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能留住什么?摄影师安德烈·D·瓦格纳给出的答案,藏在一次次街头偶遇里。
2019年,在卡罗来纳州的某个路口,一辆车停在红灯前。几个年轻的黑人男孩骑着摩托车靠了上来,两人挤一辆车,有人光着膀子,享受着秋日将至的暖意。驾驶座上的人一手扶着方向盘,准备绿灯一亮就起步,另一只手却把相机对准了这群孩子。原本对车里人毫不在意的男孩们,看到镜头后反而更来劲了,举起手,笑得灿烂。整个过程只有一瞬间,却因为相机的存在而显得缓慢——相机能冻结时间,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也能让时间慢下来。
瓦格纳后来和同行者聊起这次偶遇,说出一个被对方记了很久的观点:黑人往往是对拍照有准备的,甚至是渴望被拍的。我们本来就觉得自己很酷,那为什么不该有人想拍我们?那个抓着前座稍大男孩光肩膀的孩子,那个戴着耳机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跳舞的人,那个拎着购物袋、戴着墨镜和头巾、衬衫上印着“BLACK JOY”过马路的人——为什么不该有人想拍他们?瓦格纳说,当你在街上把相机对准一个黑人,很多情况下的回应是接纳,是想要成为档案的一部分。这份档案,愚钝的人或许会称之为平庸,但懂的人知道不是。
瓦格纳尤其擅长捕捉温柔。翻看他的照片会让人意识到,温柔不是从别人身上榨取来的,也不是一种交换,它必须由人主动给予。他最打动人的作品,记录的是安静而深刻的人际亲密——那种如果你确信有人会永远爱你,就可能习以为常的亲密。他最喜欢的一个例子,是一对情侣站在纽约地铁卡售票机前。照片拍摄于2020年,世界仿佛被震得静止了。其中一人脸微微侧开,被挡住了一部分;另一人眯着眼,把脸埋进伴侣高耸的卷发里,伴侣的手搭在她身后。她看起来像是滑进了一场梦。这张照片动人之处,在于两人对彼此的深情,也在于这份深情顶住了周遭的世界——那个静止的、疏离的世界。也许他们正要出发,也许哪儿也不去。也许人行道已经成了他们的地盘,他们自己的宇宙,旁人无法进入。
瓦格纳拍的这些温柔互动,提出的问题比给出的答案多,而这正是静态影像的馈赠。你不需要认识照片里的人,不需要知道他们的故事,你可以把自己想象的一切投射到眼前所见之上。这大概就是戈登·帕克斯所说的:一张照片的内容应由“心,而非眼”来决定。眼睛看到的是图像,心看到的是故事。
在“对镜头有准备”这层真相之下,或许还藏着另一层:我们看起来总是挺酷的,我们对自己的角度了如指掌,我们走进这个世界,等着有人把它们照亮。我们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们自己很酷,但如果有台相机指向我们,给一点确认,也没什么不好。在另一张他喜欢的照片里,一个年轻的黑人水兵朝空中吐着烟。他穿着刚结束海军基础训练的人才穿的白色水兵服,直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烟雾大体遮住了身旁同伴的脸。烟雾在这张照片里和人一样是个角色,像一场魔术,反而让主体更清晰。这个动作随意得很,城市街区上天天可见。但你没见过这特定的人,在世界这个特定的角落。你也许没见过一个明知自己很酷的人——哪怕他刚从一个力图磨掉你独特之处的军事项目里出来。这张照片很美,它捕捉了我们全部的酷劲,对抗着一个试图磨灭这份光芒的世界。
本文内容摘自《安德烈·D·瓦格纳:新城,旧蓝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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