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常年家暴我,这次打完我没两天,他突然就查出来肝癌晚期

方念禾把脸上的血擦干净的时候,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这是第几次了。她数不清了。第一次是结婚后第三个月。他喝了酒。嫌她菜咸了。他摔了碗。她蹲在地上捡瓷片。他一脚踹在她背上。她趴在地上。瓷片扎进手心。她没哭。他睡了。第二天他说“我错了”。她说“嗯”。第二次是隔了两个月。她加班回来晚了。他说她外面有人。她解释。他扇了她一巴掌。她耳朵嗡嗡响。第三天。她没哭。他说“我错了”。她说“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她数到后来不数了。她习惯了。她学会了。她学会了挨打的时候抱住头。她学会了挨完打之后自己擦药。她学会了穿长袖。她学会了戴围巾。她学会了不跟人说。她学会了笑。她学会了跟外人说“没事”。她学会了——她学会了。她什么都学会了。她没学会的。是离开。

方念禾和陈建军。结婚八年。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挣四千五。他在建筑队。一个月挣六千。他们住在纺织城。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她有一个闺女。七岁。上小学。她闺女见过她爸打她妈。第一次。闺女哭。第二次。闺女躲进屋里。第三次。闺女不哭了。她站在旁边。她看着。她攥着拳头。她没说话。方念禾看见她了。她看见她闺女的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她小时候看她爸打她妈。也是这双眼睛。她跟她自己说。不能让她闺女跟她一样。她说了七年。她没说出去。

那天晚上。他又打了她。

他回来的时候喝了酒。不多。但够他找茬了。他嫌她没给他留饭。她说“留了。在锅里”。他说“凉了”。她说“我热”。他说“不用”。他把那碗饭端起来。他闻了闻。他说“你放辣了”。她说“没放”。他说“放了”。她说“你尝尝”。他没尝。他把碗砸在地上。碗碎了。饭撒了一地。她蹲下来。她捡瓷片。他踹她。她倒了。她抱着头。他踢了三脚。两脚在背上。一脚在腰上。她没出声。他踢完了。他进了屋。他关了门。她趴在地上。她躺了好一会儿。她爬起来。她拿了扫帚。她扫了碎碗。她擦了地。她洗了手。她进了厨房。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她吃了。她洗了碗。她进了屋。他在打呼噜。她躺下来。她侧着身。她摸着腰。腰上青了一大块。她没管。她闭上眼。

第二天。他肚子疼。

疼得厉害。他蹲在地上。他捂着肚子。他脸白了。他出汗。她说“去医院”。他说“不去”。她说“你疼成这样”。他说“你少管”。她说“那你别蹲在我跟前”。他说“你——他说“扶我起来”。她扶他。他站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他蜷着。他哼。她说“去医院”。他说“明天”。她说“今天”。他说“明天”。她说“行”。她进了屋。她关了门。

第三天。他疼得直不起腰。她说“去医院”。他说“去就去”。她带他去了。社区医院。大夫摸了摸他的肚子。大夫的脸色变了。大夫说“你去做个B超”。他做了。B超大夫看了看。他说“你去做个CT”。他做了CT。CT大夫看了看。他说“你去做个增强”。他做了增强。大夫说“你这个。得去大医院”。他说“啥病”。大夫说“肝上有个东西”。他说“啥东西”。大夫说“你去大医院”。他去了。方念禾陪他去的。交大一附院。做了检查。等结果。等了三天。结果出来了。大夫把方念禾叫到办公室。大夫说“你是他家属”。她说“我是他媳妇”。大夫说“你坐”。她坐下了。大夫说“肝癌”。她说“啥”。大夫说“肝癌。晚期。扩散了。肝内多发。门静脉癌栓。腹腔积液。”她说“能治吗”。大夫说“晚期。手术做不了。可以化疗。可以靶向。可以免疫。但——他说“预后不好。可能几个月。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她说“多长时间”。大夫说“不好说。但。快的话。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大夫说“对。”

她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她攥着那张诊断书。她看了好几遍。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那几个字。肝癌。晚期。三个月。她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她站了好一会儿。她没哭。她这个人。不哭。她掏出手机。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妈”。她妈说“念禾”。她说“建军病了”。她妈说“啥病”。她说“肝癌”。她妈说“啥”。她说“晚期”。她妈沉默了。她说“妈”。她妈说“你——她说“你咋打算”。她说“不知道”。她妈说“你回来”。她说“不回”。她妈说“你伺候他”。她说“不知道”。她妈说“他打你八年”。她说“我知道”。她妈说“你伺候他”。她说“不知道”。她妈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

她回了病房。

陈建军躺在床上。他看见她进来。他说“大夫咋说”。她说“肝上有个东西”。他说“啥东西”。她说“肿瘤”。他说“良性恶性”。她说“恶性”。他说“癌”。她说“对”。他说“晚期”。她说“对”。他说“能治吗”。她说“能化疗”。他说“化疗能好吗”。她说“不能”。他说“能活多久”。她说“三个月”。他不说话了。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哭了。他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说“方念禾”。她说“嗯”。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说“嗯”。他说“你高兴不”。她说“啥”。他说“你高兴不。我打了你八年。我要死了。你高兴不”。她看着他。她看了好几秒。她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她说“对”。他说“你恨我不”。她说“恨”。他说“那你高兴不”。她说“不知道”。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

他住了一个月。

化疗做了一次。他吐了三天。他吃不下。他掉头发。他瘦了十五斤。他疼。他打吗啡。他打了也不管用。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她。他说“念禾”。她说“嗯”。他说“你别走”。她说“我不走”。他说“你别走”。她说“我不走”。他说“你发誓”。她说“我发誓”。他说“拿啥发誓”。她说“拿你”。他说“拿我发啥誓”。她说“拿你发誓。我不走”。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弯。她坐在床边。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凉。她攥着。她攥了好一会儿。

他走了。

三个月零几天。比大夫说的多活了几天。他走的那天。是春天。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她。他说“念禾”。她说“嗯”。他说“对不起”。她说“你别说了”。他说“我对不起你”。她说“你别说了”。他说“我打了你八年”。她说“你别说了”。他说“你伺候了我三个月”。她说“你别说了”。他说“你比我强”。她说“你别说了”。他说“你——他说“你是个好人”。她说“你别说了”。他说“你哭啥”。她说“没哭”。他说“你脸上全是泪”。她说“那是汗”。他说“你骗人”。她说“没骗你”。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闭眼了。他走了。她坐在床边。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没哭。她这个人。不哭。她站起来。她给他盖了被子。她出了病房。她站在走廊里。她掏出手机。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妈”。她妈说“念禾”。她说“他走了”。她妈说“走了”。她说“嗯”。她妈说“你哭啥”。她说“没哭”。她妈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她挂了。她站在走廊里。她站了好一会儿。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她走了。她出了医院。她站在门口。西安的春天。梧桐树发了新芽。绿的。她深吸一口气。她呼出来。她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