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军,河南周口人,今年三十一,在捷克干了三年多,做的是焊工。我们厂在布尔诺附近,一个做机械配件的分厂,跟着国内的公司在那边建的。我们这一批出去的人,一个车间三十来号,全是老乡,住的宿舍,吃的是中餐,白天干活,晚上打牌,有时候去超市买点菜,日子就那么过。
那是前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印象很深,因为那天不用上班,厂里放假,我一个人坐火车到布拉格去逛逛。我不是什么会玩的人,去布拉格就是想去看看那座查理大桥,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妈。我在中央火车站的大厅里站着看地图,一个外国人凑过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种女人,个子不矮,头发有点乱,拖着一个不大的箱子,穿一件风衣,看起来有点累。她挡住我的路,用英语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英语不行,就听得懂几个词。她说了一句"Excuse me",然后是很快的一串。我摆手说"Sorry, no English"。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给我看。上面写的是:Can you take me to China?
我在那张纸上看了半天。我心里想,这是个什么情况。我跟她用中文说,我是中国人,我不是带人回国的,我是这边打工的。她一个劲地摇头,听不懂。
后来她想办法跟我比划,又拿出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英文,让我用翻译软件看。我打开手机,扫了一下。那行字翻过来是:我是一名记者,我在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我买不到去中国的机票,我的签证出了问题,我没有钱。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中国?
我在那个大厅里站了大概两分钟。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防着她。我们这些在外打工的人,最怕被骗、被讹,公司这边每个月都开会讲这些事。我先是往后退了两步,让她把箱子放下来,我们两个隔着一段距离说话。然后我拿出手机,把我一个在布拉格待过多年的老乡的电话打过去,让老乡帮忙。我老乡懂一点英语,他跟我说,让我离这个人远点,别接这个事,说不清楚。
我当时想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她要是个骗子,我要是带她上个火车、上个飞机,出了事算谁的。我要是个不小心的人,今天帮她一下,明天可能就有一堆麻烦。所以我跟她说了一段话,我让她用翻译软件看。我说:我不能带你去中国。第一,我在捷克是打工的,我没有这个能力。第二,中国的签证有正规的程序,你得去大使馆办,别人帮不了你。第三,你如果真的困难,你应该去找警察,或者找你们国家的使馆。
她看完这段话,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低头,把那支笔和那张纸收了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英文。我看懂她那个表情,是失望。她说了一句"Thank you"。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在那个大厅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跟上她。我去了查理大桥,拍了几张照片,晚上回了厂里。那一个晚上我在宿舍里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个事——我是不是该再多问一句,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我又想,我一个月挣的那点钱,我连捷克语都不会说,我能怎么办。我第二天照常上班。
这件事我后来没跟谁讲过,就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嘴。我妈说你做得对,在外面别多事。我媳妇也这么说。
我讲这个,是想把这些年在外面见的事情说给你们听。那几年在捷克,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欧洲的小城市里,桥洞底下有喝多了躺着的人;超市门口有跟你要一瓶水的人;火车站里有人拿着一份英文材料跟陌生人搭话的人;还有在跳蚤市场摆摊、把二手货卖得比新货还贵的。这些人里,有真的难的,也有专门做这一行的。你不知道碰见的是哪一种。我一个河南周口出来的焊工,我没有任何能力去分辨、去承担,所以我选择了走开。
可我到现在也不能说,我心里就一点没觉得不对。那个女人的那张纸,我记了很久。她把"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中国"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一个陌生人看,那个眼神,应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不带她,是因为我带不了,不是我不想帮。这一点我心里是清楚的。这个区别,让人有一点点心安。
我现在已经回国了,在国内一家厂子里干活,日子挺稳。我女儿今年上小学,我给她讲我在捷克的事,她说爸你去过布拉格的桥。我说我去过那座桥。我没给她讲那天在大厅里的事。有些东西,给一个八岁的孩子讲不清楚。等有一天她大了,我再跟她讲——爸这辈子在外面,最难受的不是累,不是苦,是你知道有人需要帮一把,你没有那个能力去帮。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伸手的,可你要是没有能力伸手,你至少得知道你看见的是什么,然后往前走,别装没看见。
这就是那天在布拉格中央火车站,我做的那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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