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把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对面的时候,林念乔正蹲在玄关换鞋。客厅里那只灰白色的英短——小麻薯——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慢吞吞走过来,围着她的裤脚蹭了一圈。
“你先看一眼。”沈林说,语气听着像在开会议。
林念乔抬起头,目光落在文件第一页的标题上:“关于与林念乔同志及同居猫科动物小麻薯的永久性共同生活与责任分配公约第二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律,您这文书功夫用在自家对象身上了?”
沈林没理会她的调侃,翻到第一页,屈起指节敲了敲纸面:“第一条,乙方林念乔及乙方所监护猫科动物小麻薯,经甲方沈林批准。”
林念乔的笑容收了一半:“什么叫经甲方批准?你这是写合同还是写圣旨?”
“法律公文习惯措辞。”沈林的表情没动,“为了保证条款的严谨性。”
林念乔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沈林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第二条,甲方和乙方轮流负责猫的日常起居,轮值周期从第一版的每日更换调整为每周更换,具体排班表见附件一。”
林念乔把包放下,凑到桌前:“为什么改成一周一换?”
“频繁交替导致责任边界模糊。”沈林平静地说,“周一你喂,周二我喂,周三你喂——中间任何一天漏了,都会互相觉得是对方的错。”
林念乔没说话。她盯着纸面上严肃的措辞,好一会儿,低声说:“我同意。”
她确实有资格同意。上次第一版公约公布的时候,正好赶上她出差,五天里沈林一个人喂猫、铲屎、换水,还要拍视频向她汇报猫的状态。
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林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手边是一张写着“猫咪每日照顾清单”的表格,已经打了二十几个勾。他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记一下,猫砂盆的清理频率是每天早上一次,不是看她心情。”
那时候林念乔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处理一只猫的方式,和他处理一桩案子的方式是一样的——列明所有事项,分布可行,确定边界,然后照做。
沈林翻到下一页:“第三条,猫的医疗费用由双方共同承担。每次就医后保存票据,按月结算。”
“这条没问题。”林念乔点头,“上次打疫苗的钱是你垫的,我还没转你。你先记着。”
“第四条。”沈林的声音缓了一下,“室内清洁标准:每三天清洁一次,猫毛聚集区域每日清理。此项标准可以由甲方视实际情况放宽。”
林念乔立刻抬起头:“你刚才说的是‘放宽’?”
“嗯。”
“沈大律师。”她往前探了半步,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你也会放宽标准?”
沈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纸页,落在阳台角落那个猫抓板旁边散落的两根灰白色短毛上,停了两秒,才说:“因为考虑到生物排泄行为以及毛发的不可控性,所以保留弹性。”
“知道了知道了。”林念乔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后面的几页,林念乔是跳着看的。猫粮品牌选择标准。小麻薯夜间活动范围。访客接待规则。玩具及零食管理。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细致到像是某个律师事务所内部文件的高仿版本。她翻到最后,看见第二十一条的时候,手顿住了。
“这什么意思?”她指着纸面,慢慢念出来,“如果你对我的履约情况不满,可以通过艺术创作来表达。”
“我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沟通机制。”沈林说,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况且你的画还不错。”
林念乔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确有很久没动过画笔了。工作一忙起来,那套旧画具就被塞进了储物间的角落,偶尔想起来,也只是盯着它们发一会呆。她没想到沈林还记得这件事。
她把那页文件翻回第一页,视线停在那行“经甲方批准”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甲方”和“乙方”两个词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分别写上:爸爸,和妈妈。
“好了。”她把笔放下,朝他那边推过去,“签字吧。”
沈林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没说什么。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在“甲方”栏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林念乔伸手接过来,却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几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等一下。”她说,“那条裤子的干洗费,算进月度公共支出吗?”
沈林想了想,说:“算。”
林念乔这才用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把文件立起来,让两个人一起看清楚。满页条文中间夹着两个手写的小字,突兀,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小麻薯跳上沙发,走到两人中间的位置,甩了甩尾巴,卧了下来。
林念乔把这份文件仔细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盯着那个折角,忽然说了一句:“小麻薯再也不用离开妈妈了。”
沈林靠在桌边,没回答。但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差点出现又克制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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