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森林被海水淹没之后,会变成什么?多数人的直觉是腐烂、消失、什么都不剩。但一支研究团队在莫桑比克海岸外的浅海里看到的景象,恰好相反:那些几千年前的树木残骸,如今成了一张挤满海洋生物的“床”。

这项研究由巴扎鲁托科学研究中⼼(BCSS)海洋观测站团队完成,负责人是 Mario Lebrato,成果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BCSS 成立于 2017 年,自称是非洲第一个永久性海洋观测站。团队与英国、美国、加拿大的高校和机构合作,认为这是热带地区首次针对泥炭礁开展的生态学研究。

换句话说,他们研究的不是珊瑚礁,也不是岩石礁,而是一片由远古植物遗骸堆成的海底“泥炭礁”。

一片没有珊瑚的礁,凭什么养鱼

先看这块“礁”是怎么来的。放射性碳定年显示,这些泥炭大约形成于 300 到 5000 年前,化学分析表明其来源主要是海岸带的陆生植物和树木。部分样品的有机碳含量按干重计算高达 40%。

Lebrato 解释说,这一带海岸几乎没有天然的硬质海床,大多是会移动的沙子。随着海平面上升,古老的泥炭层暴露出来,反而制造出了罕见的固体基底——海洋生物终于有地方附着、躲藏和觅食。

研究团队调查了三处泥炭礁,并对比了附近一处真正的珊瑚礁,比较内容包括海床覆盖物、无脊椎动物、小型鱼类和大型动物。结果有点出人意料:泥炭礁上没有任何活珊瑚,海草和海藻直接长在泥炭上,泥炭的缝隙和凸沿则成了龙虾、牡蛎、藤壶和幼鱼的藏身处,其中还包括通常与珊瑚礁联系在一起的幼年笛鲷和石鲈。

每一处泥炭礁都记录到 26 到 36 种小型鱼类,团队形容这个组合与那处珊瑚礁“相当”。鲨鱼、鳐鱼和海龟在两类礁上都出现过;绿海龟和儒艮在该区域都有分布,可能会啃食这些海草斑块。但固定在海底的动物,两类礁完全不同。

正方:这是被忽视的“备份避难所”

研究者的核心主张是:泥炭礁值得被看见。

他们的理由很直接。海岸规划者和保护工作者很少测绘或保护泥炭礁,而类似生境可能广泛存在于东南亚、加勒比和西非,只是尚未被发现。在珊瑚礁整体衰退的背景下,这些被忽略的生境或许能为部分物种提供备用避难所。论文作者因此建议,把泥炭礁纳入海岸生境地图、保护计划和沿岸历史碳的评估中。

Lebrato 的说法是:“曾经的森林地表,如今成了礁鱼的育婴房。”他还表示,这项发现凸显了海岸生态系统在海平面上升和岸线变化压力下的韧性与适应能力。

反方:先别急着给它发“蓝碳”证书

但同一篇论文也给出了另一面的判断,而且相当克制。

在陆地上,泥炭沼泽每公顷地下可以储存 1000 到 2000 公吨的碳。可这些泥炭礁究竟存了多少碳、眼下是在储存还是在释放,目前没有人知道。论文明确写道,它们当下在碳循环中的角色“尚未解决”,并呼吁测量泥炭厚度、密度、碳储量、埋藏或侵蚀速率以及温室气体通量。

研究者还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些礁能否被归类为“蓝碳”生境,就像红树林和海草床那样。注意,这是待研究的问题,不是已经拿到的结论。

而且,住在泥炭礁上并不轻松。这些礁水深只有 2 到 4 米,经常被潮汐暴露出来,一天之内温度在 24.5 到 28.6 摄氏度之间来回摆动。风暴和气旋会掩埋、掀开甚至打碎它们,许多泥炭礁在侵蚀和流沙中消失。

判断:它像珊瑚礁,但不是珊瑚礁

把两边摆在一起看,能站得住脚的结论其实只有一条:在鱼类多样性的维度上,泥炭礁与邻近珊瑚礁具有可比性;在固着生物组成上,两者截然不同;在碳账本上,目前是空白。

所以它既不是“新发现的珊瑚礁”,也不是“气候变化的赢家”。它更像是一个被海平面变化意外推到台前的旧生境,恰好补上了这片沙质海岸最缺的东西——一块能抓住的硬地。

至于它到底是在替珊瑚礁分担压力,还是在悄悄往海里吐碳,得等有人真的去量一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