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奎一
2026年10月,伦敦给布鲁塞尔上了一课。
面对欧盟希望英国跟进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最高45%关税的施压,英国商务大臣乔纳森·雷诺兹(Jonathan Reynolds)在当月多次公开表态:英国做贸易救济决定,依据的是英国利益,不会因为其他国家提出要求而改变规则。
英国商务大臣乔纳森-雷诺兹
这个表态放在当下的欧洲,显得有些异类。欧盟委员会刚刚对中国纯电车筑起高墙,又通过复杂的谈判给混动车设下配额。在这个氛围里,英国的选择看起来像是逆势而行。
英国在想什么?
欧盟要的是一张"欧洲人资格证"
欧盟对英国施压的抓手,是今年3月欧委会提出的《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简称IAA),外界通常叫它"欧洲制造"规则。
这部法案的核心条款是:汽车、绿色科技、钢铁等战略行业,企业想拿政府补贴、想进公共采购,产品必须达到欧盟境内生产的最低含量门槛。
它的直接目标是挡住受补贴的中国产品,但英国被顺带卷了进去。脱欧之后,英国在单一市场之外,多数英国产电动车按新规很难被认定为"欧洲制造"。
3月4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发布了的《工业加速器法案》(IAA)。
这对英国汽车业是致命的。欧洲是英国整车最大的出口市场,日产桑德兰、捷豹路虎、丰田、宝马Mini这些工厂的产量,很大一部分开往英吉利海峡对岸。被排除在"欧洲制造"之外,英国车将拿不到欧盟各国的补贴和公共采购订单。雪上加霜的是另一条时间线:英欧贸易协定下更严格的电动车原产地规则将在2027年1月1日生效,达不到英欧本地含量门槛的电动车要互征10%关税。两道门槛叠在一起,英国工厂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收窄的欧洲市场。
9月,《金融时报》披露了布鲁塞尔的开价:英国的贸易政策与欧盟更紧密对齐,可能是英国企业享受"欧洲制造"待遇的前提条件,其中就包括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
欧盟的担心是,英国对中国车只收10%,可能变成中国车进入欧洲的后门,就像土耳其和匈牙利那样。
换成生意语言:欧盟手里攥着"谁算欧洲人"的认定权,要英国拿对华关税来换。
不过,欧盟内部对这笔交易并不齐心。
德国三个汽车大州,巴登-符腾堡、巴伐利亚、下萨克森的州长在联合立场文件里明确要求"与欧洲共造",把英国纳进来。
ACEA呼吁给英国、土耳其和摩洛哥"合理且有针对性"的豁免。法国此前是限制性原产地规则的主要推手,5月也松了口,表示可以考虑把英国纳入。
SMMT的数据显示,英欧汽车贸易年值800亿欧元,欧盟是顺差一方,英国是欧盟最大的乘用车出口市场,欧盟每年还向英国卖出91亿欧元的汽车零部件。把英国挡在门外,伤的首先是大众、宝马和Stellantis自己的供应链。
雷诺兹抓住的正是这一点。他对《卫报》说,评估过这项政策的影响后会发现,排除英国对欧盟的后果更难承受,因为双方的供应链是一体的。
所以这场博弈的结构是:欧委会想用规则换政策对齐,欧盟的产业界想要英国这个供应链伙伴,英国在赌后者压过前者。
雷诺兹10月14日的表态,是在峰会之前把价码抬上去。
英国要保的是工厂,品牌早就没了
同样面对中国车,欧盟和英国的利益完全不同。
欧盟加税,保护的是大众、Stellantis、雷诺这些本土品牌,以及它们背后的就业和税基。英国的情况是另一回事。罗孚、MG这些曾经的英国民族品牌,早已易主或消失,MG如今属于上汽。英国汽车制造业的主体是外资工厂:日本的日产和丰田、印度塔塔旗下的捷豹路虎、德国宝马旗下的Mini。
这些工厂有一个共同点:面向出口,命门在欧盟市场准入。英国国内市场卖给谁,对它们的生死影响有限。
于是英国的最优解是:国内市场可以让,工厂必须留在欧洲供应链里。
国内市场确实已经让出去很多了。
SMMT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品牌在英国新车市场拿下9.7%的份额,接近20万辆。2026年上半年,英国卖出113万辆新车,其中近17.5万辆来自中国品牌,占15%,同比增长121%,而大盘只增长了9%。到9月,中国品牌单月份额达到23%。
增长的分布更说明问题。今年1—4月,英国新车市场比去年同期多卖了63268辆,其中超过5.3万辆来自比亚迪、Jaecoo、Omoda和奇瑞四个品牌。也就是说,英国车市今年的增量,八成多是中国品牌贡献的。
奇瑞是最典型的样本。它的子品牌Omoda和Jaecoo 2024年才进入英国,奇瑞主品牌2025年才进来。今年上半年Jaecoo份额2.99%,同比增加2.19个百分点,涨幅排全英第一;Jaecoo 7在一季度成为英国第三畅销的新车,排在福特Puma和起亚Sportage之后。比亚迪上半年份额3.32%,在纯电市场已经超过特斯拉。
中国品牌在插混上更猛。英国插混市场约43%被中国品牌拿走,欧洲整体这一比例约25%。原因在于,欧盟2024年的反补贴税只针对纯电,插混一直是绕开关税的侧门,而英国连纯电都只收10%。
英国消费者是这轮价格战最大的受益者。一辆比亚迪Dolphin Surf在英国起售价18650英镑,只缴10%关税。欧洲大陆的买家要为45%的附加税埋单,英国买家拿到的是完整折扣。
这就是加税的第一类输家:消费者。第二类是经销商。
过去两年,大量英国经销商集团投资了中国品牌的特许经营网络。前现代英国CEO托尼·怀特霍恩警告,在中国品牌已经铺开经销网络之后再加税,会激起这些合作伙伴的强烈反弹。
上市经销商Vertu Motors的CEO罗伯特·福雷斯特说:关税也许能放慢中国品牌的扩张速度,但消除不了它们的成本优势。
第三类输家是英国自己的电动化目标。英国的零排放汽车强制令(ZEV mandate)要求车企逐年提高电动车销售比例,政府还在发放电动车购车补贴,便宜的中国电动车正是这套政策最有效的推手。对中国车加税,等于给自己的减排政策加成本。
另外,英国去年向中国出口了3.5万辆汽车,中国是英国第三大汽车出口市场,仅次于欧盟和美国。捷豹路虎对中国市场的依赖尤其深。
10月初《泰晤士报》报道出来之后,中国驻英使馆随即向英方表达"严重关切",表示坚决反对任何歧视性加税或限制措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10月6日的例行记者会上回应,中国电动车为包括英国在内的全球消费者提供了有竞争力的选择。
把这些放在一起,英国加税的收益是换取"欧洲制造"资格,保住面向欧盟的工厂;成本是消费者、经销商、电动化目标和对华出口。
据《泰晤士报》的报道,英国官员此前的判断是,被排除出"欧洲制造"的伤害远大于中国报复的伤害。
这个判断大概率没有变。变的是英国的谈判姿态:先公开说不,把关税从"欧盟要求我做的事"变成"我自己决定的事",然后看布鲁塞尔愿意出多少。
桑德兰悖论
面对"后门"指控,雷诺兹的辩护是:主要的中国车企目前没有在英国造车,所以不存在为欧盟市场生产的问题。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目前"。
今年6月初,日产和奇瑞签署了一份非约束性的谅解备忘录:研究从2027财年开始,在日产桑德兰工厂的1号线上代工生产奇瑞车型。工厂所有权仍归日产,工人仍是日产员工。
日产桑德兰工厂
桑德兰是英国最大的汽车工厂,1986年投产,约6000名员工。2025年它造了27.3万辆车,设计产能约60万辆。《金融时报》今年早些时候报道,这家工厂的产能利用率在50%左右,新一代聆风上市前一度低于30%。
今年5月,日产把逍客、Juke和聆风三款车集中到2号线,腾出了1号线,日产发言人的说法是"为了评估实现满负荷生产的未来机会"。
一条闲置的产线,一个英国份额接近7%、急需本地产能的中国车企,双方一拍即合。
这笔交易对奇瑞的价值,在关税表上一目了然:在英国组装,可以免掉10%的进口关税;英国造的车卖进欧盟,在满足原产地规则的前提下不加额外关税。
这正是布鲁塞尔担心的。
欧盟对中国纯电征45%、对中国混动设配额,但这些措施有一个共同的边界:只管从中国运来的车。在欧盟境内组装的中国品牌车,比如在匈牙利造的,不计入混动配额。中国品牌在土耳其造的混动车,计入土耳其的额度。如果英国被纳入"欧洲制造"体系,那么在桑德兰下线的奇瑞,理论上就是一辆"欧洲车"。
更有意思的是日产自己的立场。日产欧洲董事长马西米利亚诺·梅西纳曾公开警告,欧洲不能让中国车大量涌入。
同一时间,日产正在谈判替奇瑞代工。一家日本公司的英国工厂,替一家中国公司造车,卖给欧洲人。"原产地"这个概念在这辆车上已经很难说清。
日产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苦衷。它正在推行名为Re:Nissan的重组计划,奇瑞此前已经接手了日产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工厂,又收购了日产南非罗斯林工厂的资产。对日产来说,把闲置产能租给中国车企,是保住工厂和就业最现实的办法。
日产的Re:Nissan的重组计划
于是英国面对一个时间上的悖论:今天它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有中国车企在英国造车",拒绝欧盟的后门指控;到2027年奇瑞在桑德兰投产,这句话就失效了。
英国今天在关税上表现得越独立,将来在桑德兰问题上被布鲁塞尔追问就越尖锐。
英国政府对此不会没有察觉。雷诺兹在表态中特意留下了"制裁仍是未来选项"和"会持续评估"的口子,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欧洲在写自己版本的"市场换技术"
把视角拉远,英国这场关税之争,是欧洲汽车产业政策大转向的一个切面。
2024年欧盟对中国纯电加征反补贴税时,用的还是传统贸易救济工具:调查、认定补贴、加税。两年下来,欧盟发现这套工具有两个漏洞。
第一个漏洞是车型。关税只覆盖纯电,中国车企随即把出口重心转向混动。欧盟进口的中国混动车从2024年的10.7万辆涨到2025年的30.2万辆,今年按欧委会估计会到80万辆。中国品牌在欧洲混动市场的份额,两年里从2%左右涨到14%,插混涨到25%。这次的35万辆配额,就是专门补这个洞。
第二个漏洞是产地。关税管的是"从中国运来的车",管不了"中国品牌在欧洲造的车"。比亚迪在匈牙利建厂,奇瑞与西班牙Ebro合资复活了日产巴塞罗那工厂,上汽MG宣布在西班牙加利西亚投资1.73亿英镑建一座年产12万辆的新厂,零跑和Stellantis的51/49合资公司今年6月宣布扩大到联合开发平价电动车。
奇瑞与西班牙埃布罗公司合资工厂的首款车型。 新华社发(胡安·戈萨摄)
第二个漏洞,关税补不上,于是有了IAA。
IAA里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条款:外国企业在欧盟设厂,被要求与欧洲企业合作,并转让技术诀窍。中国商务部4月向欧委会提交意见,称这部法案构成"系统性歧视";中国欧盟商会也认为它标志着欧盟转向保护主义。
中国读者对这套逻辑不会陌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汽车产业政策的核心就是合资股比限制和"以市场换技术":外资车企想进中国市场,必须找中方伙伴,必须在本地生产,必须逐步提高国产化率。三十多年后,攻守互换,欧盟开始用本地含量门槛、合作要求和技术转让条款,对待来自中国的汽车企业。
两者当然有区别。中国当年是技术追赶方,欧盟今天是在一个技术领先方面前守住产业基础。但工具箱高度相似:用市场准入换本地生产,用本地生产换就业和技术外溢。
这套工具改变的,是中国车企进入欧洲的方式,进入本身挡不住。
欧洲观察网站EU Perspectives的分析说称:对中国车企来说,绕过混动配额最便宜的办法,就是在欧洲造车,连同就业一起带过来。韩国媒体援引的分析师也预计,中国车企会更多地使用欧洲对手已经用不上的工厂。
桑德兰1号线、巴塞罗那、南非罗斯林,奇瑞接手的都是日产腾出来的产能。欧洲汽车业的产能过剩,正在变成中国车企本地化的基础设施。
放回英国的语境里看,英国卡在这条转型路径的中间:它有闲置的工厂,有对中国品牌最开放的消费市场,却没有决定"谁算欧洲人"的权力。英国能做的,是把自己的市场开放程度当作筹码,去换欧盟的规则认定。
总之,英国拒绝对中国车加税,底层是一个没有民族品牌的汽车工业的算术题:国内市场可以开放给中国车,工厂必须留在欧洲供应链里。
脱欧时,英国说要"夺回控制权"。六年后,它拿到了自己设定关税的权力,也发现这项权力最大的用处,是拿去跟布鲁塞尔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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