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下午,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褐石培心幼儿园实际负责人李慧芳,因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财产50万元。
判决书里有一句话,把这件事的恶钉死了。法院认定李慧芳和朱敬琳“授意、安排”后厨人员,在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供幼儿和教职工食用,造成严重不良后果,情节特别严重。
在园幼儿251人,血铅异常247人。只有4个孩子躲过去了。
判决出来之后,网上吵得最凶的一句话是,为什么不是死刑。
先看她们到底往孩子嘴里塞了什么。
官方通报写得很清楚。2024年初,园长朱敬琳为了提高招生吸引力,想让食品“更好看”。
经投资人李慧芳同意,授意后厨购买颜料,掺进面粉里,做成玉米卷肠包和三色红枣发糕,然后拍照、拍视频,发到微信群和朋友圈里,当作招生广告。
从2024年5月到案发,平均每个月做6次,给幼儿和老师吃。持续了一年多。检测出来的数字没法看。
黄色颜料铅含量209890.63毫克每千克,幼儿园留样的玉米卷肠包铅含量1340毫克每千克,三色红枣发糕1052毫克每千克,国家标准限量是0.5毫克每千克。超标两千多倍。
最让人没法理解的一个细节是,这家幼儿园以前买过天然果蔬粉做食用色素,价格5.04元每100克。
彩绘颜料6块多,比果蔬粉更贵。她们比较之后认为,颜料做出来的颜色“更鲜亮”,所以选了颜料。
为了“更鲜亮”三个字,多花钱买工业颜料,喂给两百多个孩子。园长朱敬琳自己也吃了,血铅值169.3微克每升。她连自己都没放过。
没有她们的指令,后厨工人没有理由去买彩绘颜料。法院把主犯和从犯的界限划得很清楚。
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写得很清楚,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致人死亡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法定最高刑确实有死刑这一档。
那为什么判的是无期。
第一层原因,这起案件没有出现致人死亡的结果。247个孩子血铅异常,损伤是真实的,有些可能是不可逆的,但法律上“致人死亡”这个最重的结果要件没有被满足。
在没有死亡后果的前提下,无期徒刑已经站在了十年以上、无期、死刑这个区间的顶端。
第二层原因,公开信息里没有展开法院对认罪态度、赔偿情节等因素的具体考量。判决书只写了“根据各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法作出判决。
铅对儿童神经发育的损害,医学上早有定论,低龄儿童血铅超标可能导致智力发育迟缓、注意力缺陷。
这些损伤不会因为李慧芳坐了牢就消失。247个家庭要面对的东西,比一纸无期判决长得多。
但把视线从判决本身移开,这起案件里还有一个比“判了几年”更值得追问的问题。
一所幼儿园的后厨长期使用工业颜料,这不是暗房里偷偷干的事。后厨工人知道,园长知道,投资人知道。
从2024年5月到2025年7月事情爆出来,中间隔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监管在哪里。甘肃省的调查通报把这条失守的链条写得清清楚楚。
麦积区教育局对这家幼儿园未取得办学许可证就公开招生视而不见,近两年对民办幼儿园食品安全没有安排部署、没有培训、没有检查排查。
主抓学前教育的干部涉嫌接受李慧芳利益输送,分管行政审批的副局长2023年12月违规接受了李慧芳的宴请。
麦积区市场监管局每季度的食品安全检查流于形式,没有发现非法添加颜料的问题。社棠镇市场监管所的监管人员违规接受李慧芳宴请、收受购物卡,放弃职守。
事情爆出来之后,防线还在继续塌。天水市第二人民医院检验科违规修改血铅检验数据。
后来接管检测的甘肃省疾控中心,检测人员严重违反操作规程,导致检测结果严重失真,之后还通过各种方式逃避责任、阻碍调查。
最终,27人被追责问责,包括省卫健委主要负责人、天水市委书记、市长在内的10名领导干部被立案问责。
我认为这条链条比李慧芳一个人恶劣得多。一个投资人可以为了招生去用颜料,这属于个人的恶。
但当教育部门的干部在吃她的饭,市场监管的人员在收她的卡,疾控和医院在出事后篡改数据,这就不是一个人的恶了,是一整套防线在同一时间选择了不设防。
李慧芳当然该判,但那些收卡吃饭的人、那些在出事后动手改数据的人,他们做的事情,是让247个孩子在被伤害的路上没有任何一道关卡拦住。
把天水这件事和2008年的三聚氰胺案放在一起看,量刑的逻辑会更清楚。
三鹿系列案里,被判死刑的是张玉军和耿金平。张玉军是生产销售含有三聚氰胺混合物的直接责任人,耿金平是向原奶中添加三聚氰胺并销售给三鹿的人。
三聚氰胺案有6名婴儿死亡,29万余名婴幼儿出现泌尿系统异常。死亡后果是实实在在的,但死刑落在直接造成有毒物质进入食品链的人头上,企业负责人拿到的是无期。
法律对“致人死亡”这个要件的把控是严格的,没有死亡后果,死刑的门槛就不会被跨过去。
但这恰恰提出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问题。铅中毒对儿童神经系统的损害是慢性的、长期的,很多损伤可能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完全显现。
一个孩子血铅超标,他的智力发育、注意力、行为控制可能一辈子都受影响,但法律上这不算“死亡”。247个孩子身体里那些排不干净的东西,在法律的天平上没有对应的重量单位。
无期徒刑是一个交代。但它交代不了那些孩子未来要面对的东西。李慧芳在监狱里待多久,和247个家庭未来要面对什么,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这件事真正该被记住的,不是“为什么没判死刑”这一句追问。是下一个幼儿园的后厨在拿起一罐彩绘颜料的时候,有没有人会在事前就拦住她。
李慧芳判了无期,27个监管者被问责,但如果下一次有人再想用“更鲜亮”的东西去换招生数字的时候。
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仍然是孩子的血检报告,而不是任何一个本该守住关卡的人,那这247个孩子的代价,就还没有被真正兑现成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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