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罗定91岁老人出殡,长子途中猝死,父子同葬,遗像并排那一刻
陈伯走的那天是冬至。
九十一岁,在罗定乡下算喜丧。村里人说不怕生坏命,就怕死坏日,陈伯死在冬至,阳气始生,日子不差。他瘫了三年,最后这半年连粥都咽不利索了,走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脸上倒还安详,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做了个啥好梦。他大儿子陈荣光给他擦的身子,擦到脚底板的时候发现老人脚趾头还勾着,陈荣光掰了半天掰不直,自言自语说了句:“爸,你这辈子就是脚趾头抓地抓得太紧,舍不得走。”
陈伯老伴走得早,走了二十年了。他自己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年纪大了跟着大儿子陈荣光过。陈荣光今年六十八,在村里也算老人了,但在陈伯跟前到底还是儿子。陈伯瘫了三年,陈荣光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喂饭擦身,没让弟弟妹妹操过心。他弟弟陈荣华在深圳开出租车,妹妹陈荣芳嫁到了隔壁镇,一年回来两三趟,每回拎点水果,坐两个钟头就走。陈荣光也不计较,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在家种地,时间宽裕,我伺候。
陈伯出殡定在十二月二十三,请了罗定城里最有名的道场班子,敲敲打打做了三天。村口搭了灵堂,白布黑纱,花圈从院里摆到院外。陈伯的遗像放大了挂在正中间,是七十岁那年拍的,穿一件灰白的确良衬衫,笑得露出两颗金牙。相框底下摆着三牲果品,香火烧得旺,烟顺着棚顶往外飘。
那天早上天没亮,陈荣光就起来张罗。先给陈伯烧了最后一炷香,磕了三个头,说爸你安心走,家里有我。然后吃了碗白粥,换上麻衣孝服,腰间系了根草绳,站在灵堂门口迎客。他这一天事多,要招呼亲戚、安排抬棺的人、跟道场师傅对流程、去坟地看挖得咋样了。他媳妇说荣光你吃点东西垫垫,他摆摆手说忙完再吃。他媳妇塞了个包子到他兜里,他揣上了,没顾上吃。
八点出殡,时辰是看日子先生定的。八仙抬棺,陈荣光走在棺材前头,手里捧着遗像,他弟弟陈荣华跟在后面撒纸钱,妹妹陈荣芳撑着黑伞遮着遗像。送葬队伍浩浩荡荡,从村口往村后的山坡上走,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陈伯生前人缘好,村里老少都来了,有人抹眼泪,有人递烟,有人帮着抬东西。
走了大概半里地,到了村后那个石桥。桥是九十年代修的,水泥板搭的,两边有矮栏杆。陈荣光捧着遗像走到桥中间,忽然脚底下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身子一歪,往桥栏杆上靠。旁边有人伸手想扶他,没扶住,他人就软下去了,遗像脱了手掉在桥面上,相框的玻璃碎了。
大家一开始以为他绊倒了,赶紧上去搀。结果一摸他脸,人没反应,嘴唇发紫,眼往上翻。他弟弟陈荣华冲上来喊哥,喊了好几声,陈荣光没应。有人掐人中,有人拍后背,有人掏手机打120。道场师傅把棺材先搁下了,八仙围过来,现场乱成一锅粥。陈荣光的媳妇从后面挤上来,看见丈夫躺在地上,嗷一嗓子哭开了,边哭边喊:“荣光你别吓我!你起来!你爸还没上山呢!”
村卫生站的刘医生听见动静跑过来了,扒开人群蹲下去,摸了脉,又拿听筒听了听,抬起头摇了摇:“人不行了,心梗,太快了。”
从陈荣光倒地到刘医生摇完头,前后不到十分钟。
陈伯的棺材停在桥这头,陈荣光的遗体停在桥那头,中间隔着十来步远。父子俩一个躺在棺材里等着上山,一个躺在桥面上等着救护车,可救护车来了也没用了。陈荣华跪在哥哥旁边,整个人傻了,连哭都忘了。陈荣芳扶着嫂子,俩人抱在一块儿抖成一团。道场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遗像捡起来,碎玻璃抖了抖,相框还在,陈伯的脸从玻璃碴子后头露出来,还在笑。
那天上午的事传得飞快。村里人打电话的打电话,发微信的发微信,不到一个钟头,整个罗定都知道了:陈伯出殡,大儿子走到半路心梗走了,父子同一天走的。
怎么办?
按照规矩,陈伯的棺材不能停在桥上。出殡路上停棺是大忌,道场师傅说得赶紧走,把陈伯先送上山入土,回头再办陈荣光的事。陈荣华跪在那儿站不起来,他媳妇过来跟他说:“荣华你起来,你是老二,现在得你拿主意。”陈荣华抹了把脸,站起来,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先把爸送上山,我哥的事……我哥的事回头再说。”
八仙重新抬棺,队伍继续往山上走,可这回大家伙儿都没声了。纸钱也没人撒了,道场师傅的唢呐吹到一半也停了,就剩脚步声和喘气声。陈荣华捧着他爸的遗像走在前面,腿肚子打颤,走几步歇一歇。到了坟地,棺材下葬,陈荣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脑袋磕在黄泥地里磕出了血印子,他说:“爸,我把你送到了,我哥……我哥他晚一步来陪你。”
等陈伯这边坟头堆起来,已经快中午了。陈荣华下山回到家,陈荣光的遗体已经拉到了镇卫生院太平间。他媳妇和儿子守在门口,儿子陈伟从深圳赶回来,下了高铁直接奔卫生院,连麻衣都没来得及换。陈荣华过去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阿伟,你爸的事,叔来办。”
陈伟说:“叔,我爸这算咋回事?”
陈荣华说:“算工伤……算啥工伤,算殉孝。你爷爷走,他跟着走,父子同天,咱村里百年没出过这事。”
消息传出去,亲戚朋友都往陈家跑。有人劝陈荣华把陈荣光的丧事从简,父子俩一块儿出殡太冲了,怕犯忌讳。陈荣华说:“从简?我哥伺候我爸三年,端屎端尿没让我们插过手,到头来我爸出殡他走半道上没了,你让我从简?”来劝的人不说话了。
陈荣华打电话给殡仪馆,问能不能父子合葬。殡仪馆说合葬不行,得两个坟。陈荣华说那挨着埋。殡仪馆说可以,但得重新打坑。陈荣华又给挖坟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在陈伯坟旁边再挖一个坑,尺寸照着陈荣光的来。挖坟的人说挖好了,陈荣华去看了,两个坑并排挨着,中间隔了一尺土,跟两张床似的。
陈荣光的丧事办得很急。按规矩得停灵三天,陈荣华说停不了,他哥的遗体在太平间搁着,搁一天好几百块钱,搁不起。而且他爸已经入了土,按老说法得赶紧让陈荣光下去陪着,父子俩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那就第二天出殡。
第二天早上,陈荣光家门口又搭起了灵堂。这回灵堂正中挂的是陈荣光的遗像,旁边搁着陈伯的遗像。两张遗像并排放着,陈伯还在笑,陈荣光也笑,是他五十岁那年村里办身份证拍的照片,头发还没白,脸颊还有肉,笑得露出牙花子。两张照片搁一块儿看,陈伯像老了二十岁的陈荣光,陈荣光像年轻了二十岁的陈伯。
村里人都来上香。陈伟跪在灵前还礼,膝盖跪得生疼。有人跟陈伟说:“你爸这是孝子,跟着你爷走了,你以后得好好给你爸和你爷上坟。”陈伟点头,说不出话。陈荣华的媳妇在旁边抹眼泪,说大哥这人一辈子老实,没享过福,最后还倒在送葬路上。
出殡时辰定在下午两点。八仙抬棺,陈伟捧着他爸的遗像走在前面,陈荣华跟在后面撒纸钱。这回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过石桥的时候,陈伟脚底下顿了顿,昨天他爸就是在这儿倒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桥面,水泥板上还有昨天遗像摔碎留下的玻璃碴子,扫过了但没扫干净,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陈伟没停步,捧着遗像过了桥,往村后山坡上走。
到了坟地,陈伯的坟已经堆好了,旁边一个新挖的坑等着陈荣光。棺材下葬的时候,陈伟跪在他爷坟前磕了三个头,又跪在他爸坑前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陈伯的遗像,一张是陈荣光的遗像——跟管事的人说:“能不能把两张照片搁一块儿?不用搁坟里头,搁坟中间那土埂上,拿石头压着就行。”
管事的人说行,问陈荣华。陈荣华说行,我哥这辈子没跟我爸分开过,活着住一个院,死了也挨着。
两张遗像搁在了两个坟头中间的土埂上,拿两块河滩石压住相框底边。陈伯还在笑,陈荣光也还在笑,风吹过来,相框微微晃了一下,没倒。
陈伟跪在那儿磕了最后一个头,站起来说:“爷,爸,你们爷俩在底下好好的,家里的事有我。”
那天傍晚,送葬的人散了,坟地安静下来。陈荣华蹲在两个坟头中间,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跟他媳妇说:“走吧,回家。”
他媳妇说:“大哥那屋的东西啥时候收拾?”
陈荣华说:“过两天吧,让阿伟先缓缓。”
他媳妇说:“你哥那屋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阿伟说不要了,让咱拉走。”
陈荣华说:“拉走干啥,搁那儿,阿伟啥时候回来住还有个地方。”
他媳妇说:“阿伟在深圳有房子,人家不回来了。”
陈荣华想了想,说:“那就搁着。等我哥过了头七,我收拾收拾,给他屋擦擦灰,东西不动。”
头七那天,陈荣华去坟地烧纸。他把纸钱分成两份,一堆给爸,一堆给哥。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说:“爸,哥,家里都好,你们别惦记。阿伟回深圳上班了,嫂子跟他一块儿去的,帮着带孩子。咱妈我接过来住了,跟我媳妇有个伴儿。地里的事我管着,今年该种花生种花生,该种水稻种水稻。你们爷俩在底下别吵架,爸你脾气不好,哥你让着点。”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儿,飘远了。陈荣华站起来,看见两个坟头中间的土埂上,那两张遗像还搁在那儿,石头压得稳稳的。他走过去把石头挪了挪,把相框擦干净,又压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说:“荣华,你哥的事,上面知道了,说要给点抚恤金,不多,几千块钱,你回头去镇上办个手续。”
陈荣华说:“抚恤金?我哥又没上班,抚啥恤?”
老支书说:“镇上说他是照顾老人累倒的,算好人好事,给点慰问。”
陈荣华说:“那我去办。”
老支书又说:“还有个事,市里电视台说要来采访,拍你哥和你爸的事,你愿不愿意?”
陈荣华说:“拍啥?拍我哥倒在我爸坟前头?不拍。我爸一辈子不爱张扬,我哥也是老实人,不搞那些。”
老支书说:“行,那我给你回了。”
陈荣华走了几步,回头说:“叔,你说这算不算我哥命不好?我爸九十一走的,喜丧,我哥六十八,也不算年轻了,但你说他咋就倒在送我爸的半道上呢?”
老支书想了想,说:“你哥这是送你爸最后一程,送到半道上让你爸先走,他自己回去收拾东西,回头再跟过去。父子俩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前后脚的事,不叫命不好,叫缘分深。”
陈荣华没说话。他走回村里,路过那座石桥,停了一下。桥面上昨天摔碎的玻璃碴子已经扫干净了,水泥板灰扑扑的,看不出啥痕迹。陈荣华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冲桥栏杆上说:“哥,你就在这儿倒的。你说你倒就倒吧,还把我爸遗像摔了,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相框,把你那张照片镶里头,跟爸那张一块儿搁坟头上。”
烟抽完了,陈荣华过了桥,回家了。
后来陈伯和陈荣光的坟头上,除了清明重阳有人烧纸,平时也有人去。村里人路过的时候,会看见两个坟头中间的土埂上搁着两张照片,一张老的,一张中年的,都笑呵呵的,风吹日晒雨淋,照片慢慢褪了色,但笑容还在。有人拿手机拍过照,发到网上,配了一句话:父子同天走,遗像并排笑。底下评论好几千条,有人说感人,有人说玄乎,有人说这家人有福气。
陈荣华看见那条视频了,划过去没点赞。他跟我说:“有啥福气?我哥要能多活十年,我宁愿他瘫在床上让我伺候十年,也不想他倒在半道上让我给他办丧事。”
我说那你哥这人到底算啥?
陈荣华想了想,说:“算孝子。伺候我爸三年没一句怨言,最后送我我爸上路,把自己也送进去了。你说他是心梗死的?我看他是累死的。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三年,我爸一走,弦就断了。”
我说那两张遗像搁坟头,往后咋整?
陈荣华说:“搁着呗,等明年清明,我给它们换个新相框,塑料的,不怕雨淋。我爸那张换个大的,我哥那张也换个大的,搁一块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让他们爷俩看个够。”
停了停,陈荣华又说:“等我老了,我也埋那儿。三个坟头并排,我躺最边上。到时候我让我儿子也给我搁张照片,跟我爸我哥搁一块儿。我们爷仨,这辈子在一块儿,下辈子还在一块儿。”
我说那得占多大一块地。
陈荣华笑了笑:“占就占呗,咱家山坡上荒地多的是,不差那几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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