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6月的一个周末夜晚,美国加州伯克利,51岁的张爱玲打开公寓房门,迎接前来拜访的男记者水晶。这个场面并不寻常,因为她一向厌恶应酬,也极少接受陌生人的采访。更令人意外的是,两人从晚上七点多谈到次日凌晨,足足持续了七个小时。

水晶并非当时声名显赫的人物。他之所以能走进张爱玲的住所,关键在于长期关注她的创作,并多次写信请求见面。张爱玲还提前准备了热带水果,并送给他的未婚妻一瓶香奈儿五号香水。这样的周到,显然不是普通客套。

这次见面之前,张爱玲曾在信中写过一句话:“工作到月底为止。”水晶当时把注意力放在了约见时间上,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对张爱玲而言,工作即将结束,意味着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中国研究中心的职位已经走到了尽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69年,张爱玲离开纽约雷德克里芙女子学院的驻校作家职位后,曾请夏志清等友人帮忙寻找工作。随后,她进入伯克利的中国研究中心,担任研究人员。那份工作收入不错,一年约有一万美元,足以让她维持独立生活。

但职位名称听起来体面,实际内容却并不适合她。研究中心要求她整理和分析中国特殊时期的政治术语,同时还涉及部分古典文学研究。张爱玲熟悉小说、人物和语言,却不擅长政治学术语,更不习惯按照学院规范写作。

她的工作方式也十分特别。别人按时到办公室,她往往在其他人准备离开时才出现;等办公室安静下来,她才开始工作。助理陈绍聪为了避免打扰她,常把资料整理好,用皮筋扎成一捆,放在她桌上,然后悄悄离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相处方式看似体面,实际却让沟通几乎中断。张爱玲不愿主动询问,领导陈世骧也不可能一直猜测她的需要。她埋头查阅大量材料,却没有真正掌握学术论文的写法,工作成果始终难以达到研究中心的要求。

一次,张爱玲提交论文后,陈世骧认为资料不足。她没有多问,便独自修改,随后再次交稿。陈世骧看过后说:“我看不懂。”张爱玲认真追问:“一条词语,我解释了几遍,您还看不懂吗?”

这句话让谈话迅速变得尴尬。陈世骧反问:“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准吗?”张爱玲试图解释,又说可以请其他汉学专家看看。她没有意识到,这种说法在当时已经不只是讨论论文,而是直接触碰了上级的权威。

这场冲突未必是张爱玲离职的单一原因,但它集中暴露了问题:她不适合这份工作,也没有意愿融入那套工作关系。加上同事之间的误解和领导长期积累的不满,合同终止几乎成了可以预见的结果。所谓“被解聘”,并非一句简单的评价能够概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世骧后来病逝。张爱玲曾带病参加葬礼,却没有久留。外界随后出现一些议论,说一个著名作家竟然写不好学术论文。对她来说,这种评价当然刺耳,却也迫使她承认,学院研究并不是自己的道路。

真正的转折,便发生在这段低谷之后。她需要一条重新进入中文文坛的通道,而水晶恰好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接受采访,未必只是为了回应一个记者,更像是她在职业受挫之后,主动向旧有读者世界伸出手。

水晶到访时,张爱玲谈起自己的作品、笔名和生活习惯,也提到《半生缘》连载时使用过“梁京”这个名字。她没有回避私人经历,甚至讲到一位读者因小说情节触动,亲自寻到住处哭诉的往事。

她还谈到《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等作品中的人物,谈文学趣味,也谈作家交往。整整七个小时的交流,显示出她并非没有表达欲,只是不愿把时间交给无关紧要的社交。遇到真正与写作有关的话题,她依旧能够持续谈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采访结束后,水晶带着文字材料回到台湾,陆续发表多篇有关张爱玲的文章。这些文章重新唤起读者对她作品的兴趣,也让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张爱玲再次回到公众视野。对她而言,那次夜访既是一次采访,也是一次重新确认身份的机会。

1972年,张爱玲移居洛杉矶,逐渐过起更为封闭的生活。此后的岁月里,她继续整理《红楼梦》研究,完成《红楼梦魇》,并创作《色戒》《对照记》等作品。离开不适合自己的岗位之后,她终于把时间重新交还给写作。

那扇在深夜打开的房门,背后并没有神秘的贵人故事。它更接近一个人在职业失败后作出的现实选择:承认自己不适合学术机构,也承认自己仍然只能依靠文字谋生。对张爱玲来说,这种承认并不轻松,却比继续留在错误的位置上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