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事部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抬了下头。
八点整。办公区刚开灯,空调还没热起来,有人端着杯子从走廊过,脚步很轻。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林主管,这个。”我说,“解雇通知我看过了,赔偿按标准走,我签。”
人事主管姓周,四十出头,女的,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没递出来,愣了一下。旁边那个小姑娘是刚来的,笔尖悬在表格上。
“苏晚,你……先坐。”周主管说。
“不坐了。”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放。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褪色的两只喜鹊;一包没拆封的润喉糖;一个袖套,左边那只,右边那只早就丢了。就这些。
“交接清单我昨天就写好了,在共享盘里,命名是苏晚交接。”我把手机掏出来,退了七个群。手指按得很快,一个一个点,红色的退出按钮。
周主管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小姑娘问要不要开个欢送会,我说不用。
八点十五分,我抱着纸箱出了写字楼。门口保安还在吃早饭,塑料袋里两个包子,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天阴着,没下雨,风从马路那边过来,有点凉。
纸箱不重,我一个人抱着走了两站路,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窗开着,里面在放广播,说的是明天有冷空气。我上楼,电梯里就我一个。到家把纸箱放在鞋柜上,换鞋,洗手,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下来吃。吃到一半,筷子停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手机开始响。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没接。第三次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名字。周主管。
到晚上六点,未接来电记录翻了不知道多少页。短信一条一条往上顶,绿色的气泡堆成一片。我一条都没点开。
七点半,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02
我丈夫叫陈放,在城西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晚上八点半到家,钥匙转了两圈才开门。
“你今天回来得早。”他说,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的纸箱,“这什么?”
“我离职了。”
他站直了,鞋只换了一只,另一只脚还踩在门口的地垫上。“离职?你上礼拜不是说年底还有个项目——”
“被裁的。”我把碗筷收进厨房,“上午八点通知,八点十五我办完交接走的。”
水龙头开着,我背对着他。他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那……补偿谈了吗?”
“谈了。”
“多少?”
“按规矩。”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在算,算房贷,算下个月要交的那笔,算我爸妈那边逢年过节的开销。陈放这个人,脑子转得不快,但转起来一格一格都是实的。
“你那个周主管,”他忽然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关了水,拿抹布擦手。“不知道。她那表情不像是演的。”
“那你干嘛退群退那么快。”他说,“人家还没说完话。”
“说完了。”我说,“她说的是‘公司架构调整’,我听懂了。”
陈放没接话。他去客厅开了电视,新闻的声音很小。我在厨房站着,看见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边上卷起来。我伸手把那片叶子掐了。
“吃饭了吗?”我问。
“路上吃了碗粉。”
“哦。”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打呼噜。我躺在他旁边,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亮一下,像屋里有个东西在呼吸。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陈放还在睡,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我把他的手塞回去,起床,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的时候,我坐在餐桌边,把手机拿过来。
未接来电:三百零七个。短信:一百五十一条。
我点开短信。最上面那条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周主管的号。
“苏晚,你听我解释。这件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往下翻。中间那些是零零碎碎的,“你在哪”“接电话”“我跟你说实话”。再往下,有一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只有半句:“那个名单不是——”
后面没了。屏幕上是光标,或者她删了。
我放下手机,去搅了搅粥。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九年。前六年做业务,后三年转做内勤主管,管档案、管合同、管所有别人不想管的琐碎。周主管是三年前调来的,比我大两岁,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是我一份一份教她看合同的条款怎么对,哪家供应商的账期要盯,哪个部门的章不能随便盖。
她学得快。去年年底她跟我吃过一次饭,就在楼下那家砂锅店,她说苏晚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岗位,你这个人太实,做内勤可惜了。我说我适合这个。她说,适合的人不一定留得住。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
那顿饭她请的,我抢着付她不让。最后我买了两个橘子,一人一个,剥着吃。她吃橘子不吐籽,我说你怎么连籽都吃,她笑,说习惯了,小时候家里穷,我妈说籽也是钱。
那天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袖口起球了,一直没换。
我把粥盛出来两碗。陈放起来了,头发翘着,坐在桌边喝粥,喝了两口说:“你今天打算干嘛?”
“找工作。”
“先歇两天吧。”他说,“你这九年,一天假都没请全过。”
“房贷不歇。”
他嚼着咸菜,点了下头。“我昨天问了下老赵,他们那边好像缺个跑单的,就是要出差。”
“多远?”
“一周三四天吧。”
我没说话。他也就不说了。
吃完早饭他出门,临走回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那个……手机要是响,你就接吧。”
门关上。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两碗喝空了的碗。他的碗边留着一圈咸菜汁。
04
我擦桌子。
从餐桌开始,擦完餐桌擦茶几,茶几上有他昨天放的烟盒,空的,我扔了。擦到电视柜,柜子底下有一层灰,抹布伸进去,出来是黑的。我洗了抹布,继续擦。
中午的时候,我擦到了书桌。书桌抽屉里有旧东西,工作证、培训证、还有一沓便签。我一张一张翻,都是当年随手记的。供应商电话、合同编号、开会时间。
有一张上面写着:“三月十五,周姐生日,蛋糕订红豆的,她说她不吃奶油。”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记过这个。字是我写的,蓝色的圆珠笔,笔画有点飘,应该是站着写的。
我把这张便签夹在工作证里,放回抽屉。
下午三点,我在擦厨房的抽油烟机。油网拆下来,泡在热水里,洗洁精倒了很多。泡沫浮上来,把油污包住。我拿刷子刷,刷到一半,听见客厅有动静。
陈放回来了。今天回来得早。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我那个手机。
“响了。”他说,“第三十几次了,我替你接了。”
我停下手。
“她说她想当面见你一面,就在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陈放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我问问你。”
我把油网从水里捞出来,水顺着往下滴。
“她还说什么?”
“她说,”陈放顿了一下,“她说让你别恨她。”
我没说话。抽油烟机还在响,我按了关。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油网滴水。
“你去不去?”他问。
“不去。”
“苏晚——”
“我说不去。”我把油网放回热水里,“她要是真有事,短信里能说。她说不了,那就是不能说。不能说的事,当面也一样。”
陈放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心太硬了。”
我转过身看他。他脸上不是责怪,是那种拿不准的表情,像在猜我到底在想什么。
“硬?”我说,“我要是心硬,上午就不会只带走一个杯子和一包糖。”
他愣住。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这件事。他洗碗,我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收衣服的时候,我看见楼下一辆车停着,车灯亮着,一直没熄。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开走了。
05
第三天,我去了趟公司。
不是去见周主管。是去取我的社保关系证明,人事说要本人签字。
我到的时候快十一点。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我站起来,喊了声“苏姐”。我说我来拿东西,她给人事打电话,人事说让周主管拿下来。
我说不用,我自己上去。
电梯到十七楼,门开了。办公区的格局没变,我的工位已经有人坐了,桌上摆着一个多肉,一小盆,边上还有一杯奶茶。坐那儿的是原来在仓库那边的小李,他看见我,站起来,有点慌。
“苏姐。”
“坐吧。”我说,“我拿个证明。”
周主管从她办公室出来。她今天没穿羊绒衫,穿的是一件深蓝的衬衫,领子有点皱。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证明在里面。”她说,“还有……还有一样东西。”
她看着我的脸,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接了,抽出来看。证明在最上面,下面压着一张纸,折了两折。
是一张打印的表格。名单,七个人,名字,岗位,后面一列是“调整建议”。
我的名字在第三个。后面那列写的是:内勤岗位合并,建议转岗业务,未同意,列入优化。
周主管的字迹在表格下面:已沟通,苏晚坚持留任内勤,本人意见:暂缓。
再往下,还有一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潦草:按公司要求执行,不必再议。
日期是前天。也就是我被通知的前一天。
我把纸放回信封。
“这不是我能改的。”周主管说,“我签了暂缓,上面不认。”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具体这张纸。”我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去年年底让我换岗,那时候你就知道内勤要合并了,是不是。”
她没说话。
“你没说。”我说,“你让我自己选,我说我不换,你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苏晚,我要是那时候告诉你——”
“你告诉我,我会换。”我说,“我会换岗,我会留下来,我会变成那七个名字里第一个。你把话说一半,让我自己掉进去,这样你不用担责任,我也不用谢你。”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电梯口有人进出,没人往这边看。小李在那个工位上低着头,多肉盆栽在灯下是绿的,油亮亮的。
“那个蛋糕。”我忽然说,“红豆的,你说你不吃奶油。”
她愣了一下。
“我记在便签上了。”我说,“九年前的事,我什么都记。合同条款我记,供应商账期我记,谁哪天说了什么话我也记。这个毛病改不了。”
“苏晚——”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凌晨两点那条短信,后面半句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办公区里打印机在响,一页一页往外吐纸。
“那个名单……”她说,“本来只有六个人。”
我看着她。
“第七个是我。”她说,“我把自己加上去了,报到上面,上面划掉了,说管理层不在优化范围。所以第七个换成了你。”
打印机停了。她站在那儿,衬衫领子皱着,像那件起球的羊绒衫一样,看着有点旧。
我把信封往胳膊底下紧了紧。
“证明我拿走了。”我说,“其他的,你自己留着。”
我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小李从工位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06
我把社保的事办完了。跑了两个地方,一个在云栖路,一个在静安里。第二个地方中午休息,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吃了一根香蕉,皮扔进旁边的桶里。
回家路上我路过那家砂锅店。门开着,里面没人,老板娘在擦桌子。我没进去。
到家我把那盆绿萝搬了个地方,从窗台挪到电视柜上。窗台太晒,叶子老黄。挪完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土是干的,浇了点水。
陈放晚上回来,脱鞋的时候说:“今天老赵问你去不去。”
“去。”我说。
他抬头看我,有点意外。“你答应了?”
“嗯。下周一开始。”
“那出差——”
“先干着。”我说,“出差就出差。”
他换好鞋,走过来,在电视柜边上站住。“这个挪这儿了?”
“嗯。”
“行。”他说,“这儿好,这儿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陈放吃了两碗饭,说比外面好吃。我说外面那碗粉八块钱,我这两碗成本六块。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他洗碗,我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收进来叠好,一件一件放进柜子。最底下那层压着我那个搪瓷杯,两只喜鹊,一只翅膀掉了一半的漆。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短信。
我没出去看。
陈放洗完了碗,站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一半掐了。“那个周主管,你还理她吗?”
“看吧。”
“什么叫看吧。”
“看哪天想起来。”我说,“反正号码我还没删。”
他哦了一声。烟头按在窗台上那个旧的烟灰缸里,没按灭,留了一点红。
我把柜子门关上。
我把那只搪瓷杯从最底下拿出来,放到了厨房的架子上。早上煮粥的时候顺手能用。杯口有个小豁口,喝水的时候得避开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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