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工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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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母亲叶菊做快递分拣员,摄影师牛童在与她爆发争吵后,走进她的工作现场,拍下快递分拣线上的一张张面孔。4年后,这组作品入围国际顶级摄影奖。母亲离世后,牛童写下《分拣人生》,从母亲延伸至分拣员、快递员、货车司机等群体,让墙外的人看见墙内的人。
(一)
今年8月,摄影师牛童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分拣人生》由译林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收录了30余幅大画幅摄影作品,通过5年的观察与采访,记录了快递员、分拣员等群体的劳作日常和生活状态。
牛童的母亲叶菊,是这本书的起点。一年多前,癌症晚期的母亲离世,依旧哀伤的牛童向《工人日报》记者娓娓道来这段漫长的拍摄经历和写作故事。
2020年11月的某一天,叶菊给在西安读研一的牛童打了通电话,告知自己在做快递分拣员工作,还是个小负责人。转月,牛童回到南京。回家当晚,两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导火索就是叶菊的新工作。“你的腰一直有伤,能不能换一份工作?”彼时,快递爆仓的新闻频出,牛童试图阻止母亲从事这份新工作。争吵从晚上到凌晨,不欢而散。
第二天夜里,叶菊下班晚。有些愧疚、担心争吵中说了重话的牛童,决定去看看母亲工作的工厂是什么样子。从那晚开始,他萌生了拍一组摄影作品的想法。快递分拣是一份怎样的工作?母亲为何如此执拗地坚持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快递分拣意味着什么?
4年后,牛童凭借摄影作品《快递》入围第四十四届“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的主竞赛单元。这是国际顶级摄影奖项,牛童成为该奖1979年创立以来第四位获得提名的中国摄影师。
母亲离世后的这一年间,牛童决定把她写下来。母亲是写作的起点,却不是唯一的主人公。他的目光从母亲延伸至分拣员、快递员、货车司机和驿站店员等物流节点上一个个真实的劳动者:穿着雨衣抗争命运,努力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的王芳;穿着西装送快递,渴望与妻子在大城市安家的黑哥;还有把驿站当跳板、梦想未来开美甲店的女孩小余……
(二)
2021年冬天,寒假中的牛童,进入母亲所在的快递厂实习,带着一台小型胶片相机。
分拣快递这份工作比他想象的辛苦多了。工作时间里,他被固定在一张塑料凳上,周围堆着小山一般的快递。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只能重复一套动作:伸手、抓取、扫描、扔开。手臂的起落像一个固定的钟摆,扫描枪的“嘀”声告诉他快递信息已经录入,并记录下工作件数。手腕酸,小臂胀,腰椎在久坐与搬运中出现隐隐钝痛。
牛童也借此进入了快递分拣工人工作的内部领域,得以拍下这里的日常:一位阿姨独自坐在如山丘般起伏的快递包裹之中;凌晨天光未亮,分拣区被几盏大功率的LED灯照亮,工厂的混乱无处遁形;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正在抓取一个包装边角已经破裂的快递……
一周后,牛童问母亲如何看待他拍摄的照片。母亲回答道:“记录我们这些天天为城市服务的人就是正能量。辛苦就是辛苦。有些照片看起来不漂亮,但也不用多漂亮。”这番话,给了儿子一些信心。
“母亲就是举着火炬的人,她不断鼓励我拍下去。”牛童的方向感逐渐清晰起来——想凿出一扇名为“理解”的窗户,这扇窗不应只朝外开,也应该朝内开。“需要去明白应该如何回馈给快递世界里的人,让他们在影像中确认自身的价值,然后才是请墙外的人试着从这扇窄窗往墙内看。”
牛童坦言,是母亲成为快递分拣员之后,他才真正走近这个数量庞大而沉默的群体:可能是一位父亲、一位母亲,也可能是一个曾对远方怀有期待的年轻人。
(三)
王芳在传输带的中间位置,戴着劳保手套,快速分拣快递。整条线上十多名工人,她是唯一的女性。
盛夏傍晚,天色昏沉,雨点落下。王芳住在城北郊区,骑电动车半小时左右能到。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走在廊道上的样子吸引了牛童——楼道里老式的白炽灯,带着点暖光照在她身上。
牛童会对这位穿着红色雨披的王芳阿姨印象深刻,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王芳只上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后来跟着同村的人跑到了南京,先在一家包子铺打工,后来送过外卖,兜兜转转做了快递分拣工人。母亲则是一个人从安徽宿州来到南京打工,去过文具厂、医疗机械厂,做过保险,代理过酒水,摆过摊,开过小超市,也送过外卖,最终选择了快递分拣工作。
牛童通过摄影和文字记录下这个群体。“我想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来到城市。我想要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和土地的关系,他们和家庭的关系。”
这是逆城市化的追溯。牛童与快递从业者沟通,走进他们家中,重回他们的出生地,访谈、记录、拍摄他们在城市里工作的场所、暂居的屋檐、病痛以及难以归去的故乡。
有一次拍摄结束,一些快递员看着牛童收拾设备,顺便闲聊。其中一位快递员说,他的手摸过许多快递,有上海、北京、广州的,他的指纹代替他见了全国各个地方的人。
回家的路上,牛童沉浸在这句话中。快递与指纹摩擦之间有着许许多多具体的故事在发生,“每个人的面孔都是具体的,他们在系统之下,却不是系统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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