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前十分钟,我收到那封邮件。项目验收刚过,组里在包间里碰杯,领导正讲到明年的排期,我手机震了一下。内部邮件,标题很平静:关于无线协议三组调整的通知。

附件是分流名单,我拉到底,自己名字后面写着转岗去向——外包测试岗,两周内答复。

那行字我看了三遍。项目做了三年半,从仿真做到外场联调,信道怎么抗干扰、参数怎么抠,这套手艺是跟着项目磨出来的。现在项目整个裁撤,给我的方案是转外包测试:汇报线换到别人的组,职级降一档,月薪打七折,年终奖那一栏空着,工牌从蓝的换成灰的,连进楼的门都不一样。

后半场的酒,我喝得没什么滋味。

我给赵野发消息,想约他喝一杯,他说他在县城,回来处理点事。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半天,第二天一早改签了最早一班高铁。

车过江的时候周老师来电话,嗓门跟当年一模一样:航航出分了,超一本线五十多分,你跟赵野不都在县里吗,明晚来家吃个饭,帮这孩子参谋参谋志愿。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十一年前也是他,坐在我家客厅里,说出那句“数学这么强,冲通信”。

2014年6月底,志愿表摊在我家饭桌上。我数学一直好,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没几个人做得完,我是其中之一。周老师那年教我们物理,兼着班主任,他看了看分数,又看了看我爸,说:报通信工程。

通信是拿数学吃饭的专业,信号怎么编码、怎么调制、怎么从一堆乱糟糟的干扰里传出去,全靠数学底子,你这脑子不学这个可惜了。

我爸在县里的厂子干了一辈子,一心想让我进个“设备上的”单位,在旁边连声点头。

赵野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他家开五金铺,他从初中起就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他爸的电动工具,拆完再装回去,十有八九还能转。

那天晚上他说他要报电子信息工程。我说通信跟电信不就差俩字吗。他说差远了,他打听过了,电信做的是电路和系统,画板子、焊板子、给板子写程序,是手能摸到的东西。

周老师在旁边笑,补了一句:记住了啊,数学强冲通信,喜欢动手选电信。那天夜里我们俩在操场上绕了三圈,约好十年后见分晓,看谁不后悔。

头两年我们通电话,说的都是苦。我进了通信工程,才知道周老师那句“拿数学吃饭”是字面意思。信号与系统第一次期中,我考了七十一,班里一片不及格,我头一回在楼梯间坐到熄灯。

随机过程更狠,那些分布和变换像是成心跟人作对。熬到大三,我跟着老师做建模比赛,把一段乱糟糟的实测信号用算法收拾干净,误码率的曲线一路压下去,那天夜里我在实验室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自己喜欢什么——把看不见的东西用数学管起来。

赵野那边正好反过来。模电数电他门门九十往上,电子设计竞赛那一周他基本没睡,电源板烧了两回,宿舍里一股糊味,凌晨三点板子亮了,他打电话给我,就三个字:亮了,稳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确认了自己要做的就是这个,画出来,焊出来,调出来,跑起来能听见风扇转的那种东西。

大四那年秋天,分化来得比考试直观。系里技术不硬的同学,跑的多是外包和小厂,有人岗位写着常年驻场,有人去画板子,钱少活重。

我和赵野都去考研。我考上东部一所电子强校的通信硕士,他考进西北一所主打硬核技术研发的院校读电子信息。放榜那几天我在朋友圈晒录取通知,觉得自己赢了一截。

他什么也没发,只在电话里说了另一件事:那个学校做事调子慢,规矩多,他隐约觉得往后的路会窄,但稳。

毕业那年,我进了一家做基站设备的大厂,在无线协议组,做的是空口协议和基带算法。头一个月的工资条我拍给我妈,她转头就发进了亲戚群。

加班是真加,晚上十点后等报销车的人排到电梯口,可我不觉得苦,手里的东西难,难就有意思。赵野进了西北当地一个研究所,有编制,园区在郊区,进门手机先锁进柜子,出趟差要提前半个月打报告。

电话里他跟我说,所里别的都好说,就是熬人,什么都在等,等项目、等批复、等试验窗口。我笑他二十多岁活出了五十岁的口气,他让我别得意:“大厂的钱是拿命换的,项目要是黄了,你那点高薪还剩多少?”我没接这话。这句乌鸦嘴,五年后应验在我头上。

周老师家的饭桌不大,四个菜。他儿子周航坐我们对面,戴眼镜,小臂上有道疤,自己拆电瓶车留下的。分数是真不错,数学一百二十多,算不上拔尖,物理接近满分。

周老师倒了酒,说今天你们俩就是活教材,一个通信一个电信,都干了这么多年,给航航讲讲。我讲通信:门槛是数学,壁垒高,做算法做协议,进大厂有入场券。

赵野讲电信:动手的面宽,软硬件都沾得上,厂里、所里、考公的岗位都够得着。讲着讲着,两个人呛起来了。我说壁垒是真壁垒,可项目说没就没,我前几天还在庆功,现在就得改简历。

他说稳定是真稳定,可人被钉在哪儿,由不得你,所里一纸通知,就得往戈壁搬。周老师听出不对味,问:你俩这是在说专业,还是在说自己?

周航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放下筷子问:那哪个选择,更不后悔?饭桌上静了一下,我和赵野对看一眼,谁都没接上。这题我们当年绕了三圈都没敢碰。

周老师给他儿子夹了筷子菜,说吃你的,转过头来问我们:当年我跟你们讲,数学强冲通信,喜欢动手选电信,这两句话,错了?赵野放下杯子,说没全对。

前半句,数学强给了我入场券,可入场券不保平安,项目黄了,壁垒再高,也是替别人守的。后半句,喜欢动手选电信,这没说错,坏就坏在“想退可考公”那半句上,岗位表看着宽,真轮到头上,地点、专业、驻不驻外,筛到最后,能报的就剩一两个,还未必是你想去的。

我说,这两句话都对一半,真正该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最不能接受的是哪种日子。周航点点头,没说懂,也没说不懂。

从周老师家出来,赵野陪我往夜市走,路上把“处理点事”讲了。所里有个试验基地,在更西边的戈壁滩上,要派人长期驻场,一期三年,名单上有他,组长找他谈过话,说年轻人下去锻炼,回来有说法。

许蔓是咱们县的人,跟他处了六年,在所里那个城市教小学,一听三年,当天就买了票回了娘家,走之前撂下一句:“你去,咱俩就到这儿。”

我说你怎么不早讲。他说讲了怕我笑他。我说我笑你干什么,我前几天还在庆功宴上碰杯,现在就得改简历,谁也别说谁。

烧烤摊上,两瓶啤酒下去,我们把那个过期的赌局翻出来算账。说好十年见分晓,拖了一年,俩人都交不出卷。他说那就别判输赢了,判代价。

我问判什么。他说我扛不扛得动三年戈壁?扛不动。扛不扛得动许蔓走?更扛不动。那我认,晋升慢就慢,我留在所里转系统测试,把文档那一摊接过来,图纸、报告、试验记录,活碎,可人不用搬。

他顿了顿又说,同批进所的人里,有人跟着基地的型号起来了,往后我大概赶不上了,这个我得认。我说轮到我了,外包测试那个岗,干的是点检和回归,跟我从读研磨到现在的东西是断的,钱还七折,我不去。

考公的职位表我翻过一遍,能报的没几个,地点还偏,合上电脑那会儿我就死心了。有家做工业物联网的小公司找我,六十来人,做工厂设备联网,缺做协议的,钱比大厂少三成多,比那个外包岗还低一点。

面试那天他们老板说了句实话:“我们给不了大厂的数,但你写的每一行协议,都会真跑在车间里。”我签了。

临散场,我问了憋了一路的那句话:当年那个赌,到底谁算赢?赵野撸了一串烤腰子,想了想说,谁也没赢,你项目黄了,我差点把许蔓弄丢了。

我说,那也谁都没输给专业。他把瓶子里的酒喝完,说,那就算平局,平局挺好,不折腾人。说实话,那晚我羡慕他,羡慕他把舍不得说得那么干脆。他没看出来,我也没说。

回城那一周,我把转岗确认单退了回去,办了离职。最后一天工牌还是蓝的,我拍下来发给我妈。她在电话里急了半天,说那是多少人挤破头的地方,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爸把电话接过去,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去,别干耗着。临去新公司报到的前一晚,周老师发来消息,航航的志愿交了,第一志愿电子信息工程,备注里孩子自己写了一行:想做硬件和机器人,往后读研,不走考公。周老师跟了一句:这小子比我当年想得明白。

我在这家小公司干了三个多月。收入少了三成,房租一分没少,我退了合租的大主卧,搬到城郊,通勤多了二十分钟。事情是真杂,上个月蹲在一家做阀门的老厂,一待九天,车间里变频器一开,我们那点信道全是噪声,我在大厂待惯了干净的实验室,头两天被治得没了脾气。

第三天夜里,我把抗干扰那套参数换了个思路重新配过,网关的指示灯从红跳成绿,车间的老技师凑过来问,这玩意儿往后能带几台设备。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十来年没白磨。公司小,单子不稳,这是明摆着的事,我不骗自己。

昨天中午我正在车间里拧网关的天线,手机震了。赵野发来一张照片,红底的结婚证,配了一句:基地那批人出发了,名单上换了别人。

后面又追了一条:先别恭喜,等你回来,县里吃烧烤。我把手机塞回胸前口袋,接着拧。今早我提前到车间,先拉了一遍网关的日志,指示灯一夜都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