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第三周,我在没有名字的支流里收第三道网,发动机半路熄了火,船顺水往下漂。手电扫过水面的时候,先看见两个鼻孔,离船帮不到两米。
再往下半尺,是一双眼睛。不眨,也不缩。我在心里数到十,它一直是那个姿势,我也一直是。后来那段背脊出水,像有人往河里放了半截独木舟,没有声音,没有水花。等我能动了,网已经破了大半,浮子散了一线,网里的鱼一条不剩。
我把船撑回主河道,破网团起来压在船底。到家的时候Bento在门廊修渔灯,问我脸色怎么这样,我说网破了,鱼没了。他把灯举起来照我的脸,我又补了一句船底渗水,别的没提。那晚我睡不着,院外河汊子一有水响我就醒,起来看了两回,什么都没有。
转天早上村里的广播就响了。塞乌大娘家的狗拴在河边桩子上,一夜过去只剩半截链子。村长在广播里喊,明早组织清捕队,鞭炮、鱼叉、两台旧发动机,各家船只自愿报名。街上的男人都往码头凑,塞乌大娘坐在门槛上哭。
那阵子我自己的日子也在往下沉。水位掉了一米多,鱼不上网。修发动机的赛奥报了三百八,说再拖半个月,这条船就得趴在滩上。
船是我娘留下的,比Bento的岁数还大。Bento十九岁,在镇上帮人卸冻柜,一个月的钱有一半贴在这条船上。
他手机里存着一段拍糊了的视频,狗出事前一晚拍的水波。镇上有个摄制组在打听目击,放出话来,谁有真东西,出两千。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问我:“两千块,修船还能剩一半,你凭什么不把他们带过去?”
我说人一涌进来,河道就完了。他盯了我半天:“姐,你到底在怕什么?”我没答上来。他起身进屋,摔了门,说我就守着我那片破渔场过一辈子吧。
第二天我接了个活。镇口旅馆住着个叫Ana的,大学来的,研究蛇。她包里塞着一张翻旧了的照片,哥伦比亚煤矿里挖出来的蛇脊椎骨,一节比人腰还粗,她管那叫六千万年前的老骨头。
听说上游有目击,她坐了两天船过来。她开一天一百二,定金先付一半,正好够我付赛奥的第一笔。我只答应带路,不保证看见什么。
进支流那晚我们没开大灯,只留一盏暗红的小灯。Ana把红外相机和录音的机器架在船头,船泊在网下游五十米。十一点多,水面先鼓起一段,它从网尾进去的,头一偏,从网里带出去一嘴鱼,全是成群的脂鲤。
鸭笼它没碰,我们船的马达一响它就沉,灯一灭它又上来。前后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它叼走了小半个网,退回深水里。Ana趴在船帮上,录到手都在抖。
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它没冲我们来,它在吃网里的鱼。”然后她翻出带来的笔记给我看。她说她这些年做的就是这类头骨的重建,牙和颌骨的连接是松的,方骨角度也平,这一类构造是吃鱼的,守在水底等鱼群过,不跟岸上的东西照面。
她又说,按这个个头,它一顿要吃下去的分量,这片水养得起它一条,容不下第二条。我听完,把压在船底半个月的话说了出来。广播前一夜,我就在这条支流见过它,十秒。
Ana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你必须站出去,公开位置,清捕队才不会乱来。”我把她的手拨开:“站出去?位置一公开,清捕队先进去,摄制组跟着进去,我那片渔场就交代了。证据归你,船和网归我,我们都别装大方。”她没再劝。回程一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清捕队没等我这边的话,第三天一早就进了支流。八条船,鞭炮在浅滩上炸,鱼叉手蹲在船头,Bento跟着二叔的船在里面。
炸到第三挂,水面整个开了,那条背脊立起来又倒下去,浪头把一条小船推上暗桩,船帮裂了口子,跳水的男人胳膊上划了一道。
还有人要追。我把自己船的马达一刀熄了,压着嗓子喊两边收桨,都别出声。水静下来之后,它贴着泥岸从另一侧滑走了。那么大一条东西,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动静。
那天之后,村里撕成了两半。
一半人骂我,说熄马达是存心放那大物一条生路,塞乌大娘见了我绕道走。另一半人私下嘀咕,狗的项圈后来在下游凯门鳄窝边上找着了,链条上有牙印,没人说得清那两口牙是谁的。
Bento回来没提清捕的事,半夜我听见他在院里坐了很久。第二天他只说了一句:“它从船底下过的时候,我以为咱们都得交代了。”说完他就去了镇上,好多天没进家门。
水还在退。到了月中,支流末端的牛轭湖只剩一条窄水道通着外水,放牛的孩子先看见它白天浮上来换气,晒在泥滩上不动。
村里又开会。主张除害的说趁它困在泥里,一了百了。怕的说这么大的东西除不成反倒招祸,等旱季把它干死在泥里最省事。
Ana把记录摊在桌上,说它进来这些天没碰过一头牲口,只吃鱼,可湖里的鱼撑不到雨季。她声音不大:“它就是来得太晚了,这个世界没给它留位置。”
满屋子没人接这句。村长抽完一锅烟,说给一天,引得走就引,引不走,明早照之前的法子办。
我把方案摆出来,话也摆在明处。引它走的窄水道通到黑水支流,黑水深,水凉,旱季鱼也聚。路要贴着我最好的渔场过,引过去,旱季这片就得禁入,先禁我自己的网。
没人反对,反正那些滩他们本来也不来。Bento回来帮我驾船,先把话讲死:“我帮你是怕你一个人翻在窄口里,别当我是心软了。”
天没亮,我把网里剩的鱼放了血,顺着窄口倒进水里,然后打马达,响十几秒熄掉,隔一阵再打着。Ana在岸上插第一个浮标。
船进窄口,两边树冠都搭在水面上,舷板擦上沉木,咔一声裂了缝,水往里渗。Bento用脚踩住裂缝,一句话不说。最窄那段,船底整个拱起来,船被抬了一截又落下,那条背脊贴着船帮沉下去,我们谁也没敢伸手。出了窄口,黑水蓝得发黑,它沉下去,水面就平了,像它根本没来过。
舷板那条缝花掉了向导费剩下的大半,赛奥先补了三天。村长找人往窄口钉了块木牌,写着旱季禁入。上头没有人来,也没有补偿,村长说等水位涨回来,全村再议。
Ana走之前把红外相机和一台声呐留在村里,教会两个年轻人记数,说过些日子还有人轮流来,走她项目的经费,点名要我带路。
我的旧渔场禁进去了,营生换了个样子。Bento周六来给我换舷板,捎了桶漆,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说那两千块的视频要是早卖了,船早换成新的。
我说船还是这条船。他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板换好了,他把漆桶踢到我脚边:“下回自己刷。”
上个月我带完一队监测的人回来,声呐在黑水深处记到过三回移动,都在夜里,一个比一个离主湖远。主湖的鱼渐渐回滩了,没人再提清捕队。
塞乌大娘把狗的项圈挂在家门后头,见了我还是不说话。昨天傍晚我把船系上老桩,窄口那块木牌让雨泡掉了半个字,Bento上礼拜说下周给我描漆。
夜里黑水那边又响了一回水声,很闷,很远。我坐在船头听了一阵,没划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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