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品德轩，青年玉雕师正在对玉料进行雕刻。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摄
在乌鲁木齐品德轩玉雕艺术区，樊军民拿起一块和田玉籽料，端详片刻，又放下了。这样的动作，他做了30多年。作为新疆玉雕第三代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樊军民身上的头衔不少，但采访中他谈得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行业的年轻人”。
在新疆，玉雕行业正面临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年轻人愿不愿意留下来。樊军民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也见过太多人留下来却只是在“挣快钱”。“大家都想挣快钱，这是一个陷阱。”他说，“真正能传承、能代表中国玉文化的，一定是艺术，不是商品。”正是这份清醒，让他把大量精力投向了人才培养。他做青年人才平台，初衷就是汇集资源，“做成生态圈”。加工资源、客户资源、行业影响力，这些年轻人单打独斗很难获得的东西，他希望通过平台来提供。
但樊军民很清楚，光谈理想留不住人，“挣钱也很重要。”在他看来，年轻人首先要能靠手艺养活自己，然后才有资格谈“沉下心来搞创作”。他的做法是：一边帮年轻人对接市场、建立客户渠道，一边引导他们参与行业评比、职称评定，让他们在行业内获得认可。“作为手艺人，做活是本分，出作品是体现你的价值。有了好的作品，行业认可你，这个很重要。”
留住人只是第一步，如何让年轻人真正理解“创作”二字，是樊军民更多思考的问题。
樊军民有一组作品“爻”，灵感源于他的装置作品《网》，作品以玉为媒，解构汉字，造型简约而时尚。这个创意来自他对当下年轻人心态的观察。樊军民借“爻”字表达他的理解：“有时，时机比努力更重要，‘躺平’比表现更重要，自信比盲目更重要。”在他看来，“躺平”并非消极，适时的“躺平”是在不可违的时局中静观其变，顺势而为，等待时机。
这种将观念融入玉雕的尝试，源于他对行业问题的反思。“我们这个行业过去以材料为大、材料为王，离艺术其实很远。”他常常问学生：玉雕技艺算不算艺术？他的答案是：技艺不是艺术，也不是艺术的目的。“技艺只是一种能力、一种手段，材料是个载体。真正的艺术创作，是表达艺术家的观念和思考。”他引用吴冠中先生“笔墨等于零”的观点来阐释：技巧很好了，就该把它归零，不要再在形而下层面打圈圈。“上一个层面，在情感上去表达，用情感去感染别人，这才是艺术创作真正的目的。”
从创作观回到传承观，樊军民有自己的理解。“文化需要传承，有两个方面：首先继承，然后发展。继承很重要，但发展更重要。”他说，“你学到的知识，继承来的东西，要去‘发酵’。利用你的感悟能力、转化能力，把你学到的知识揉碎了，‘发酵’以后变成自己的东西，这个更重要。”他引用《考工记》里的一句话：“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他理解“天有时，地有气”就是时间空间的调整。“这个时间空间就应该产生属于这个时间空间的作品，它才有价值。”换句话说，每个时代都该有属于这个时代的玉雕。
培养出能创作的人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长远的问题：玉文化如何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对于玉文化的传播，樊军民心态开放。他主张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传播玉文化。“文化是会影响人的，但这种影响一定是潜移默化的，不要刻意灌输。美好的东西大家会有共识。”他相信，随着中国越来越好，玉文化也会被更多人接受。“文化是有力量的，但一定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采访结束时，樊军民给记者倒了杯茶，语气随意：“你们在这聊会儿天，喝一壶茶。”这份不刻意、不端着的状态，或许正是他对待玉雕和人生的态度——沉得住，等得起，让时间慢慢打磨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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