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小琴抱着两岁的孩子回了娘家。
外面下着细雨，她挤地铁回来，裤腿被别人湿漉漉的雨伞蹭了一路，冷得贴在腿上。
进门时，孩子在她怀里哭，她也红着眼，鞋都没脱利索，就冲着母亲嚷了一句：“我那婆婆一天到晚不管孩子，她凭什么？”
父亲老周正在厨房刷碗，洗手池里泡着中午的盘子，油已经凝成一层白疙瘩，指甲一抠都能抠下来。
他关了水龙头，回头看着女儿，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婆婆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孩子是你们两口子生的，不是她生的。”
小琴一下就哭了。她说自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冲奶、换衣服、收拾书包，挤一个多小时地铁去上班，晚上还得赶回去接孩子。
那天公司报表出了点错，主管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她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干不了就回家带娃。
她说这些时，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鼻涕蹭了她一领口。
她刚弯腰想把孩子放床上，孩子又醒了，张嘴大哭，她也跟着掉眼泪，哭得鼻子发红，头发贴在脸上，真挺窝囊的。
老周的火气没消，指着她说：“你婆婆五十多岁的人了，膝盖还有毛病，去跳会儿舞怎么了？
她给你带了两年孩子，你们回来晚一会儿，就甩脸子。谁也不欠谁一辈子，拉倒吧。”
话是冲着女儿说的，可他骂完又转过头问：“张伟呢？他人呢？”
小琴抹着脸说，张伟最近也说加班，工资还少了，回家就躺沙发上刷手机。
她忙着给孩子洗澡、洗衣服、收拾第二天要用的东西，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老周听完，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边一摔：“他也上班，你也上班，凭什么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就能坐那儿玩手机？
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婆婆不是你家的保姆，你也不是他们家的老妈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的妻子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说给孩子蒸蛋羹。
她白天在食堂摘菜，手指头被水泡得发白，关节也肿着，可外孙一来，她还是习惯性地先问孩子饿不饿。
小琴坐在沙发边，低声说家里的账快撑不住了。房贷每月六千八，孩子托班三千多，电费、燃气费、老人买药，哪一样都省不了。
前几天她去超市，孩子看见草莓非要吃，她站在称重台旁边，看着三十块钱一盒的草莓，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其实谁都累。婆婆带孩子累，儿媳妇上班累，老丈人老丈母娘也累。
最让人窝火的是，家里那个当丈夫、当儿子的男人，常常往旁边一坐，手机一拿，厕所一关，屋里吵翻天也像没听见。
小琴给张伟打电话，让他过来接孩子。那边声音很杂，像是在烧烤摊，他说同事都在，不好意思先走。
小琴咬了半天牙，想骂一句“你去你的吧”，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孩子刚睡着，她不想再吵醒。
老周把电话接过去，只说：“十点之前到。孩子你自己抱回去。你妈不是你家保姆。”
说完就挂了，重新蹲到水池边刷碗，瓷盘碰着铁盆，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
十点零七分，张伟终于来了，身上有股酒味。老周没再骂，只把孩子从小琴怀里接过去，递到他手上，又弯腰捡起门口那双湿透的小袜子，搭在暖气片上。
小琴低头看见父亲塞进孩子书包里的两千块钱，拉链卡住了一角，露出半张皱巴巴的钞票。
她伸手想拿出来，老周在厨房里喊：“别动，给孩子买奶粉。”
她站在那里，手指停了几秒，最后把那半张钞票慢慢推进了书包里，轻轻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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