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王姐坐在我对面填表。

她用的是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每个格子都填了。连"是否有生育意愿"那栏都写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我把两摞报名表摆在桌上。左边女方,右边男方。女方的表用长尾夹别着,厚厚一沓,我翻了三下没翻到底。男方的,我数了两遍,七张。

王姐今年四十一,离婚两年,孩子跟了前夫。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没人拉着催着。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帆布袋,坐下以后从里面掏出一张身份证、一张离婚证、一张体检报告,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说:"我想找个伴,不图别的,就图个人踏实。"

我给她倒了杯水,把报名表推过去。她接过笔开始填,填了将近二十分钟。

王姐填表的工夫,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赵姐,拽着她闺女周瑶。赵姐五十三,去年就来过一次,那次是来给自己续登记的——她老伴走得早,想再找个。今年不找自己的了,改催闺女了。

周瑶二十八,在银行坐柜,长得不差,话少。她进门以后没坐,站在她妈身后,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盯着地砖。

赵姐一屁股坐下,抢着说:"我闺女,二十八了,还没对象。你给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我说先填个表。

赵姐接过表,自己先填了一半,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全替闺女写了。周瑶站了一会儿,终于在她妈旁边坐下来,接过笔,把剩下的格子填完。

她填表的时候,赵姐一直在旁边念叨:"你把要求写清楚,别什么都行,什么都行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周瑶没吭声,低头写字。

我把她的表收过来,又放进左边那摞。女方的表更厚了。

赵姐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你手里有合适的,先紧着我闺女。我们周瑶不挑,只要人老实,有房子住就行。"

我点头说好。心里清楚,这句话我上周听了四遍,分别从四个不同的妈嘴里说出来的。

送走赵姐和周瑶,我回到桌前,看着右边那摞男方的表。七张。我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七张。

上周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店里通讯录符合条件的单身男士翻出来,三十七个,一个一个打电话。年龄从二十八到四十二,有房有车,条件不差。

三十七个电话,通了二十一个。剩下十六个,号码换了,或者不接。

通了的那二十一个里,有九个一听"相亲"俩字,直接说"不考虑",挂了。还有七个说"再看看",语气听着就没下文。真正说"可以来店里聊聊"的,三个。最后真来了的,一个。

就这一个人,坐了不到十五分钟,聊了两句,说"我再想想",走了。

这人叫陈军,三十八,做水电安装的,自己开了个小队伍,手底下五六个人。在市区买了套房,车也有,贷款还剩两年。条件不差,但他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单身十二年了,不是没人介绍过,是自己不想找。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着,手搁在膝盖上,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姐,我二十六的时候也急过,那时候我妈天天催,我也觉得该结了。后来相亲了几次,每次都是花几百块钱请人吃饭,吃完饭人家说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下文了。去了五六次,我就不去了。后来一个人待惯了,上下班,回家做饭,周末跟朋友钓个鱼,一年攒点钱,日子过得也不赖。

你让我现在找个人回来,我还得适应她的习惯,改我的生活。说实话,我改不动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先走了,姐你别白费电话费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不是不想结婚,是单身的惯性太大了,刹不住。"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觉得他说得比我想的实在。

陈军这种是大龄未婚的,单久了,熬通了。还有一种,是离过婚的。

我手里有一个叫李伟的,三十五,离异三年。当年来登记过一次,表填了,照片也交了,但之后再没来过,电话也不怎么接。上个月我又给他打了一个,接了,语气很淡。

我说:"李伟,你那表还在我这里,要不要重新匹配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姐,别折腾了。"

他给我讲了讲他的情况。头婚结了四年,前妻是他花光了积蓄娶回来的。彩礼八万八,三金两万多,酒席三万多,加上装修和家电,结个婚把他攒了五六年的钱全花完了,还借了两万。

他说:"结婚那阵儿,我觉得值。后来呢,吵架,为钱吵,为双方父母吵,为孩子吵,为谁做家务吵。吵到最后,她说日子过不下去了。离的时候,房子给她了,孩子也跟她,我每个月付两千五的抚养费。"

他顿了一下,说:"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花了几年攒的钱,结个婚全进去了。过了四年吵吵闹闹的日子,钱没了,家也没了,人也没了,孩子也带走了。我图什么呢?"

我说也不是所有婚姻都这样。

他说:"我知道。但我赌不起了。我现在一个人住,月工资到手七千多,交完抚养费剩四千多,交个水电物业,自己吃喝,每个月还能存一点。你让我再结一次?再花十几万?再赌一次?万一又离了呢?我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了,折腾不起了。"

那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最后他说:"姐,你那些表上有没有我都一样,我那页你就别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给他打过电话。

除了陈军和李伟这种,还有一种,是被家里硬拉来的。

上个月有个叫张磊的,二十八,在一家公司做采购。他妈领着来的。他妈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进了门往沙发上一坐,一句话不说。

他妈替他填表,填到收入那栏,问了问儿子,填了。填到房车那栏,他妈帮他填的——"有房有贷,有车"。

他妈还特意跟我说:"我儿子条件不差,就是不爱说话,你给多介绍几个。"

张磊坐在沙发上,听他妈跟我和盘托出他的工资、房贷、车贷,一句话没说。

等他妈说完出去接电话的工夫,张磊忽然开口了。

他说:"姐,你帮我算笔账。"

我以为他要问什么,结果他说:"我房子贷款每个月还四千三,车贷还完了一千八,还剩一年。工资到手八千。去掉房贷车贷水电物业,每个月能剩一千多。结婚,得给彩礼吧?我们那边最少八万。三金,两万。酒席,三万。还有装修翻新、家具家电,又是好几万。这一套下来,我不吃不喝得攒三年。

我今年二十八,攒完三十一。然后呢,结了婚,两个人过日子,有了孩子,奶粉、早教、幼儿园,一个月又多出来几千。"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算完这笔账,就不想相亲了。"

他妈接完电话回来,问聊得怎么样。张磊站起来说:"走了。"

他妈追出去,在门口还数落他:"你这孩子,人家条件这么好,你怎么连话都不说!"

张磊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他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见过——无奈,也不甘。

她叹了口气说:"你说现在男孩怎么回事,条件不差,就是不急。他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不也拼了命要娶我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对面奶茶店排着长队。

我回桌前坐下,翻了翻最近来登记的那些人。王姐是离异自己来的,赵姐是拖着女儿来的,上周还有个刘阿姨,替她三十二岁的闺女来填的表,她闺女自己都没来。

女方的表,连着翻了好多页,有未婚的有离异的,学历从大专到硕士,年龄从二十六到四十五。每一张表后面,都是一个着急的人——不是自己急,就是家里人急。

男方的表就那么七张。我翻了一遍又一遍。三张大龄未婚的,三张离异的,一张被妈拉来的。其中有两张,我怀疑那个电话号码也快打不通了。

以前不是这样。我刚开婚介店的时候,二〇一五年,男女登记的比例差不多,有时候男方还多一点。那时候小伙子来找对象,急得跟什么似的,填表的时候字都写得飞快,照片是现照的,恨不得当天就见着人。

现在变了。我开这个店九年,头一回遇到女比男多出三分之一还多,而且越往后差距越大。

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不是没有男的,是那些男的,都退出来了。他们不是找不到人,是不想找了。

陈军说他单身十二年,改不动了。李伟说他赌不起了,钱没了家也没了。张磊算完那笔账,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些话,我一句一句听见了。但我桌上那些女方的表,还在一页一页加厚。

王姐填完表走的时候说了句:"你帮我留意着,不着急,慢慢找。"

赵姐走的时候说了句:"有合适的赶紧打电话,我闺女等不起。"

两个人,两种态度,但都是真的想找。

而我桌上那七张男方的表,我拿起来又放下。窗外的天暗了,我把灯打开,两张表上的字被照得发白。我看了看左边的女方案,又看了看右边,叹了口气,把灯关了。

明天还是得接着打电话。至于能打通几个,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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