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相信64多岁的老人,一个人能把4850元的退休金每月全花完?
我爸今年六十四,退休四年,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八百五。
这事儿是我发现的。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这个月又没钱了,找我借了五百买菜。我说他退休金不是刚发吗?我妈说发了,四千八百五,到账第三天就剩三百了。我说不可能,他一个人一个月花四千八?我妈说我也纳闷呢,问他他也不说,就说花了。
我专门请了天假回去查账。
我爸这人,退休前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八年,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做事一板一眼,账目清楚得很。退休后突然变成这样,我妈怀疑他是不是让人骗了,买保健品了,或者迷上啥烧钱的玩意儿了。
我回去那天我爸不在家,我妈说他天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五点回来,比上班还准时。我问他干啥去了,我妈说不知道,问就是“溜达”。我翻了翻他床头柜,存折在,退休金到账记录清清楚楚,每个月一号进账四千八百五,然后就是一笔笔支出:超市、菜市场、药店、加油站、手机充值……最大一笔支出是两千,收款方是个体户,备注写“材料款”。
材料款?我爸退休了买啥材料?
我决定跟踪他。
第一天,我六点半就蹲在小区门口的车里。七点整我爸出来了,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后面车斗用帆布盖着,鼓鼓囊囊的。我开车跟在后头,他先去了早市,买了二斤排骨、三斤西红柿、一兜子土豆,花了八十多。然后拐进五金店,买了把电钻,一百二。接着去了加油站,三轮车加满油,三十。我心想这也就两百多,剩下四千六花哪了?
三轮车七拐八拐,出了城,往郊区去了。我跟着跟着就跟丢了——他拐进一条土路,我车底盘低,进不去。我只好把车停路边,步行跟上去。土路尽头是个破院子,门口挂着个掉了漆的牌子:幸福村老年活动中心。
说是活动中心,其实就是三间平房,墙皮掉了一半,窗户拿塑料布蒙着。院子里停着三四辆三轮车,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小板凳上晒太阳。我爸的三轮车停在正中间,车斗的帆布掀开了,里头装着排骨、西红柿、土豆、电钻,还有几桶油漆。
我爸把东西往屋里搬,几个老头围上来帮忙。有个拄拐棍的老头说:“老李,今天吃排骨?”我爸说:“吃!昨儿个老张说想吃排骨,我今儿早上去挑的,新鲜着呢。”拄拐棍的老头说:“那电钻呢?”我爸说:“你不是说屋里那个柜子门掉了嘛,我买把电钻修修。”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我爸一回头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你咋来了?”
我说:“爸,你这是干啥呢?”
我爸说:“你先别说话,帮我把那桶油漆提进去,今儿下午刷墙。”
我稀里糊涂提了油漆进去。屋里比外头强点,四面墙刷了半截白,剩半截还是灰的。地上摆着三张旧桌子,拼一块儿当餐桌,桌上铺着塑料布。靠墙一排柜子,柜门确实掉了俩,我爸拿电钻在那儿修。屋里还有六个老头老太太,最大的看着有八十多,最小的也六十出头。我爸介绍了一圈:这个是张叔,以前在粮站看大门的,退休金一千九;这个是刘姨,棉纺厂退休,两千一;这个是老赵头,打了一辈子零工,没社保,现在靠儿女给点;这个是王大爷,以前在街道修鞋的,两千三……
我算了一下,这六个人退休金加一块儿没我爸一个人多。
我爸修完柜门,开始做饭。排骨下锅,西红柿切块,土豆削皮,厨房里叮叮当当。我跟他挤在灶台边上,问:“爸,你每个月四千八百五,都花这儿了?”
我爸一边翻炒一边说:“差不多。房租一年两千,水电我包了,一个月一百多。菜钱一天六七十,有时候给他们买点药,那个刘姨有高血压,舍不得吃好的降压药,我给她换进口的,一个月多花两百。老赵头腿不好,我给他买了个理疗仪,三百多。上个月活动中心漏雨,我找人修的房顶,花了一千二。这不,今儿又买电钻又买油漆,想把这屋里刷白了,冬天亮堂。”
我说:“爸,你这退休金全贴这儿了,我妈知道不?”
我爸说:“你妈知道我有地方花钱,但不知道具体干啥。我跟她说我搞投资了,她以为我买理财呢。”
我说:“那你咋不跟她说实话?”
我爸把排骨盛出来,擦了擦手,说:“你妈那人你还不了解?我要是说我拿退休金养着六个老伙计,她指定说我是冤大头。但你看看这屋里这几个,张叔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刘姨老伴儿没了,闺女嫁到外省,她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降压药掰成两半吃;老赵头更惨,干了一辈子临时工,老了啥保障没有,儿女条件也一般,一个月给他五百块钱,他还得攒着看病。我一个月四千八百五,自己花能花多少?我抽烟喝酒都不好,就爱吃口肉,一个月一千够够的了。剩下三千多搁银行里,利息还不够吃顿早茶的。搁这儿能干啥?能让六个老家伙天天吃上热乎饭,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屋里亮亮堂堂的,我觉得值。”
我说:“那你也不能全花完啊,自己不留点?”
我爸说:“留了。我每个月存五百,雷打不动。存折你妈拿着呢,她以为我全花了,其实我每个月给她五百让她存着。她那人,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你给她四千八她能全存上,自己连根冰棍儿舍不得买。我就跟她说花完了,她骂我两句,但日子该咋过咋过。这样她存她的,我花我的,两边都不耽误。”
我听完愣了半天。我爸看我不说话,以为我生气了,说:“你要是觉得爸做得不对,爸以后少花点。”
我说:“爸,我没觉得不对。我就是觉得你瞒着我妈不好。”
我爸说:“那你说咋整?我回去跟她摊牌,说我把退休金全给一帮老头老太太花了?她肯定说我脑子有病。”
我说:“那我帮你跟妈说。”
我爸想了想,说:“也行,你说比我管用。但你得挑她心情好的时候说,她要是正看电视剧呢,你等她看完一集再说。”
那天下午我跟着我爸刷墙。六七个老头老太太都来了,有递刷子的,有扶梯子的,有在边上指挥的。张叔说刷白色好,亮堂;刘姨说墙根儿刷个蓝的吧,好看。我爸说行,听刘姨的。下午四点多刷完了,屋里白花花一片,跟换了间房似的。我爸把排骨热了热,大家围着塑料布桌子吃饭。张叔吃了三碗米饭,说老李你这排骨炖得烂,我牙口不好都能嚼动。我爸说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刘姨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爸是好人。我去年住院,儿女都没回来,你爸天天给我送饭。我出院了想给他钱,他不要。后来我偷偷往他三轮车里塞了二百,他发现了给我退回来,说刘姐你再这样我不给你送饭了。”
我说刘姨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这脾气。刘姨说:“我知道,所以我后来不塞钱了。我每个月给他织双袜子,他穿坏了再织。他脚上那双就是我织的。”
我低头一看,我爸脚上那双灰袜子,针脚粗粗大大的,确实像手织的。
晚上回家,我妈做好了饭等着。我爸进门就说:“今儿个跟老伙计吃饭了,不饿。”我妈说:“又跟谁吃?天天在外头吃,家里饭都剩了。”我爸嘿嘿笑,说:“明儿个在家吃。”
我找了个我妈心情好的时候——她刚看完一集《甄嬛传》,正抹眼泪呢——把事儿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
我妈说:“你爸那点事能瞒住谁?他每个月往家拿五百让我存着,我就知道他那四千八没全花完。剩下的花哪了我不知道,但我猜也猜得出来。他那人一辈子热心肠,厂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张罗,退休了能闲着?我就是不知道他贴补了这么多人。六个?一个月四千八全花他们身上了?”
我说差不多。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爸自己呢?他花多少?”
我说:“他自己一个月花一千左右,剩下全贴活动中心了。他自己说了,抽烟喝酒都不好,就爱吃口肉,一个月一千够够的。”
我妈说:“够个屁。上回他买排骨,我看他挑的是脊骨,脊骨才几个钱?他给那帮老家伙买的是肋排,肋排多少钱一斤?他当我不知道呢。”
我说:“那妈你咋不说他?”
我妈说:“我说他干啥?他高兴就行。你爸这人,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帮人。以前在厂里帮同事,退休了帮那帮老伙计。我要是拦着他,他天天在家跟我大眼瞪小眼,那才难受呢。他爱干啥干啥,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我说:“那你不生气?”
我妈说:“生气。生气他瞒着我,把我当外人。你回去告诉他,下个月开始,从四千八里拿八百出来给我,我帮他把账记上,省得他稀里糊涂花完了自己都不知道花哪了。另外那五百也别偷偷摸摸给我了,光明正大给,我给他存着,万一哪天他那些老伙计有个急用,取出来也方便。”
我把我妈的话转述给我爸,我爸听完愣了半天,说:“你妈真这么说的?”
我说真这么说的。我爸说:“那她没骂我?”
我说:“骂了,骂你买脊骨不买肋排,她替你亏得慌。”
我爸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说:“你妈这人,嘴硬心软。”
上个月我回去,我爸那个活动中心刷了墙、修了门、安了个二手空调——空调是我妈从她姐妹那儿淘来的,人家换新了,旧的还能用,我妈花三百块钱买下来,让我爸拉走了。刘姨给空调罩了个布套子,上面绣了朵花。张叔在门口种了两棵月季,说夏天开花好看。
我爸还是每个月四千八百五全花完。不过现在花得明白了:我妈给他做了个账本,每一笔都记着。排骨多少钱、油漆多少钱、修房顶多少钱、给老赵头买理疗仪多少钱。我妈有时候翻翻账本,说这个月菜钱超了,下个月省着点。我爸说行,下个月少买两回肉。我妈说那不行,老张头爱吃红烧肉,一个月得给人吃两回。我爸说那咋整。我妈说从你烟钱里省,你少抽两包烟啥都有了。我爸说行,我戒烟。
我爸真戒了。现在一个月省下四百烟钱,给我妈买了两身衣裳。我妈穿上新衣裳去活动中心转了一圈,刘姨说好看,我妈说我们家老李给买的。刘姨说老李现在阔了?我妈说阔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他这个月退休金又花完了。我说又咋花的。他说:“给你刘姨买了个轮椅,她腿不行了,老拄拐棍儿走不远。轮椅八百,你妈批的。”我说我妈咋说。我爸说:“你妈说了,买好的,别买便宜的,便宜的坐着不舒服。”
我说那这个月还剩多少。我爸说:“剩了五十。我打算明儿个去早市买斤虾,给你妈做顿油焖大虾。她念叨好久了。”
我说爸,你这四千八百五花得值。
我爸说:“值不值的,你妈不骂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想,这事儿谁敢信——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一个人把四千八百五的退休金每个月全花完,花得一分不剩,花得明明白白,花得全家都支持。你要问他花哪了,他能给你数出一本账:张叔的排骨、刘姨的轮椅、老赵头的理疗仪、活动中心的电钻和油漆、王大爷的降压药、还有给我妈买的两身衣裳和明儿个的油焖大虾。
钱花完了,人高兴了,日子还照常过。
我爸说了,下个月退休金到账,第一件事是去交活动中心的电费,夏天开空调费电,得先把电费留出来。第二件事是给张叔买副新象棋,旧的棋子儿丢了好几个了。第三件事是给我妈买双凉鞋,她那双穿三年了,底儿磨平了。
我说爸,那你自己呢。我爸说:“我自己啥也不缺。脚上这双袜子是刘姨织的,身上这件T恤是你去年给我买的,我缺啥?”
我说:“缺钱。”
我爸乐了:“缺啥钱?下个月一号又发四千八百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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