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前医生把片子挂上灯箱的时候,我们全家人都懵了。姐夫右肺上一个瘤子,旁边还有几个小的,医生说已经不是早期了,建议尽快化疗,配合别的治疗一起上。姐夫在诊室里坐了没几分钟就站起来了,说了一句让全家人记到今天的话,他说我不治了,我回家喝药去。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在赌气。结果不是。他回家第二天就托人找了个老中医,抓了一堆草药回来,砂锅往炉子上一坐,我们家的日子就从那天开始变了味。

为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查出癌症第一反应是拒绝化疗。这事我想了很久,后来发现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医院肿瘤科走廊里坐着的病人,十个里头总有一两个,拿着诊断书不进病房,转身回家熬药的。这不是个例,这是很多家庭都撞上过的墙。

我姐夫的理由说起来特别朴素。他说他们厂里以前有个工友,也是这个病,化疗做了小半年,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家里钱也花光了。他说我不想人财两空。

这话有道理吗。有,也不全有。我去查了资料,也问了医生,化疗确实有副作用,掉头发、恶心、白细胞降低,这些都是真的。但化疗没用这个结论是错的。医生跟我说得很直白,肺癌的治疗这些年变化很大,很多类型的肺癌,规范治疗后存活很多年的病人不少。那个工友的年代和现在,能用的药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可道理归道理,恐惧归恐惧。人一旦怕了,道理是听不进去的。

我姐当时在医院走廊里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她说你要不治,孩子还没成家,你想过没有。姐夫没接话,就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鞋我到现在都记得,一双旧皮鞋,鞋头磨得发亮。他这个人一辈子省,省到骨子里。

这里我想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拒绝化疗的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不相信医学,是因为不相信自己扛得住。化疗在老百姓嘴里传的样子,太吓人了。说什么进去的时候是人,出来的时候就不成人样了。这种话在亲戚之间、在村口、在病友群里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最后就变成了一堵墙,挡在病人和医院中间。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病人家属,她父亲也是肺癌,家里为了治不治吵了整整一个月。她父亲最后妥协了,做了化疗,反应确实大,吐过,也掉头发,但是第三个疗程之后复查,瘤子缩小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们吵的那一个月,其实瘤子没停,它一直在长。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病不会等你们家里吵出结果来。

我姐夫喝中药的头两个月,精神头居然还不错。这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自己也拿这个当证据,逢人就说你看我喝药喝得好好的。我姐心里松了一点,我们全家心里都松了一点。

但这里有个特别坑人的地方,我得说清楚。癌症这个东西,早期到中期,很多时候就是没什么感觉。感觉好,不等于病在退。感觉不好,也不一定就是病在进。拿自我感觉判断癌症的进展,等于拿手感判断锅炉里的压力。

第三个月开始,他咳嗽多了。夜里咳,白天也咳,一开始是干咳,后来有痰了。他自己说是换季,是老慢支。我姐要带他复查,他不去。他说喝中药的不能老拍片子,拍了也白拍。

这句话是那个开药的老中医说的。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一个给人看病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不许病人复查,那怎么知道药有没有用。

我没有全盘否定中医的意思,这点我得说清楚。中医在调理身体、缓解症状这些方面,确实有它的用处,很多化疗期间的病人也在用中药减轻反应,这是存在的。但用中药完全替代规范治疗去对付一个进展期的肿瘤,这在医生那里是通不过的。我问过肿瘤科的大夫,人家说得很客气,也很冷,说喝中药的肺癌病人我们见得多了,绝大多数最后还是被抬回来的。

第三个月到第五个月,是全家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不是因为病情,是因为吵架。

我姐天天哭,外甥从外地赶回来劝他爸,爷俩拍了桌子。外甥说你这是拿命赌气,他爸说我这是拿命做主。一句话把外甥顶得摔门走的。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劝我姐夫的时候我说不过他,这个人有文化,爱看书,他给我讲什么化疗是商业骗局,讲什么带瘤生存,讲什么人体自愈能力,一套一套的。我劝我姐的时候我只能说,他想通了就好了。

但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心里也晃。万一他真喝好了呢。这种万一,是全家人的安慰剂。

后来我知道了一个词,叫幸存者偏差。意思是能站在你面前说话的,都是活下来的,死了的不会开口。村东头谁喝药喝好了,传遍十里八乡。村西头喝了药没成的,没人提,因为人没了,家里也不愿意说。所以听上去到处都是喝药喝好的奇迹。

真相是什么。我托在医院工作的同学打听过,他所在科室那几年收治的晚期肺癌病人里,确诊后完全放弃规范治疗、只靠草药的,几乎没有活过两年的。而规范治疗的那一批,情况五花八门,有人效果差,但也有人控制得很好,正常上班的都有。

数字是冰的,但冰的数字比热乎的传言可靠。

第六个月,姐夫开始瘦。肉眼可见地瘦。皮带勒到最后一个眼,脸塌下去了。他还是有劲辩,说自己排毒,说中药把毒往外排,人瘦是正常的。

我姐不信了。她背着姐夫,把片子偷偷拿去找了另一个医院的专家。专家看完直叹气,说病灶比最初的大了不少,而且有了转移的迹象,这个阶段再做化疗,方案都得重新定,效果也难说了。原话是,早来三个月,选择能多一半。

我姐回家的路上给 me 打电话,电话里她就说了一句话。她说他多要的那三个月,是用命换的。

第七个月,姐夫自己倒下了。起床的时候晕在床边,磕破了眉骨。送到医院,一查,贫血,营养不良,肿瘤标志物高得吓人。躺上病床的第一天,他自己跟大夫说,给我上化疗吧。

全家人谁敢信。七个月前说什么都不肯进病房的人,自己开口了。

为什么。疼。不是咳嗽,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止疼药一开始管用,后来不太管用了。人在疼面前,所有的道理、所有的面子、所有的倔,都会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在病床上,声音很小,他说早知道这么疼,我当初就该听你们的。

我听完没说话。我能说什么。

现在化疗开始了。第一次做的时候他吐了,吐得昏天黑地,我姐在旁边扶着。但复查的结果比预想的好一点,病灶没再疯长。大夫说这种情况不算差,继续治。

我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真的不知道。大夫也不敢把话说满。

这七个月我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们全家态度再硬一点,把人绑也要绑进医院,会不会不一样。后来我想明白了,绑不进去的。成年人对自己的身体有决定权,法律上医院都要他本人签字。这个权利是他的,可他拿着这个权利做的决定,用了七个月去验证一个早就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还有一层我想得更深。为什么这么多人信喝药养,不信化疗。不光是怕副作用。是钱。化疗一次的费用,对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真金白银的疼。而中药一副几十块钱,心理上觉得便宜。可账不是这么算的,拖着不治,最后进医院往往是急诊进,那时候花的钱只会更多,人还遭了罪。我姐夫这一趟,前七个月药钱看着不多,加上最后这回住院,总数早就超出了当初规范治疗的预算。

穷人家的病,最先坏掉的是判断力。

还有那个老中医。我到现在没想明白该怎么看他。他收了钱,开了药,还嘱咐病人别复查。要是他真信自己的药有用,为什么不让人复查来证明。这个疑问我解不开,也不想解了,解开也换不回时间。

外甥前两天跟我说,他打算把家里那些剩下的草药全扔了。我姐拦住了,说先别扔,你爸看见要急。我姐这个人,被折磨了七个月,到最后还在护着那点面子。

病房里现在每天下午有一段阳光,从窗户斜着进来,能照到床尾。姐夫睡着的时候,我姐就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看着吊瓶,一瓶一瓶地数。

明天还要化疗。医生说这一疗程做完,再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