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八年,婆婆突然来电,你小姑子买房缺钱,帮衬下,我,你是谁。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我正在店里给人配钥匙。手机搁在操作台上,震动了好几回,我才腾出手接。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划开,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没停,继续拧着台钳。

“喂。”

“苏敏啊,我是妈。”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但不好意思不认的人。

我没说话。手停下来。台钳上那半截钥匙还夹着,金属齿在灯下反着光。

“苏敏,你听得见吗?我是妈。赵磊他妈。”

“你打错了。”我说。

那头愣了一下。“苏敏,你别这样。我知道是你。你这个号码,我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

“我不认识你。”我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手机放回操作台上,我继续拧那半截钥匙。手有点抖,锉刀在铜面上蹭了一下,歪了。我把那把钥匙坯子卸下来,扔进废料桶。又拿了一根新的,重新夹上台钳。这次手稳了。锉刀一下一下推,铜屑卷起来,落在台面上,细细的,亮的。

苏敏。这个名字,八年没人这么叫了。离婚以后,我回了娘家,在镇上开了这家小五金店。房子是租的,前面卖货,后面住人。镇上人都叫我赵姐。因为夫家姓赵。虽然离了,但这个小地方,改口难。我也懒得让他们改。叫什么都行。反正就我一个人。

八年前那场离婚,闹得挺大。赵磊跟一个跑保险的好了。那女的比他大两岁,离过婚,会打扮,嘴甜,会来事。赵磊在她那儿尝到了甜头,回家看我这个天天围着孩子锅台转的黄脸婆就不顺眼了。冷战了半年,他提的离婚。我提了一个条件,孩子归我。他同意了。他爸妈不同意。尤其是他妈,王秀兰,在我家堂屋里坐了三天,哭了两天,骂了一天。骂我不懂事,骂我不为孩子想,骂我毁了赵磊的前程。我没理她。把婚离了,带着闺女回了娘家。后来赵磊跟那个女的结了婚,去了县城。王秀兰跟赵磊他爸留在镇上,离我店不远,但从来不照面。八年。我当没这门亲。他们也当没我这个前儿媳。挺好。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座机号。我看着它响了五声,没接。停了。过了一分钟,又响。我拿起来。

“苏敏,你别挂。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有事求你。”

“我说了,你打错了。”

“敏啊。”她忽然换了个腔调,软的,低三下四的,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赵磊不对,是他混账。这些年我也没脸找你。但今天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小姑子赵敏,你还记得吧。她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差十万。她两口子把能借的都借了,还差。我跟你叔手里就三万养老钱,全拿出来了。赵磊那边……他那个老婆,把钱管得死死的,一分不往外拿。我实在没办法了。敏啊,你能不能帮衬点。就当妈求你了。”

我听完。握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你说完了。”

“敏——”

“第一,你儿子赵磊跟我离了八年了。第二,你闺女赵敏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第三,你们家的事,别来烦我。第四,你再说一声妈,我就报警说你骚扰。”

“苏敏!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你忘了当年你嫁到我们家,是谁给你操办的婚礼?是谁给你伺候的月子?赵敏那时候天天抱着你闺女出去玩,你忘了?”

“没忘。”我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婚礼你们家出了八千。月子你伺候了半个月,剩下半个月是我妈来的。赵敏抱过我闺女三回,每回抱不到十分钟就说胳膊酸。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但我也记着,赵磊打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说打得好。我闺女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去医院,赵磊在打牌,你跟我说男人都这样。我月子里饿得没奶,你说我矫情。这些我也记着。八年了。我一样没忘。”

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她哭了。呜呜的,像被捂住了嘴。

“苏敏,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但赵敏可怜啊。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人家有房有车,就要求她在县城也出一半首付。她拿不出来,人家就要吹。她都三十五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她三十五了嫁不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有钱。你那个店开了八年了,你一个人过,花不了多少。你就借她十万。等她缓过来就还你。”

“你打听过我店里的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知道你能拿出来。”

“我能拿出来是我的事。我凭什么拿出来给你们家。”

“敏啊——”

“你听好了。八年前你儿子把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们家谁说过一句可怜我?我带着闺女回娘家,连张床都没有,睡了一个月沙发。你们家谁问过一句?我闺女交学费,我跟我妈借,你们家谁给过一分?你孙女的抚养费,赵磊给了半年就断了,你跟我说他难。他难。他换车的时候怎么不难。他老婆买金镯子的时候怎么不难。现在你闺女买房差钱,你来找我。你当我是谁。你当我是你们家的提款机。你想取就取,想扔就扔。”

“苏敏——”

“你别再打了。你打一次我拉黑一次。你要是再打,我就把你当年骂我的那些话,还有赵磊打我的那些事,写出来,贴到你儿子单位门口,贴到你闺女对象家门口。我说到做到。”

挂了。这次我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我坐在操作台后面。手上还攥着那半截钥匙。锉刀掉在地上,没捡。我坐了很久。天暗了。我没开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女打来的。她在外地读大学。我接了。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声音怎么不对。”

“有点累。”

“今天生意好吗。”

“好。”

“妈。”

“嗯。”

“奶奶是不是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给姑姑打电话,姑姑跟我说的。姑姑说你把她骂了。”

“你姑姑怎么说的。”

“姑姑说你凶得很。奶奶哭了半天。”

“你姑姑有没有跟你说,奶奶找我干什么。”

“说了。借钱。给小姑买房。”

“你怎么想。”

“妈。”闺女停了一下。“你别借。”

“为什么。”

“因为她们以前对你不好。”

“就这个。”

“还因为,你现在过得好,是你自己挣的。不是她们给的。她们没资格来分。”

我攥着手机。嗓子堵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长大了。妈。”

“嗯。”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就面。”

“加了鸡蛋。”

“那就好。妈,你早点睡。明天我给你打。”

“好。”

挂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台钳上,铜钥匙坯子还夹着,锉到一半,齿形歪了。我没再锉。我站起来,收了工具,关了店门。回到后面屋里,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坐在床上。窗外月亮升起来。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的。我想起八年前,我从赵家走出来,手里就一个蛇皮袋,装着我和闺女的几件衣服。身后是王秀兰的骂声。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说你放心。她说你那个脾气,到哪儿都过不好。我没回头。八年了。我过得挺好。这个店,这间屋,这张床,都是我的。我闺女说,妈你别借。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我熄了灯。躺下。闭上眼。没做梦。明天还开店。配钥匙,卖螺丝,修水管。日子还在过。但有些电话,不会再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