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我挺得意的,觉得我跟老公平等,两家老人都照顾到了。怀孕那会儿我们商量好的:不管生几个,老大随他姓,老二随我姓。结果一下出来俩,正好一人一个,谁也没话说。我公公当时在产房外头,听说孙子姓陈,笑得满脸褶子。我妈听说孙女姓林,眼圈当场就红了,攥着我爸的手说“咱家也有后了”。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公平”的安排,后来能闹出那么多事。

孩子满月酒,两家亲戚坐一块。我公公喝了几杯,拉着他们陈家那边的亲戚挨个介绍:“这是我孙子,陈嘉禾。”轮到孙女了,他顿了一下,说:“这是外孙女,林嘉穗。”就一个“外”字,我妈脸色变了。她没当场发作,回家路上才跟我念叨:“你公公什么意思?什么叫外孙女?不都是你生的?我孙女怎么成外的了?”

我劝她,说老人口头习惯,不是故意的。我妈说:“那怎么不把孙子叫外孙?他分得可清。”

这事我心里也膈应,但没往深了想。孩子还小,谁带得多跟谁亲。我产假休完就上班了,白天我妈过来帮我带。公公婆婆住得远,一周来一回,来了就抱着嘉禾不撒手,嘉穗在旁边玩积木,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有一回嘉穗摔了,磕在茶几角上,哇哇哭。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哄嘉禾睡觉,头都没抬。是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抱起嘉穗,一边揉脑袋一边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陈立说了。我说你爸妈能不能注意点,俩孩子都在呢,别太偏心。陈立说:“你想多了吧?我爸就是喜欢男孩,老一辈都这样。他对嘉穗也不差啊,上回不是还给买了件裙子?”

我说:“买了条三十九的裙子,给嘉禾买了双四百九的运动鞋。这叫不差?”

陈立不说话了,闷头刷手机。过了半天说:“我回头跟我妈说说。”

说了没管用。我婆婆下次来,给嘉禾带了盒进口饼干,嘉穗伸手要,我婆婆说“这是弟弟的,姐姐让着弟弟”。嘉穗三岁,听得懂个屁,她就知道弟弟有她没有。小嘴一瘪,眼泪汪汪看着我。我把饼干盒子打开,掰了两块给她。我婆婆脸色不好看,说“你惯着她”。我没理她。

真正闹起来是孩子四岁那年生日。我爸妈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订了蛋糕、买了礼物,我妈还给俩孩子一人织了件毛衣,嘉穗粉的,嘉禾蓝的,一模一样。生日当天,我公婆也来了,带了个大盒子,包装得挺漂亮。嘉禾先拆的,是一套乐高,得七八百那种。嘉穗凑过去看,我婆婆说“穗穗等会儿,奶奶给你也准备了”。等嘉禾拆完了,我婆婆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头是俩塑料发卡,路边摊五块钱一对那种。

我闺女拿着发卡,看看弟弟的乐高,又看看我,懵懵懂懂地说:“妈妈,弟弟的玩具好大,我的好小。”

我当时血就往头上涌。但我忍住了,没当着孩子面吵。晚上把陈立拽到卧室,我说:“今天这事你看见了?你妈什么意思?一年就一个生日,连装都不肯装个样子?”

陈立这回也挂不住了,说:“我回头跟我妈说。”

我说:“你每回都说‘回头说’,说完了管用过吗?你儿子你闺女,你心里有没有杆秤?”

陈立也急了:“那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能跟她拍桌子?再说了,孩子姓陈,我爸妈心里肯定亲一点,这你想不到?”

这句话把我堵死了。原来他也这么想。他觉得姓陈的才是他家的,姓林的到底是“外”的。我生了一对龙凤胎,一人一个姓,我以为这是公平,在他眼里这是分家。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存了疙瘩。平时我妈带两个孩子,接送上幼儿园、做饭喂饭、洗澡哄睡,我公婆隔三差五来看一眼,看完就走。但在陈家亲戚面前,我公公永远抱着嘉禾说“我们陈家的孙子”,嘉穗跟在后面,他从来不主动介绍。有一回在小区里碰见邻居,人家问“这俩孩子都是你家的?”我公公说“孙子是,孙女是亲家的”。邻居笑了笑没说什么。嘉穗拉着我的手问:“妈妈,爷爷为什么说我是别人家的?”

我蹲下来跟她说:“你是妈妈家的,也是爸爸家的。你跟弟弟一样。”

她点点头,但我知道她没全懂。

去年过年,吃年夜饭。一桌子菜,我婆婆把鸡腿夹给了嘉禾,把鸡翅夹给了嘉穗。嘉穗不干了,说“弟弟为什么吃鸡腿我吃鸡翅”。我婆婆说“鸡腿就一个,弟弟小,让弟弟吃”。嘉穗说“我就比弟弟小十分钟”。满桌子人都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陈立在桌子底下碰我腿,意思是“你别计较”。我没计较,我给嘉穗夹了块鱼肉,说“妈妈明天给你买大鸡腿”。

晚上回家,俩孩子睡了。我跟陈立坐沙发上。我说:“咱俩得把这事说清楚。你爸妈偏心,我认了,老人改不了。但你呢?你觉得嘉穗不是你家的人吗?”

陈立说:“我没这么想。但我爸妈那边……他们那代人就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跟他们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让你当着孩子的面别装哑巴。你妈给嘉禾乐高给嘉穗发卡,你吭一声了吗?你说一句‘妈,两个都得给差不多的’,你妈能吃了你?”

陈立不吭声。过了半天,他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行。那我也说个事。你妈带俩孩子,是不是也只疼嘉穗?上回嘉穗发烧,你妈半夜起来三回。嘉禾咳嗽,你妈说‘男孩皮实,扛扛就过去了’。你没看见?”

我愣住了。我妈确实说过这话。我当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被陈立点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陈立接着说,“你爸上个月给嘉穗买了个金锁,说是‘林家的长孙女’。嘉禾在旁边站着,你爸看都没看。你让我说我爸妈,你怎么不说说你爸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妈偏心嘉穗,我爸也偏心嘉穗。他们觉得嘉穗姓林,是林家的人,得金贵着。嘉禾姓陈,自然有陈家疼。两家老人都觉得自己这边吃亏了,都在拼命往自己那边的孩子身上贴。

可我俩呢?我俩也变了。我下班回来先抱嘉穗,陈立下班回来先逗嘉禾。我没觉得不对,他也没觉得不对。日子久了,孩子自己都感觉到了。有天嘉穗跟我说“妈妈,爸爸不喜欢我”,我说“瞎说,爸爸怎么不喜欢你”。嘉穗说“爸爸回家先叫弟弟的名字”。我哑了。

我跟陈立那天晚上聊到半夜。吵了几句,也哭了。最后我说:“咱俩当初说好的公平,现在成这样了。怪你爸妈?怪我爸妈?都有份。可最该怪的还是咱俩。咱俩没把这个家当成一个家,还在分你家我家。孩子姓什么,不都是咱俩生的?你爸妈偏心,你可以拦。我爸妈偏心,我也可以拦。咱俩谁也没拦。”

陈立闷头抽烟。抽完了说:“那你说怎么办。把姓改了?”

“改什么改。改了更乱。就一条:以后谁再当着我面说‘外孙女’‘别人家的’,我当场翻脸。你爸妈要是再干给乐高给发卡的事,我直接说。你那边,你爸妈你管,我爸妈我管。谁偏心了谁去挡。孩子跟前,咱俩不许分彼此。回家先抱谁?轮流。今天先抱嘉穗,明天先抱嘉禾。买东西一人一份,差一毛钱都不行。”

陈立看了我半天,说:“你够狠的。”

“不是狠。是我跟你过日子的,不是跟你爸妈过的。俩孩子跟你姓跟我姓,都是你闺女你儿子。你要是心里真觉得姓陈的亲、姓林的远,那你直说,我也好早做打算。”

陈立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远了?我就是一时嘴快。”

“你嘴快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他没再吭声。第二天周末,他主动带俩孩子去公园。回来的时候嘉穗骑在他脖子上,嘉禾牵着他手。俩孩子都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站门口看着,心想,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后来我婆婆又给嘉禾多塞了块糖,嘉穗告状。陈立当着他妈面把糖要过来,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他妈说“你小时候我什么都可着你”。陈立说“那你现在可着俩”。他妈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陈立笑笑,没接话。

我那边也一样。我妈偷偷给嘉穗塞零花钱,我看见了,说“妈,嘉禾呢”。我妈不情不愿地也给嘉禾塞了五十。嘉禾拿着钱说“谢谢姥姥”,我妈嘴角抽了抽,说“不客气”。晚上跟我说“你那儿子嘴真甜”。我说“你亲外孙,不甜你甜谁”。我妈呸了我一口,笑了。

日子还是鸡飞狗跳。两家老人明里暗里较劲,我和陈立两头挡。有时候挡不住,就吵一架。吵完了,看看俩孩子在客厅里抢玩具,抢完了又抱一块看动画片。我就想,我俩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我跟我表姐抢东西,我妈偏向表姐,我气得哭。现在轮到我当妈了,才知道当妈也偏心。偏完了又后悔,下回还得偏。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公平。你想着端平一碗水,可手一抖,水就洒了。洒了再续,续了再洒。孩子一天天长大,比我们想象的皮实。嘉穗现在会自己说“奶奶你再给我买一个,不然我告诉妈妈”。嘉禾也会说“姥姥你别光给姐姐夹菜,我也要”。他们自己学会了争。这倒是意外收获。

至于我公公婆婆,还是偏心。改不了。但他们现在来的时候,会带两份零食了。虽然给嘉禾的那份还是贵一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立说“慢慢来”。我说“来你个头,再让我看见差这么多,我直接退回去”。

他嘿嘿笑,说“行,你退,我支持”。

我也不知道这日子算过好了还是没过好。反正每天晚上俩孩子一边一个躺我旁边,一个喊妈一个也喊妈。喊得我心里满当当的。姓什么,谁家的,爱谁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