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372,南京南到北京西。我坐靠窗,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上车就掏出一袋瓜子嗑,嗑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以为她嗑两把就消停了,结果她嗑完一袋又掏出一袋,边嗑边拿眼瞟对面座的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灰夹克,运动鞋边都磨白了,从上车就缩在座位上翻手机,翻一会儿锁屏,锁一会儿又翻。我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停在12306的订单页,来回划拉,好像想把那张车票盯出个洞来。
女人盯了他至少俩小时。中途乘务员推车过来,男人要了瓶水,女人要了瓶水,俩人各付各的。男人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洒裤子上。女人递了包纸巾过去,男人愣了愣,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我寻思这俩人认识?可看那架势又不像。女人递完纸巾也没搭话,继续嗑瓜子,眼睛还是往人家身上飘。我坐中间难受得要命,假装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故意坐过了两排,跟一个耳背的大爷挤一块儿。大爷鼾声如雷,但好歹不盯人。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听见那女人的声音:“你手腕上有道疤。”
我扭头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男人旁边的空位上。男人左手手腕露在夹克袖口外面,确实有道疤,淡粉色,从腕骨往上斜着走了三四厘米,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男人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女人嗑瓜子的手停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七年前,南京鼓楼医院,急诊科。你手腕上这道疤是我缝的。你当时不让我打麻药,说你没钱。我自作主张给你打了,你骂了我三天,出院的时候还欠着医药费跑了。”
整排人都安静了。连前面打牌的几个大叔都停了手,侧着耳朵听。
男人低着头,我看不见他表情,就看见他肩膀开始抖。抖了大概十几秒,他拿手抹了一把脸,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是那个……戴眼镜的护士?”
“我那天没戴眼镜,我戴的口罩。”女人说,“你缝针的时候一直念叨你闺女,说你闺女六岁,马上要上小学,你不能死。我一边缝一边骂你,说你要死早死了,割腕不会挑个没人的地方?非得在闺女学校门口割,你吓唬谁呢?”
男人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鼻涕都流到嘴唇上了,他也不擦,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女人:“我闺女……那天放学没看见我。她老师把她送回家,她问她妈,爸爸去哪儿了。她妈说爸爸出差了。后来她妈带着她改嫁去了合肥,我七年没见着孩子了。”
女人从包里又掏出一包纸巾,这回整包塞给他:“你闺女今年十三了吧。”
“十三,上初一。”男人擤了把鼻涕,“她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成绩不好,想送她去补习班,钱不够。我把我攒的两万全转过去了。她妈收了,然后把我微信拉黑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年出院的时候,医药费加缝针一共一千八,你跑单了。医院从我们科室绩效里扣的,我出了三百。”
男人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掏手机:“我现在转给你,我现在就转。”
“拉倒吧。”女人把瓜子袋往小桌板上一磕,“三百块钱我记你七年?我是气你那天缝完针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你说‘护士你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就是拖累我闺女’。我当时就想抽你,我忍住了。我跟你说什么你记不记得?”
男人摇头。
“我说,‘你闺女长大了要是知道她爸当年在她学校门口割腕,你让她这辈子怎么过?’你听完就不吭声了,缝完针自己走了。我以为你想明白了。结果你跑单了。”女人说着说着笑了,“你跑单那一千八,我们科主任在晨会上点名骂了三天。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名字,你叫陈建国,身份证号后四位我都能背出来,就为了去派出所报警找你。”
陈建国把手机举着,上面是转账界面:“我现在有钱,我这两年跑外卖攒了五万,我真还你。”
“你先听我说完。”女人把他手机按下去,“去年冬天,我在新街口地铁站看见一个女的带个小姑娘发传单,小姑娘穿着你们那会儿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那种红棉袄,特别显眼。我多看了一眼,那女的跟你闺女小时候照片长得一模一样。我跟着她们走了两条街,最后那女的进了一家房产中介,小姑娘蹲门口写作业。我上去问了,是不是陈雨桐。小姑娘抬头看我,说阿姨你认识我爸?”
男人浑身僵住了。
“我说我认识你爸,你爸以前救过我。”女人顿了顿,“我撒谎了。你爸没救过我,是你爸让我知道,人有时候就差一句‘你不能死’。我跟那小姑娘聊了二十分钟,她妈出来看见我,脸都白了,以为我是来抢孩子的。我说我是以前医院的护士,碰巧看见孩子。她妈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多管闲事。我说你闺女她爸当年在你学校门口割腕,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现在连闺女都没有。她妈当场哭了。”
“然后呢?”陈建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妈跟我说了实话。她改嫁那个男的,头两年还行,后来做生意赔了,天天喝酒打人。她不敢离婚,因为房子是人家婚前买的,离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拉黑你微信,是怕那个男的看见你转账记录又找茬打架。你那两万块钱她收了,给孩子报了个数学班,但跟孩子说的是她自己攒的。”
陈建国捂着脸哭出声来。前后座都回头看,有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摘下耳机,问旁边人“咋了咋了”,旁边人小声给他讲,讲完了小伙子说了句“卧槽”。
女人拍拍他肩膀:“你别急着哭。我跟你闺女聊那二十分钟,小姑娘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阿姨,我妈说我爸去非洲打工了,那边没信号。我等我爸回来给我买一双带灯的运动鞋。’”
陈建国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手。女人又把纸巾包往他那边推了推:“你闺女都十三了,还信非洲没信号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你其实在北京跑外卖?”
“我……”陈建国擤鼻涕,擤了半天,吭哧出一句,“我这样怎么见她。我租的隔断间,八平米,连个窗户都没有。我拿啥接她来住。”
“那你那五万块钱准备干啥?”
“我本来想攒够十万,回南京租个正经房子,再去找她妈。”
女人翻了个白眼,是真的翻了个白眼,我坐隔两排都看见了:“你攒十万得攒到哪年?孩子都上高中了。你现在就去找,先把关系续上,钱慢慢挣。你闺女天天蹲中介门口写作业,你以为她心里没数?她早猜到家里出事了,她配合她妈演戏呢。”
陈建国愣愣地抬头:“你咋知道?”
“因为她蹲那儿写作业,数学本子底下压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游乐园拍的,那男的一看就是你,比现在胖二十斤,笑得跟傻子似的。”女人叹了口气,“那照片都卷边了,她拿透明胶粘的,粘了三四层。”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前面打牌的大叔把牌放下了,叹了口长气。戴耳机的小伙子也不戴耳机了,直勾勾看着这边。有个抱孩子的大姐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够下来一兜子橘子,走过来往陈建国手里塞了俩:“兄弟,吃个橘子,甜的。”
陈建国攥着橘子又哭了,这回哭得动静挺大,跟小孩似的抽抽搭搭。女人也不劝,等他哭够了,把最后一把瓜子嗑完,拍拍手上的渣子:“加个微信。我回去帮你约你前妻出来聊聊,成不成看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再想不开,先给我打电话。我电话七年前你跑单那天就存了,你一直没打过。”
陈建国掏出手机扫她微信,扫了两遍才扫上,手抖得对不准二维码。加完好友他翻了翻女人朋友圈,翻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举着手机给女人看:“这谁家孩子?”
女人瞟了一眼:“我闺女,五岁了。”
陈建国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跟我闺女小时候长得真像。”
女人没接话,把瓜子袋叠了叠塞进垃圾袋里,起身拎包:“我到站了。你记着,你欠我三百块钱加一千八跑单费,一共两千一,连本带利,请我吃顿好的拉倒。”她走到车厢连接处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闺女那双带灯的运动鞋,安踏的,旗舰店卖二百六。你跑三天外卖就能买。别等了。”
车门开了,她下去。陈建国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护士你叫啥名啊?我一直不知道你全名!”
女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我叫雷锋!”
车厢门关上。陈建国攥着那俩橘子坐回座位,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边吃边笑,眼泪掉在橘子瓣上。坐我前面的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哥们儿是中奖了还是咋的。”
戴耳机的小伙子接话:“比中奖厉害。这哥们儿把丢了七年的东西找着了。”
大叔问啥东西。
小伙子想了想:“闺女,面子,还有重新做人的劲儿。我也说不好。”
大叔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把自己那袋没拆的鸭脖递过去:“兄弟,配着吃,橘子太甜了齁嗓子。”
陈建国接了,说了声谢谢,啃鸭脖啃得满脸油光。刚才哭得跟啥似的,这会儿又笑呵呵的,前后反差大得我脑子有点跟不上。
我掏出手机刷微博,果然有人发了这趟车上的事,配了张偷拍的背影,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有人说“这女的管得太宽了吧,人家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有人说“这男的自己作的,割腕跑单还有脸哭”,也有人说“护士姐姐好人一生平安,孩子可怜”。
我往下翻了翻,看见一条评论:“我前夫当年也是各种理由不见孩子,后来孩子自己找过去了,现在父女俩好着呢。有些当爹的,就是差人踹他一脚。”
底下有人回:“踹一脚就管用?那要警察干啥。”
又有人回:“警察不管家务事。”
吵了几百楼。
我在那条微博底下留了句话,就一句:“我就在这趟车上,那男的最后把鸭脖吃完了,连手指头都嗦了。他闺女那双鞋,他下车就去买了。”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高铁还有二十分钟到北京西,我靠着窗眯了一会儿。醒的时候看见陈建国在过道里打电话,嗓门大得全车厢都听得见:“妈,我,建国。我明天回南京一趟。嗯,看闺女。没疯,我清醒着呢。妈你帮我问问咱家那老房子还能不能住人,我回去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等了半天没人接。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语音信箱说了句:“雨桐,我是爸爸。爸爸没去非洲,爸爸在北京跑外卖呢。你那个带灯的运动鞋,想要啥颜色的?爸爸这周末给你送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车厢连接处愣了一会儿。然后我看见他把那俩橘子皮从垃圾袋里翻出来,拿纸巾包了包,塞进自己背包侧兜里。
我下车的时候经过他旁边,他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吵着你了。”
我说没事,指了指他背包:“橘子皮还留着干啥?”
他摸了摸后脑勺:“我闺女小时候爱闻橘子皮,说香。我给她带回去。”
出了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拖着个破行李箱往地铁口走,步子迈得挺大,灰夹克后背上不知道啥时候蹭了块白灰,他也没管。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站住了,慢慢蹲下去。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啥,就看见他蹲在北京西站地铁口的台阶上,点着头,说“好好好,爸爸知道,爸爸不骗你”,然后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行李箱拉杆一拽,嗖嗖地往地铁站里跑,跑得跟后面有人撵他似的。
我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在那条微博底下又补了一句:“刚才那大哥跑起来了,跑得贼快。我猜是闺女给他回电话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北京的风真大,吹得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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