
八千块钱,是老头子两个月的退休金。
是我给人做手工,大半年才能攒下来的。
说给就给了,连个响都没有。
我们正说着,儿子从后面追上来了。
“爸,妈。”他跑得气喘吁吁的,“你们等我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额头上都是汗,脸还是红的。
“你怎么出来了?不陪着小敏?”我问。
“我妈让我送送你们。”儿子低着头,声音很小,“妈,刚才的事,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我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我妈怎么突然变卦了。”儿子挠了挠头,“上次她明明跟我说的是八万。”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里头肯定有事。
“阿伟,”我叫他的名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跟小敏她妈说什么了?”
“没有啊。”儿子连忙摇头,“我能说什么呀。”
“那她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涨了八千?”我追问,“是不是你跟人家吹,说我们家有钱,办得起?”
“没有!”儿子急了,“我真没有。”
“那是为什么?”
儿子不说话了,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
这孩子,肯定有事瞒着我。
“说吧,”我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别跟我打哑谜。”
儿子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脸憋得通红。
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妈,其实……婚礼定金,不是六万。”
我心里一沉。
“那是多少?”
“是……是八万。”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上次跟你们说六万,是怕你们不同意。其实酒店加婚庆,定金就得八万,总共下来,得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我眼前一黑。
老头子连忙扶住我:“你慢点。”
我扶着老头子的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看着儿子,气得手都抖了。
“你……你再说一遍?”
“妈,我错了。”儿子“噗通”一声,差点给我跪下,“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我是怕你们不同意,怕小敏她妈不高兴。小敏肚子都这么大了,我总不能让她连个婚礼都没有吧。”
“你还知道她肚子大了?”我气得声音都发颤了,“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知道着急了?你骗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儿子低着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就是……我就是没办法了。我自己攒的那点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我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他撒谎,疼的是他为难。
二十多万。
再加上八万八的彩礼。
再加上三万的备用金。
这一算,就是三十多万。
我们家哪有这么多钱?
我跟老头子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二十万出头。
这一下子,全花进去都不够。
老头子在旁边说话了:“阿伟,你起来,别在大街上跪着,让人笑话。”
儿子站起来,抹了把脸。
“你跟我说实话,”老头子看着他,“这二十多万,都花在哪了?怎么就这么贵?”
“酒店是三千八一桌,订了二十五桌。”儿子小声说,“婚庆是六万八,包括布置、司仪、摄像。还有婚纱、跟妆、烟酒糖茶……加起来,可不就二十多万了。”
二十五桌?
我记得上次说的是二十桌。
怎么又多了五桌?
“谁让你订二十五桌的?”我问。
“是……是小敏她妈说的。”儿子说,“她说她们家亲戚多,得十五桌。我们家十桌,加起来二十五桌。”
十五桌?
她们家哪来那么多亲戚?
我心里冷笑。
合着这婚礼,不是给我们家办的,是给她们家装门面用的。
我站在大街上,风刮在脸上,生疼。
旁边人来人往,没人知道我心里有多乱。
二十天。
还有二十天。
婚礼要办,彩礼要给,孩子要生。
钱从哪来?
我看着儿子,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又想起小敏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她凉冰冰的手,想起那张落在小衣服口袋里的B超单。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这婚,到底还办不办?
这钱,到底还出不出?
那天回到家,我跟老头子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灯开着,照得客厅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二十多万的婚礼,八万八的彩礼,三万的备用金。
还有二十天,孩子就要生了。
我翻来覆去想,想不通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当初知道小敏怀孕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虽然来得突然,可总归是要当奶奶了。我还偷偷去商场给孩子买了小衣服、小袜子,软乎乎的,捧在手里心都化了。
那时候我想,婚礼简单办办就行,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
可怎么就越闹越复杂了呢?
亲家母要八万八的彩礼,要十五桌的酒席,要像样的婚庆。
儿子瞒着我们,把定金都交了,一算就是二十多万。
我不是舍不得给孩子花钱。
可这钱,得花得明明白白,花得让人心里舒坦。
现在倒好,像被人架着脖子往前走,不走还不行。
老头子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你生气也没用。明天我去银行看看,能取多少先取出来。实在不行,我再跟老伙计们借点。”
我一听就急了:“借什么借?我们凭什么借?这婚还没结呢,就先背上债了?以后孩子生下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你说怎么办?”老头子也有点火了,“阿伟那孩子你还不知道?他要是有办法,能跟我们说实话?小敏肚子都那么大了,总不能真让她把孩子生了,连个名分都没有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名分。
体面。
婚礼。
这几个词像三根针,扎得我心里发疼。
我活了大半辈子,最要的就是个体面。亲戚朋友面前,我从来没让人说过闲话。儿子结婚,我也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大家都知道,我儿子娶媳妇了,我家添人进口了。
可现在这体面,怎么就变味了呢?
像个空壳子,看着好看,里面全是窟窿。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小敏红红的眼睛,一会儿想起儿子低头认错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亲家母坐在饭馆里,端着茶杯说“我们家亲戚多,不能太寒酸”的模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都是红色的喜字,飘得满屋子都是,可伸手一抓,全是空的。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来,就听见手机响。
是小敏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了。
“阿姨,”小敏的声音很轻,还有点发颤,“您今天有空吗?我想跟您说说话。”
我看了一眼老头子,他也正看着我。
“有空,”我说,“你在哪呢?”
“我在小区外面的公园长椅上坐着呢,”小敏说,“我妈出去买菜了,我偷偷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老头子在后面喊:“你吃点东西再去!”
“不吃了。”我头也不回地说。
十月的天,早上已经有点凉了。
我一路快走,到公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小敏坐在长椅上,穿着件宽松的外套,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她瘦了。
才几天没见,脸就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
我走到她身边,她才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阿姨。”
“怎么坐这儿啊?”我赶紧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凉不凉?你这身子,哪能坐凉椅子?”
“没事,”小敏摇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阿姨,对不起。”
我心里一酸。
“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小敏抹着眼泪,“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好面子,爱攀比。她跟我爸离婚早,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总想让我嫁得风光点,不让别人笑话。可我知道,你们家也不容易。阿伟他……他为了凑钱,都瘦了好多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股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我想起自己怀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哭,一点小事都觉得委屈。
女人怀孕的时候,心里最脆弱了。
“别哭了,”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小心动了胎气。有什么话,慢慢说。”
小敏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阿姨,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办那么大的婚礼。”她小声说,“我跟阿伟说过好几次了,简单点就行,领个证,请家里人吃顿饭就好。可我妈不同意,说她就我一个女儿,不能悄无声息地嫁了。阿伟怕我夹在中间难受,就什么都答应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
“那些定金,其实……其实是阿伟偷偷刷信用卡交的。”小敏的声音更低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怕你们生气。可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愁,晚上睡不着,偷偷算钱。我看着心疼。”
我心里猛地一沉。
刷信用卡?
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
“阿姨,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觉得我妈要得多,觉得婚礼办得太铺张。”小敏抬起头,看着我,“可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我跟阿伟在一起,不是图他的钱,也不是图什么风光婚礼。我就是觉得他好,踏实,对我好。婚礼再大,日子过得不好,有什么用呢?”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妈她……她也不是真的要那么多彩礼。她就是怕我嫁过去受委屈,想多要点钱,给我傍身。她嘴上说得厉害,心里还是疼我的。昨天晚上她还跟我说,彩礼钱她一分都不会留,等我生孩子的时候,都给我带回来。”
我看着小敏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眼神很亮,很真诚。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张B超单。
想起她把单子小心翼翼放在小衣服口袋里的样子。
那是她的孩子,她比谁都在意。
我心里那堵了一天一夜的气,忽然就散了。
不是因为彩礼会带回来。
是因为我知道,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她心里装的,是日子,是孩子,是跟我儿子好好过。
而不是什么风光婚礼,什么亲戚面前的面子。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我说,“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阿姨不好,这两天心里乱,说话做事都没个准谱,让你受委屈了。”
小敏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姨,我不委屈。”她说,“就是……就是怕你们因为我,跟阿伟闹别扭。也怕我妈她……她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惹你们生气。”
“不会的,”我说,“你放心,有阿姨在呢。啊?”
正说着,小敏忽然皱起了眉头,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肚子……肚子有点疼。”小敏咬着牙说。
我吓得一下子站起来。
“疼得厉害吗?是不是要生了?”
“不知道,”小敏额头上都冒出汗了,“就是一阵一阵的,有点往下坠。”
我赶紧掏出手机,手都抖了,按了好几次才拨通儿子的电话。
“阿伟!你在哪呢?赶紧过来!小敏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儿子在电话里也慌了:“什么?我马上到!妈你先别慌,我打120!”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扶着小敏的肩膀。
“别怕啊,阿伟马上就到,救护车也马上来。”
小敏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手紧紧攥着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我心里也慌得不行,可我知道,我不能慌。
我是长辈,我得稳住。
没过多久,救护车就来了。
儿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都白了。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羊水破了,宫口已经开了两指,得马上住院。
我跟儿子推着病床,往产房走。
小敏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到了产房门口,护士不让我们进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吧,有情况会通知你们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跟儿子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儿子的嘴唇都在抖。
“妈,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别瞎说,”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走廊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病房里的说话声。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还有二十天。
明明还有二十天的。
怎么说生就生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忽然就空了。
昨天还在想婚礼,想彩礼,想二十多万的开销,想亲戚朋友面前的体面。
可现在,那些东西,好像一下子都变得不重要了。
什么婚礼,什么面子,什么八万八的彩礼。
都比不上产房里那两条命重要。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钱,都是气,都是不甘心。
现在想想,真傻。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呢?
争个面子,争个体面,争个别人嘴里的“你们家婚礼办得真气派”。
可那些话,听完就完了。
真正过日子的,是自己。
家里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我转过头,看了看儿子。
他站在产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我忽然就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摔了跤,趴在地上哭,我也是这么站在旁边,心里揪得慌,可还是硬着心肠让他自己爬起来。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现在他长大了,要当爸爸了。
可他还是像个孩子一样,慌慌张张的,没个主意。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我说,“小敏是个坚强的孩子,肯定没事的。”
儿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他说,“对不起。”
我摇摇头。
“别说了,”我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
其实我心里,已经不怪他了。
他是有点糊涂,有点没主见,可他心里是真的疼小敏,真的想给她一个家。
只是方式用错了。
只是太年轻,还不知道怎么平衡两边的关系。
走廊里的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心里慢慢静了下来。
婚礼可以等。
彩礼可以慢慢商量。
钱可以慢慢赚。
可人,不能等。
孩子要来了。
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才算真的明白。
体面从来不是办给别人看的。
不是酒席办了多少桌,不是婚庆花了多少钱,不是彩礼给了多少万。
体面是家里人遇到事的时候,能拧成一股绳,能互相体谅,能一起扛过去。
是儿媳生孩子的时候,婆婆能守在外面,心里记挂着她的疼。
是儿子遇到难处的时候,父母能站出来,跟他一起想办法。
是两家人有了矛盾,能坐下来好好说,而不是互相较劲,让中间的人为难。
这才是真的体面。
我正想着,产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说:“恭喜啊,生了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一下子站起来,腿都麻了。
儿子站在我旁边,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妈,”他声音都哑了,“我当爸爸了。”
我看着他哭,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啊。
当爸爸了。
当奶奶了。
以后,就是一大家子人了。
那些婚礼啊,彩礼啊,面子啊,都先放一放吧。
先把这最要紧的日子,过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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