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 珏
良渚遗址出土的玉琮。 良渚遗址管委会供图
游客参观良渚古城遗址公园。 本报记者 王 珏摄
良渚博物院俯瞰。 良渚遗址管委会供图
良渚论坛期间,外国嘉宾参观良渚博物院。 良渚遗址管委会供图
站在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的莫角山眺望,带着远古气息的宫殿基址静卧于稻浪之间。五千年前先民们筑城、治水、制玉、耕作的场景仿佛浮现在眼前。
2026年,是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7周年,也是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10月18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在浙江杭州举办,论坛以“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为主题,紧扣文明互鉴与遗产保护,持续擦亮“五千年中国看良渚”金名片。
从昔日鲜为人知,到今日享誉世界、实证中华5000多年文明史的考古圣地,良渚遗址的发展历程是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利用的生动写照。
近日,本报记者走进良渚古城遗址,探访申遗成功以来,这片文明圣地的动人新气象。
实 证
考古新发现丰富“文明拼图”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良渚遗址是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实证”。持续涌现的考古新发现,如同一片片“文明拼图”,不断印证着这一论断,丰富着良渚古国的文化图景。
骆家山水坝遗址考古探沟之下,五千年前的垫石与堆土层层显露。今年,骆家山水坝遗址的发掘与研究首度公开。这道水坝与良渚其他水坝共同构成一套完整水利系统,距今约5000年,总蓄水量相当于3个杭州西湖,是迄今已知世界上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比传说中大禹治水还早约1000年。
近年来,考古人员借助遥感、地理信息系统与人工智能技术,在前期确认良渚外围水利系统11条水坝的基础上,又从大地深处“辨认”出20余条水坝遗迹。“这基本揭示出良渚水利系统的完整结构。”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科技考古室主任王宁远介绍,这套距今约5000年的超级水利工程,需要调动巨大人力物力完成规划、施工与运维,直观印证良渚已经形成成熟的社会组织与强大的社会动员能力,是早期国家形态的关键物证。
与水利系统遥相呼应的,是反山王陵附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大型院落遗迹。四面合围,面积达2.5万平方米,专家推断,这里曾是良渚古国统治阶层的仪式空间,可能与我国最早的陵寝制度相关,为理解早期国家权力结构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更令人惊喜的是,社会等级体系也在进一步补全。今年6月,“良渚文化考古成果实证中华文明突出特性”学术沙龙在中国考古博物馆举行,浙江余杭姜家山遗址出土的15件高等级玉(石)器亮相。这批玉琮、玉璧、石钺、成组玉锥形器、玉冠状器等礼器,完整呈现了成熟的“琮璧钺”礼制体系,集中体现了良渚社会神权、王权与军权的高度统一。
王宁远说,依托该遗址完整确立了反山、瑶山王族墓地—姜家山高等级贵族墓地—文家山低等级贵族墓地—卞家山平民墓地的4级完整等级体系,清晰反映了良渚礼制体系自上而下的传承与适配特征。
手工业分工则揭示了“国家管控”与“基层自发”的不同逻辑。近年来,良渚遗址群内新发现多处玉器制作工坊——郊区聚落的德清中初鸣遗址作坊以锥形器等低端玉器为主,良渚古城的钟家港主产管形玉饰与玉珠,文家山遗址专注石钺制作,塘山遗址承担玉琮与管形玉饰生产。这种器类再分工现象,充分体现了玉器生产体系的内部分化,表明良渚已建立起由国家体制和基层聚落运维的不同层级的手工业体系。
2026年发布的《考古中国—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研究主要成果》,通过系统测年将良渚文化年代修订为距今5350年至4500年。王宁远说,这进一步校准了良渚文明的时间坐标,为中华五千年文明提供更加坚实的年代学支撑。
中国历史研究院副院长刘国祥指出,良渚是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良渚文化承载的礼制体系、社会结构、精神信仰,集中彰显了中华文明突出特性。
“我们相信,随着考古工作的持续推进,文明拼图会越来越完整。”良渚遗址管理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王姝说。
守 护
为世界性难题寻找“良渚答案”
2016年7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宿白、谢辰生、黄景略、张忠培4位文博界老专家关于良渚申遗建议的信上作出重要批示,“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要统筹安排,申报项目要有利于突出中华文明历史文化价值,有利于体现中华民族精神追求,有利于向世人展示全面真实的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
走进良渚古城遗址世界遗产监测管理中心,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162平方公里的保护区划、1000多个摄像头、5个无人机场,上百个外围监测设备传感器,全部接入“良渚遗址5000+”数智应用平台。工作人员莫磊轻点鼠标,一座数字孪生的良渚古城便呈现在眼前。
“一旦发现异常,比如南城墙暴雨,系统自动预警,收到预警信息后,第一时间联动巡查、安保人员前往南城墙区域,开展遗址保护、排水作业。”莫磊告诉记者,平台监测覆盖19大项176小项,目前累计收到6863条异常事件,涉及本体病害、周边环境变化、入侵报警等多个维度。
工作人员利用平台模拟气象灾害,提前制定处置预案,实现了从“事后抢修”到“事前预防性保护”的转变。相关成果入选《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2025)》,国际专家评价其为“全球文化遗产数字化领域的代表性实践”。
数字化监测只是良渚保护体系的一道防线。良渚遗址是典型的南方潮湿环境土遗址,长期面临潮湿环境引起的土体结构破坏、苔藓微生物病害、渗水掏蚀等世界级的保护难题。
作为全国首个南方潮湿环境的“遗址专属医院”,土遗址保护实验室分为土遗址建造工艺、修复、生物、化学等7个分室,配备傅里叶变换红外吸收光谱仪、共焦显微拉曼光谱仪等先进设备。生物实验室里,科研人员以植物精油为原材料,正在攻关苔藓病害的抑菌“特效药”;建造工艺实验室中,草裹泥模型加速劣化实验正在摸清遗址老化规律。
“这里就像一所‘诊疗室’,每一个‘科室’都在为遗址诊断和治疗。”良渚古城遗址世界遗产监测管理中心工作人员马彦妮介绍,实验室启用两年来,已完成两项省级文保课题研究,相关研究成果刊发于《欧洲物理学报》等国际期刊。
王姝将这一路径概括为“拜师”与“扎根”的结合:联合敦煌研究院、浙江大学、河海大学等机构开展技术攻关,建设土遗址保护实验室,采用低干预保护方案,以植物精油等自然方式保护,规避化学成分造成不可逆伤害。“我们的目标是把良渚交给下一个5000年。”
今年6月1日,《杭州市良渚古城遗址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管理条例》正式施行。王姝介绍,这部条例标志着良渚遗址法治保护实现了保护范围“整体保护”、全面对接国际公约标准、设置“统筹发展”“阐释利用”专章、明确“考古前置”刚性要求。“条例把考古调查勘探作为土地出让和项目建设的前置条件,使‘先考古、后出让’成为不可逾越的程序红线。”王姝说。
从潮湿环境土遗址保护实验室的科研攻关,到“良渚遗址5000+”数智应用的全方位守护,再到“专职机构+法律法规+政策制度+数字赋能”“文物特区”模式的制度创新,良渚正用科技、数字与法治等手段,通过系统性保护,为潮湿环境土遗址保护这一世界性难题寻找“良渚答案”。
传 承
让五千年文明走进烟火人间
秋风拂过,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大片兰花草、狼尾草随风摇曳。在钟家港,古法冶玉、陶器、漆绘等传统手作体验摊位沿林间步道排开。古法冶玉摊位前,考古工作人员徐有秀手持仿制工具,向围拢的游客演示线切割、钻孔等技巧。
“我来良渚玩,刚好赶上活动,能亲手体验玉石打磨,感觉特别有意义。”在手作体验摊位前,游客朱女士说。
王姝说,良渚遗址经历了保护阶段、申遗阶段、后申遗阶段,“后申遗阶段,要回归文化日常,在做好保护、研究、传承的基础上做好文脉延续的再创造,让五千年文明走出史书、走入生活。”
展示方式在不断创新。走进良渚博物院临展厅,柔和灯光下,百余件玉琮静立于展柜之中。这是“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的现场。“展览展出国内14个省份及海外收藏机构、39家单位的124件琮与琮式器。”良渚博物院社教专员马丽莎向游客介绍。
展厅中,4件来自大英博物馆的玉琮吸引了不少观众围观。它们穿越了数千公里的地理距离和数千年的时间跨度,安静地“回到”了最初诞生的地方。
今年国庆前夕,良渚古城遗址公园上演了一场“天空考古”。5000架无人机以夜空为纸、光点为笔,从一根17.2米长的巨型木构件造型开始,完整“营建”出良渚先民伐木取材、立柱架梁、筑城成国的全过程。莫角山7座宫殿群在夜空中依次点亮,神人兽面纹最后浮现于遗址基址上空10米。这场“数字修复”不扰动一寸土遗址,让良渚古城以轻盈的方式“再次被看见”。
世界遗产不只在展厅、在遗址,更要走入烟火人间。良渚实施了“良渚MEI”生活美学工程,联合北京服装学院系统提取良渚文物的8种经典色彩、核心纹样。从玉琮、神人兽面纹到宫殿轮廓,良渚文化IP已开发700余款文创产品,覆盖11大门类。良渚遗址管委会通过创新授权机制与市场化合作模式,构建了“基础授权+收益分成”机制,将良渚文化元素融入各类消费场景。
良渚文化大走廊则提供了一个更宏阔的实践样本——这条“文化生态走廊”,有机串联了5000多年良渚文化、2000多年运河文化、1000多年径山文化,探索出一条遗产保护与区域发展共生共荣的新路。王姝介绍,大走廊的业态布局核心保护区以生活性业态为主,外围区域以生产性文化产业为主。
在良渚暖村,80后小伙潇羽经营着一间黑陶工作室。他将良渚特有的黑、灰、红陶经手捏手绘,制作成文物元素提炼和现代实用改造相融合的日常器物。“我希望深度拆解文化内涵,结合现代审美进行二次艺术重构。”
2026年上半年,良渚文化大走廊新增规上文化企业50家,规上文化企业营收超891亿元,同比增长37%。
目前,良渚文化大走廊建设已推进3轮“十大工程”,其中农户外迁安居工程备受关注。王姝介绍,推进这项工作的逻辑,是把“保护文物、改善民生、促进共富”统一起来。该项目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贡献可持续发展目标”优秀案例。
90年前,良渚文化的发现者施昕更在考古报告中深沉追问:“我们上古的祖先,坚忍地开辟了这广漠的土地,创下了彪炳千秋的文化,我们今日追溯过去,应当如何兢兢业业地延续我们民族的生命与光荣的文化呢?”
从1936年施昕更发现两块“黑色有光的陶片”,到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再到今天的大遗址保护管理“文物特区”模式形成,良渚遗址完成了从考古发现到文明实证、从遗址保护到全球叙事的跨越。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8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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