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陈宇在卧室里翻箱倒柜,抽屉拉开又合上,衣柜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卧室与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我躺在床上没睁眼,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护照呢?你看见我护照了吗?”

“没看见。”

“那你帮我找找。”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己去了书房。几分钟后传来一声“找到了”,然后是行李箱拉链被用力拉上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他拖着箱子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你真不去?”

“不去。”

“行吧,那我走了,一周后回来。”

门关上了。这是我这个家里第三次被剩下来。

1. 第一次是前年国庆,他提前半个月就收拾行李,说带父母去三亚。我说我也去,他说你不是要加班吗?我说我可以请假,他说那下次吧,这次票都订好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订的是三个人的票——他,他爸,他妈。

2. 第二次是去年中秋,他说表弟在成都结婚办酒,他得去一趟。我说那我也去,他说不用了,就两天,来回折腾。我说两天也是去,他说你去了住哪?

酒店都订满了。第二天我在超市碰见他表弟,聊了两句才知道婚礼是下个月,他这次是提前跟几个堂兄弟聚聚,顺道去青城山玩两天。

3. 这一次是今年五一,他提前三天告诉我,说父母想去桂林,妹妹一家也去,一家人凑齐了不容易,人多热闹。我说那我呢?他说你不是不爱出去玩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出去玩?他说你每次出去都嫌累。我说那是因为每次出去都是我在张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去就去呗,我帮你订票。

我说不用了,你定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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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上,他拖着箱子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问我真不去,我说不去。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和公婆在楼下汇合,妹妹一家开着车来接,四辆车,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往机场方向去了。

回到卧室,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看了好几年,一直说修,一直没修。就像这家里许多事一样,看见了,没当回事,就过去了。

他走的第二天,我约了中介来看房。

这套别墅是婚后第三年买的。那会儿房价还没涨,我们看了大半年,跑了几十个楼盘,最后选了这个。首付三百万,我出了一百八十万,他出了一百二十万。

我那里面有我工作十年的积蓄,有我妈卖掉老家一套小房子给我的钱,还有我找朋友借的一部分。他那份是他爸妈给的,说是老人家的养老钱,以后要还的。后来也没还,公婆也没提过。

月供每个月一万六,还了六年,全是我在还。家里开销,从水电燃气到柴米油盐,全从我卡里走。物业费、暖气费、宽带费、有线电视费,每一笔都是我交的。他从来没问过一句,也从来没主动交过一次。

我有时候想,这个家如果没有我,早就散架了。可他好像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

中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工装,拿着平板和测量仪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女中介姓刘,三十来岁,说话干脆,问我房子为什么卖,我说想换个环境。

她说这房子位置好,户型也好,应该很快能出手。我说不急,价格合适就行。她拍完照片,在院子里看见那几尾锦鲤,夸养得好。我说养了两年了,她问房子卖了鱼怎么办,我说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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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刘姐打电话说有人想看房,约在周六下午。来了一对年轻夫妻,三十出头,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男的在附近上班,女的在家带孩子。

他们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女的摸着墙上的壁纸说这是进口的吧。孩子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鱼,回头喊妈妈,有鱼。年轻女人走过去蹲下来陪孩子看,年轻男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说他老婆一直想要一个有院子的房子。

他问我这房子住了多久,我说五年。他问为什么卖,我说想换个地方住。他没再问,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开每一扇门看了看,连储物间都看了。走的时候跟我握了手,说姐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又过了一天,刘姐打电话说那对夫妻很有意向,想谈谈价格。他们出价比我挂的低了二十万,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刘姐有点意外,说姐你不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了,就这个价。

签合同那天,年轻女人握着我的手说姐谢谢,我们一定好好对这个房子。我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住得开心就好。她眼圈有点红,我笑了笑。

签完字,我站在院子里看了最后一眼,那几尾锦鲤还在游,大的那条红白,尾巴一甩,钻进假山下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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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户手续办得很快。房子卖了六百八十万,扣掉贷款和税费,到我手里四百多万。我把属于陈宇的那部分单独存了一张卡,两百万放在茶几上。属于我的那部分转到了另一张卡里。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书、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装了三个大箱子。其他的能送就送,能卖就卖,能扔就扔。陈宇的衣服我没动,还挂在衣柜里。

他的书、他的剃须刀、他那块三万多买的手表,我都放回了原位。那房子我住了五年,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我妹妹在那边定居,早就让我过去住一阵子。我一直没答应,总觉得走不开——工作走不开,家里走不开,陈宇走不开。现在想想,没有什么走不开的。

走之前一天,别墅里空了。客厅里只剩下那对年轻夫妻留下的几张折叠椅。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个鱼池。锦鲤还在游,红白的那尾游得最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这几条鱼是我两年前买的,那时候陈宇刚升职。我说养几条鱼吧,添点生气,他说行。然后鱼是我买的,鱼池是我找人砌的,饲料是我买的,换水是我换的。他唯一做过的是偶尔路过看一眼,说句这鱼长得挺快。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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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那天,出租车经过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窗帘拉着,院子里的树绿得发亮。车拐了个弯,别墅消失在视野里。

机场人很多,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在人群中排队。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手机响了,是陈宇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

“我在机场。”

“你去哪?”

“温哥华。”

“你去温哥华干什么?”

“生活。”

“你疯了吧?房子卖了,你工作也不要了?”

“工作可以再找,房子可以再买。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什么东西?”

“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他没再回。过了很久,发来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了。离婚的事,你找律师跟我谈吧。”

他把电话打过来,声音很大,又急又气:“你怎么能这样?那房子也有我的一份,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卖了?”

“你的那份我留了卡,在茶几上。”

“我不要钱,我要房子。”

“房子已经过户了,你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你太狠了,一声不吭就把房子卖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宇,你带你爸妈你妹妹出去旅游三次,一次都没带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沉默了。

“你说啊,你把我当什么了?”

还是沉默。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把我当看门的,把我当那个永远会在家里等着的人。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走。”

他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跑道。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轰鸣,机头冲进云层里。

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我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年的事。第一次他没带我出去,我忍了。第二次他没带我出去,我也忍了。

第三次我不想忍了——不是因为他没带我出去,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是一家人。我只是一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人,一个帮他还房贷的人,一个给他做饭洗衣服的人。

他把他的家人带出去旅游,把我留在家里看门。这不是疏忽,这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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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温哥华,妹妹在机场接我。她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异国街道。天很蓝,树很绿,路很宽,车很少。妹妹问我,姐,你跟他离婚的事想好了?

那别墅的事呢?我说该给他的那份我留了,卡在茶几上。她问他会要吗?我说要不要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妹妹没再问,打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一个女生慢悠悠地唱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妹妹家,她给我收拾了一间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我放下行李,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妹妹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陈宇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小雅,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回了。

后来他找过律师,想告我私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我的律师把证据摆出来——首付我出了一百八十万,月供六年全是我还的,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法官看了都摇头。最后判下来,他拿了他应得的那部分,我拿了我应得的。

他拿到钱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小雅,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温哥华的夜景。远处的山是黑的,天是深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我想起那栋别墅,想起院子里的锦鲤,想起客厅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起陈宇每次出门旅游前那个敷衍的问句——你真不去?想起他回来时那些敷衍的礼物,一条丝巾,一盒点心,像从机场随手拿的。

那栋别墅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听说那对年轻夫妻把院子里的鱼池改成了菜地,种了小番茄和黄瓜。锦鲤送给了邻居,养在人家水缸里,活得挺好。

我妹妹有一次回国路过那个小区,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碎花窗帘挂在窗户上,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衣服,门口放着一双粉色的儿童拖鞋。

她说:姐,那房子有人住了,看着挺热闹。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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