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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到绥宁那天,正赶上落雨。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雨,是湘西南山里特有的毛毛雨,细得跟筛面粉似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觉得湿,只觉得潮。从县城往寨市方向走,盘山公路两边的杉木林全笼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远看像谁拿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横着拖了一道。车窗外偶尔闪过一两栋吊脚楼,黑瓦被雨水浸得发亮,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颜色倒是鲜艳,可那木头的柱子、板壁,全是一道一道的裂纹,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司机老杨是本地人,五十来岁,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落在实处。我问他这雨下了几天了,他想了想说:“个把礼拜了。山里就这样,一到这个时节,风霜雨雪轮着来,没个准。”

“风霜雨雪”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常常,就跟说“吃饭”“睡觉”一样。我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放在别处是诗,放在这里就是日子。

二

老杨把我放在寨市老街的入口,说前面车进不去了,你自己走。

老街不长,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板磨得溜光,雨天里泛着一层水光,踩上去得留神。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木板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有一家还开着,门口支了个炉子,一个老太太坐在矮凳上炸油粑粑,油锅里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雨声,倒不觉得吵。

我站在檐下躲雨,跟老太太搭话。她姓龙,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多年。我问她这老街有多少年了,她拿筷子翻着油粑粑,头也没抬:“我婆婆的婆婆就在这炸,你说多少年了。”

我又问,下雨天生意好不好。她说:“下雨天有人来?都是你们这些外头人。本地人哪个雨天出门。”说完自己笑了,拿油纸包了两个油粑粑递过来,“尝尝,不要钱。”

我咬了一口,糯米粉裹着豆沙,外头炸得焦脆,里头烫嘴。雨还在下,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老太太不再说话,专心翻她的油粑粑。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湘美书院那些散文里反复写的那种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老太太、一锅油、一场雨,可你站在那儿,就觉得心里踏实。

三

下午雨小了些,我往老街后头的河边走。

绥宁这地方,溪河多,水不急,但清。河岸上有一排老房子,其中一栋的墙根底下嵌着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我蹲下去看了半天,勉强认出“禁山”两个字,旁边还有些小字,大概是哪一年哪一户立的规矩,不许上山乱砍。

正好一个老汉扛着锄头从旁边过,见我蹲那儿看,也停下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那是老辈人立的。从前山里人穷,靠山吃山,可再穷也不能把山吃光了。谁家偷砍了禁山上的树,要罚戏一台,杀猪请全村。”

我问现在还有没有人守这个规矩。老汉想了想,说:“树是没人偷砍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哪个还砍柴烧。可这个碑还在,老辈人的话还在。”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写文章的人,多写写这些。现在的人不晓得从前的事了。”

说完扛起锄头走了,脚步踩在湿泥地上,一脚一个印。

四

傍晚回到住的地方,是一栋改过的吊脚楼,木头还是老木头,但里头收拾得干净。老板娘给我端了碗热茶,说晚上降温,山里比城里冷好几度。

我坐在二楼的廊下喝茶,看对面的山。雨停了,云还没散,山腰上缠着一层一层的白雾,慢慢往上爬。远处有户人家亮了灯,黄黄的一点,在灰蒙蒙的山色里格外显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柴火烟的味道,凉,但不刺人。

我想起白天老杨说的那句“风霜雨雪轮着来”。在城里,风霜雨雪是天气预报里的词,是出门带不带伞的问题。可在这山里,风霜雨雪是刻在木头上的裂纹,是石板路上的水光,是老太太炸油粑粑的那口锅,是老汉扛着锄头踩出来的脚印。它们不抒情,不浪漫,就是一天一天地过。

篇后札记: 第一集写到这里,其实什么大事也没发生。走了一段老街,吃了两个油粑粑,看了一块认不全字的碑,喝了一碗茶。可湘美书院那些绥宁散文的路子,大概就是这样——不急着赶路,不急着下结论,走到哪儿看到哪儿,遇到谁就跟谁聊两句。风霜雨雪都在,人也在,日子就在这两样东西中间,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