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北京做手术,想在二姑家住几天,二姑婉拒,我停了她儿子的职务。

我爸查出来肺上有阴影,县医院说看不准,让去北京。挂了协和的号,排了半个月,排上了。跟我爸说去北京做手术,我陪着。我爸说行。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过了十来年,身体一直还行,这回查出来毛病,他自己倒没啥,就是念叨着别花太多钱。

二姑在北京。我爸的亲妹妹,嫁到北京三十多年了。二姑父在事业单位退休,二姑自己在街道办干到退休,两口子住一套三居室,儿子也成了家,搬出去住了。房子挺宽敞,平时就老两口。寻思着我爸去北京做手术,术前检查得跑好几趟,术后还得复查,住酒店太贵,住二姑家能省点。我爸说别麻烦人家。我说那是你亲妹妹,麻烦啥。我爸没再说什么。

给二姑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那边挺吵,好像在超市。说二姑,我爸要去北京做手术,想在你那儿住几天。问啥时候。说下周二去,先做检查,手术排在下周五。问住几天。说前前后后得十来天。停了一下,说哎呀,家里最近不方便。问咋不方便。说你姑父最近腰不好,睡不了沙发,家里就俩屋,一间他住着,一间堆着东西。说爸不挑,打个地铺都行。说那多不好,你爸是病人,睡地上像啥话。说那给收拾收拾。说不用不用,你们还是住酒店吧,医院旁边就有,帮忙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我爸从厨房出来,问二姑咋说。说家里不方便。我爸哦了一声,说那咱住酒店。说行。我爸说别订太贵的。说知道。

订了医院旁边一家快捷酒店,一天两百八,订了十二天。我爸说太贵了。说不贵,能退。其实不能退,但没说。

手术挺顺利。术前检查跑了三天,手术等了四天,术后住了五天院。每天医院酒店两头跑,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回酒店。我爸术后那两天不能下床,守在床边,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护士说回去睡吧,这儿有我们。说不用,我爸醒了得在。

手术完第四天,我爸能下床走两步了。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慢慢挪。跟在后头,拿着拖鞋。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小军,瘦了。说没瘦。说胡子都长了。摸了摸下巴,确实扎手。说忘了刮。说回去刮刮,洗个澡,换身衣裳。说等出院再说。说不用,现在能走了,回去歇半天。说那行,晚上再来。

回了酒店,洗了澡,刮了胡子,躺床上想眯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二姑。问手术咋样。说挺顺利。说那就好。问你爸住哪个病房,明天去看看。说不用了,快出院了。说那咋行,都到北京了,不去看看不像话。说真不用。问几号出院。说下周二。说那周一去。

周一真来了。拎着一兜子水果,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喊了声哥。我爸靠在床头,看见她,说来了。她走过去坐下,问疼不疼,吃得咋样,晚上睡得好不好。我爸一一答了,说挺好的。坐了二十分钟,站起来说还有事,先走了。我爸说那你忙。走了以后,我爸看着那兜水果,说这苹果挺贵。说嗯。说你二姑这人,从小就这样,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说知道。

出院那天,办了手续,结了账,带着我爸打车去火车站。路上我爸说,小军,你二姑那边,别怪她。说没怪。说他有她的难处。说知道。说你知道个屁。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说北京变化真大,上次来还是你二姑结婚那年。说三十多年了。说可不是嘛,三十多年了。他闭上眼,靠着座儿,没再说话。

回了家,把爸安顿好,第二天去公司上班。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副总,管销售。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其中一个是二姑的儿子,表弟,叫周浩。周浩在公司干了三年,跑销售,业绩一般,靠着这层关系,混得还行。平时不怎么管他,只要不出大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去那天,销售部经理来找,说周浩上个礼拜跟客户吃饭,喝多了,把人家客户骂了。问骂的谁。说宏达建材的老刘。问为啥骂。说老刘嫌报价高,周浩说嫌高别买,不伺候。问老刘啥反应。说老刘当场走了,说以后不跟咱合作了。问宏达一年拿咱多少货。说少说百来万。说行,知道了。

把周浩叫到办公室。进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说哥回来了,姑父手术咋样。说挺好。说那就好,早就想去看姑父,我妈说不用。说坐下。坐下了。说宏达的事咋回事。脸上的笑收了,说老刘那人不知道,磨磨唧唧的,砍价砍了半个月,烦了。说你烦了就把人骂了。说没骂,就说了句嫌高别买。说那跟骂有啥区别。说哥,不至于吧,一个客户。说一个客户,百来万的单子。说那再找别人呗。说你找去。不说话了。

说周浩,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业绩啥样自己心里有数。一直没说你,是看在你妈面子上。但这回把客户骂走了,不能不管。说哥,啥意思。说从明天开始,停职一个月,工资照发,销售部的事先别管了。说停职?说对。说因为一个老刘就停职?说因为一个老刘,也因为这三年的表现。说这是找茬。说找啥茬。说我爸说了,你姑父来北京,我妈没让住家里,你记仇了。

看着他,没说话。说咋的,我说对了?说周浩,你妈不让住,那是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说那为啥停职。说刚才说了,因为老刘,因为三年业绩垫底,因为仗着亲戚关系在公司混日子。站起来,说行,狠,找我舅说去。说你舅刚做完手术,找他干啥。说找他评理。说去找,你舅要同意你回来,我让你回来。

真去了。第二天二姑打电话来,说你爸让我跟你说,周浩的事看着办,别听他的。说姑,我爸说啥了。说你爸说周浩那孩子欠收拾,让他长长记性。说爸真这么说的?说真这么说的,还说你做得对。说那就不客气了。说客气啥,该咋办咋办。

周浩停职一个月,让写检查,写完了在销售部念。不念,说要辞职。说辞吧,不拦着。真辞了。走那天来找,说哥,走了。说嗯。说真不送?说送啥。说就一点不念亲戚情分?说念了,念了三年。说那为啥这样。说周浩,骂客户的时候,念亲戚情分了吗。不说话了。拎着包走了。

二姑后来打了个电话。说小军,周浩的事,别往心里去。说姑,没事。说周浩那孩子惯坏了,替他管管。说已经辞职了。说辞就辞吧,让他吃点苦头。说不怪?说怪啥,做得对。说那去北京的事。说你爸来北京,没让住家里,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说没有。说别瞒,肯定不痛快。说姑,真没有。说你爸那病,不是不心疼。就是怕你姑父那人,睡觉打呼噜,你爸去了睡不好。说知道。说知道个屁,跟你爸一样,嘴上不说,心里记着。笑了一下,说姑,真没记。说那行,下回你爸再来北京,住我家,让姑父睡沙发。说行。

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想起我爸在医院走廊里说的那句话,说你二姑这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就是叹了口气。他妹是他妹,他是他。三十多年没怎么走动,情分淡了,正常。没怪二姑。就是觉得,有些亲戚,走着走着就远了。远了就远了吧,该尽的礼数尽到就行。至于周浩,是表弟,但也是手底下的兵。兵不行,就得换。这跟亲戚没关系,跟对错有关系。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做了饭,端上来。他吃了两口,说周浩的事听说了。说嗯。说做得对。问咋知道。说你二姑打电话了。问咋说的。说她把你表弟开了。说他自己辞的。说一样。问不生气?说生啥气。说你二姑那人,从小就不会教孩子。说我妹这辈子,啥都好,就是护犊子。问那还让我去她家住。说不是想省俩钱嘛。说省啥,酒店钱又不用你出。笑了一下,说那倒也是。

吃完了,把碗搁在桌上,说小军,以后对周浩,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不帮。说行。说你二姑那边,该走动的还走动。说知道了。说别跟你姑置气。说没置气。说那就行。站起来,说去睡了。问吃药没。说吃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小军。说嗯。说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蹲着睡,看见脖子歪着,跟个虾米似的。说那是趴着不得劲。说辛苦了。说不辛苦。摆摆手,进屋了。

坐在客厅里,把碗收了。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想着在北京那几天,酒店房间里两张床,我爸睡一张,我睡一张。夜里他咳嗽,起来给他倒水。他说不用,睡吧。说你喝一口。喝了,躺下又咳。坐在床边,等他咳完了再躺。那几天说了好多话,比过去十年说的都多。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我妈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说到二姑,说你姑小时候嘴甜,家里有啥好吃的,她都能哄到手。问那还让她住咱家。说她是我妹。

水龙头关了。擦擦手,把碗放进柜子里。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我爸忘了关。把它关了,回了屋。明天还得上班。周浩走了,他那摊活得有人接。得想想谁接。想了一会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