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办公室刚开完周会,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刘敏跟在我后面,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和黄芪。她坐我隔壁工位,三十五岁,结婚八年,孩子五岁半。她最大的爱好,是给单位单身的人介绍对象。办公室六个人,除了我,其他四个都被她介绍过——成了两对,散了一对,还有一个处了三个月黄了。
那天茶水间就我们俩。饮水机咕噜咕噜烧着水,窗外有人抽烟,烟味从窗缝飘进来。她问:“小陈,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三十四。她说:“三十四了怎么还不结婚?”我说没合适的。她说:“什么叫没合适的?你要求太高了吧。”
我没接话。她又开始报条件:老公同事的表妹,银行上班,三十一,长得白净。我说:“刘姐,你饶了我吧。”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我脱口而出:“那把你的妹妹介绍给我。”
这句话说完,她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一半,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像是我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她没说话,把盖子拧好,转身走了。饮水机的水开了,咕噜声停了,自动跳到保温。我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
其实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妹妹。在这个单位干了六年,跟她当了四年邻桌,从来没听她提过妹妹。她说过有个弟弟,在老家开货车。妹妹,我确实没印象。那句话就是堵她的嘴——她天天问,月月问,年年问。我相亲相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她张罗的。有一次见的那个女的,第一句话就问我房子买在哪儿、多大面积、贷款还剩多少。我回来跟刘敏说,她说:“人家问问怎么了?现在哪个姑娘不问这个?”还有一次,加了微信聊三天,第四天发来一个链接让我帮她砍一刀。我砍了,她又发来一个。后来我没再回。
那天下午我们没说一句话。下班她比我先走,背包拉链没拉好,外套夹在拉链里鼓出来一块。我想提醒她,没开口。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个眼神。
第二天是周六。我在家睡到十点,煮了碗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十一点多,微信响了。刘敏发来的。她很少周末找我,工作是工作,周末从来不打扰。我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女的,短发,圆脸,站在公园门口,背后是仿古牌坊,挂着红灯笼。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手里一杯奶茶,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抓拍的,她没看镜头,在看旁边什么东西。下面跟着一句话:“我妹,刘芳,三十二,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没结过婚,也没正经谈过。你要是愿意,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刘敏没说“你想见见吗”,她说的是“你要是愿意”。平时她说“我给你介绍一个”的时候总是兴致勃勃,像完成一桩任务。这次语气很平,平得像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随你拿不拿。
我回:“昨天我是瞎说的。”她说:“我知道。但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我天天催你结婚,给你介绍这个介绍那个,我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你觉得烦,是正常的。但我妹这个人,你要是见了,你就知道我不是在瞎介绍。”她又发一条:“她不知道我发照片给你。你先看看,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我不会再催你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以前介绍的那些姑娘,条件都不差,银行的、学校的、医院的,工作稳定,长相也过得去。但每次见完面我都觉得累。不是人家不好,是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想的全是“我为什么要坐在这儿”。我妈催,我爸催,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催,现在连同事也催。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还不结婚”,没人问“你想不想结婚”。
我三十四岁。有套房,贷款还了七年还剩十三年。有辆车,国产的,开了五年。月薪八千多,在这个城市不算高也不算低。不抽烟,偶尔喝酒,周末打打游戏。一个人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我只知道,被催着去结婚,比不结婚还难受。
周一上班,刘敏跟平时一样,泡枸杞,开会,打电话,跟隔壁桌大姐聊孩子的补习班。她没再提她妹的事。中午在食堂,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问:“那张照片你看了吗?”我说看了。她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你要不要加她微信?”我说:“再说吧。”她说:“行。”然后低头吃饭。
又过了一周。周五快下班,刘敏发来一个名片推送,没有文字。我点开,头像是照片里那个女的,微信名叫“小芳”。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机黑屏了,又点亮,又看。最后没有点添加。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拿着奶茶笑的样子,虎牙,短发,灰色卫衣。我对自己说,加个微信又不会死。加了她不通过,就算了。通过了她不说话,就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点了添加,备注写:“你好,我是你姐的同事,姓陈。”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通过了,没有发消息。我点开她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换了一张,是只橘猫。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十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她没发消息。等到中午,还是没有。下午三点,我忍不住发了一条:“你好,周末没出门?”发完就后悔了,这话太蠢。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回:“值班呢。你呢?”
她说:“我姐跟我说了,你是她同事。她说你这人挺好的,就是嘴硬。”我说:“你姐什么都跟你说?”她说:“她就我一个妹妹,什么都跟我说。她还说你问她有没有妹妹的时候,她气了一晚上。”她又发:“其实我知道你那是气话。我也相过很多次亲,烦得很。我姐天天催我,我躲到社区医院上夜班就是为了不接她电话。”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找?”她说:“找不着。上班就这些人,下班就想躺着。周末回家我妈也催,我就在宿舍待着。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问:“那你想结婚吗?”她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看别人结婚觉得挺好,看多了吵架的又觉得没意思。你呢?”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她值夜班,隔一会儿回一条,有时候隔半小时。我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聊工作,聊各自的家庭,聊喜欢吃什么。她说她最喜欢吃螺蛳粉,我说我闻不了那个味。她说那以后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说完她撤回了。但我看见了。
又过了几天,刘芳给我发消息:“我姐说你最近不催婚了。”我说:“我本来也没催,是她催我。”她说:“我姐这个人,操心命。操心完我,操心你。她其实过得不开心。”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是我姐。她跟我说她老公现在下班回来就玩游戏,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她说她有时候觉得,催别人结婚,比面对自己的婚姻容易。”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让她催你?”她说:“因为她催我的时候,她心里好受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刘敏在茶水间问我的那句话,想起她拧保温杯盖子时停住的手,想起她转身走时背包拉链上夹着的外套。她催我结婚,也许从来就不是为了我。她是在做一件她认为对的事情,因为不做这件事,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我不知道我跟刘芳会怎么样。也许见一面就散了,也许聊着聊着就不聊了,也许能走到一起。我不知道。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催你结婚的人,不一定都是好意;那些不催你的人,也不一定不在乎你。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付自己的难处。刘敏用催婚来对付,我用嘴硬来对付,刘芳用加班来对付。
那天早上我给刘芳发消息:“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螺蛳粉。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她回了一个字:“好。”过了一分钟又发来:“我姐知道了肯定高兴。”我说:“你别跟她说。让她自己猜。让她也急一回。”她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起床刷牙。镜子里的人眼袋很重,胡子三天没刮。我看了自己一眼,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开始刷牙。我不知道周六会怎么样。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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