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那间屋子里,二儿子把母亲的行李箱打开了。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再也没有收起来过。
“妈,咱不去别处了,就在这住下。”他说。
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先是膝盖疼,走路要扶墙,后来血压也高了,记性也差了。二儿子放心不下,就把她从老家接了过来。
石家庄的家宽敞。二儿子做点小生意,妻子帮着他管账,孩子还在上小学。家里请了钟点工,平日里打扫做饭,但照顾老人这件事,二儿媳没假过手。
吃饭,她端到跟前;洗澡,她帮着搓背;母亲偶尔弄脏了衣裤,她一句嫌弃的话都没说过,悄悄地洗了,又拿干净的去换。
“又麻烦你了。”母亲低着头说。
“妈,换干净了舒服。”
这些话,二儿子在里屋听到过好几回。他心疼妻子,也心疼母亲。可有个坎,他也清楚——照顾老人,难的不是哪一件事,是一天接着一天。
白天有钟点工,夜里母亲起身换洗,还是妻子的活儿。一次两次撑得住,一年半载实在熬人。
二儿子的想法很简单:母亲是大家的,不能只让一个家扛。那天晚饭后,他给大哥大姐、妹妹挨个打了电话。没说推脱的话,只问了一句:“妈轮着住,你们觉得行吗?”
“行,我先接。”大女儿接了话。
“下回我接。”大哥也点了头。
广州的妹妹更是痛快:“妈能来,我巴不得。”
就这么定了,母亲轮流去四个孩子家里住。
上海的大女儿,两口子都是白领,单位离家远,房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室一厅。平日上班、接送孩子,屋子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母亲来之前,女儿把客厅的沙发拼成了床,买了软和的褥子,晚上支开,白天收掉。
母亲睡了两晚,第三天,就把铺盖卷起来了。
“收起来,你们好走路。”
“妈,您就睡着,不用管我们。”女儿说。
“到底是占了地方。”母亲还是卷了起来。
女儿嘴上没再争,心里不是滋味。她尽量把饭做得软烂,周末陪着母亲出门转转。可一套房住着,吃饭、睡觉、走路都挤在一起,日子怎么过都是别扭。
母亲住了小半个月,说好去下一家,女儿替她收拾行李,母亲反复念叨:“你们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河北的大儿子在单位上班,媳妇是护士,家里条件不差,三室的房子,孩子也大了。母亲住过去,儿子口头说得实在:“妈,这儿地方够,您安心住。”
可两个人一个白班一个夜班,饭一顿能提前做出来,冰箱里搁着。母亲袜子洗了晾不干,想找人说句话,屋子里空荡荡的。
有一回,母亲血压有点高,头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没喊人。她想着,儿子儿媳都忙,一点小事不值得惊动。等儿媳下班回到家,看见母亲脸色不好,赶紧量血压,又递水又盯着吃药,嘴上没说,心里直后怕。
母亲看见了,反过来劝她:“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广州的二女儿最舍不得母亲走。她日子过得安稳,退休了,孩子也成人了。母亲住到她那儿,她天天变着花样做吃食,可母亲住了没几天,身上开始发湿疹,夜里痒得睡不安稳。
女儿跟着急,四处打听药膏、偏方,晚上一躺下,就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母亲半夜翻身,她立刻就醒了,推门进去:“妈,还痒不?”
“不痒了,你快去睡。”母亲总是这么说。
可第二天早起,床单上还是有一片片挠过留下的血印。
几座城市,几间屋子,母亲每到一个地方,就开始适应那家的作息、那家的口味、那家的客厅和小床。睡觉的地方换了又换,饭桌上的菜换了又换,连说话的口音,都跟着换了几个来回。
可床,没有一张是她自己的;习惯,也总在她刚刚适应的时候,就要被收拾进行李箱。
她这辈子养大了四个孩子,如今却在孩子们的家之间来回搬。每一次上车下车,她都笑呵呵的,说“都好都好”,可东西越收越少,人越收越瘦。
等又一次回到石家庄,二儿子去车站接她,远远地愣了一下。
母亲穿着那件一年前买的灰色外套,领口空洞洞的,像是挂在身上。他走过去接行李,手碰到母亲胳膊,隔着衣服都摸得见骨头。
“妈,瘦了。”他把话咽在喉咙里,只说,“咱回家。”
回到石家庄那间屋子,二儿媳接过母亲的行李,打开箱子,里头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可捻在手里,一件比一件轻飘,像是连布料都在跟着母亲掉肉。她没多问,把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妈,都挂起来了,不用再收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用收了。”
墙角那张灰扑扑的老照片,二儿子重新擦干净,摆回了电视柜上。照片上,父亲还有笑容,母亲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黑的,孩子们都还是小不点。
母亲看着照片,摸了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四个孩子没再提轮流接老人。商量的时候,谁也没说不养,谁也没说不管,但二儿子把话说在了前头:“妈岁数大了,折腾不起了。我想好了,让她一直住我这头。你们有心的,平时多打打电话。”
“住的费用我来,你们不用掏。”他说,“谁有空了,能过来看看妈,比什么都强。”
大哥和两个妹妹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点了点头。他们不是没有难处,也不是不心疼母亲,可日子都在运转,谁稍微松一只手,另一头就要塌下去。
嘴上说“我接”“我养”,不难;难的是把一天又一天的琐碎接住,夜里能起来,白天能陪住。
母亲在石家庄那间屋子里,安稳地住了几年。衣服不用再反复收进箱子里了,柜门开着,她随时伸手就能拿到。夜里她摸着那两张老照片,有时和照片上说几句话。孩子们轮流打电话来,问吃的什么,睡了没有。她总说好,真话。
她走的时候,是安详的。
家里人都赶回来了,大哥站在衣柜前,里头母亲的衣裳还挂着,一件也没有带走。他伸手碰了碰那件灰色外套,又缩回了手。他没说话,半天,转过身去把柜门轻轻关上了。
老太太这辈子没要求过什么新鲜东西。她最后的日子,就睡在石家庄那间熟悉的小屋里,身边是能搭上手的人。那张床垫是二儿媳特意去挑的,老太太说软和,翻身都舒服。
母亲走后的头几天,二儿媳收拾屋子,拉抽屉时,看见压在最底下的一张旧火车票,上面印着好几路站名,已经磨得发白了。她捏着那张票,愣了半晌,然后什么也没说,把它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那张床,后来一直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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