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她家阳台照进来,落在沙发靠背上,也落在她刚洗过的头发上。我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刚给她带过去的一袋草莓,她接过去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就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心里头怦怦跳,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老伴走了快五年,这五年里,我连个能凑在一块儿说说话的女人都没有。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每次住不了三天就走。我一个人守着一百多平的房子,白天去公园转转,晚上看看电视,有时候电视开着,我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醒过来屋里黑着,只有屏幕亮着,那滋味,真不好受。

她是去年冬天搬来的,就住我对门。第一次见她,是她搬东西上来,手里拎着个大箱子,在楼道里喘。我正好开门倒垃圾,顺手帮了她一把。她笑着跟我说谢谢,声音软乎乎的,说她姓陈,以后就是邻居了,让我多关照。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个普通邻居。可后来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早上买菜碰见我,会主动打招呼;我在楼下遛弯,她也常凑过来聊两句。她比我小五岁,离异多年,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地成家了,很少回来。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俩挺像的,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真正走近,是今年春天。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连口水都没人递。她敲我家门,说听见我咳嗽得厉害,给我熬了点姜汤。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保温桶,头发挽在脑后,额头上还有点汗。

那碗姜汤喝下去,我身子暖了,心里更暖。

从那以后,我们走动得更勤了。她做饭多了,会端一碗过来;我买水果,也会给她送一半。有时候晚上没事,我就去她家里坐会儿,看看电视,聊聊家常。

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她家沙发上。那天电视里放着个老片子,演的是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夕阳里。我看着看着,心里头一动,就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她手抖了一下,没抽回去,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我当时那个高兴啊,差点没蹦起来。我觉得,我晚年的好日子,可能要来了。

后来就越来越自然了。我去她那儿,她会主动靠在我肩膀上;我走的时候,她会送我到门口,让我亲一下她的额头。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我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把两间房子打通,或者干脆搬到一起住。我退休金不低,身体也还行,她要是愿意,我们俩凑一块儿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可慢慢的,我就觉出点不对劲儿了。

她愿意让我亲,愿意让我抱,有时候甚至主动往我怀里钻,可只要我一提到以后,一提到搭伙过日子,她就把话题岔开。

有一次,我搂着她,试探着说:“你看咱们俩这样,也挺好的,要不……干脆把证领了?”

她当时就从我怀里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苹果削,头也不抬地说:“领那证干啥?麻烦得很,现在这样不挺好的?自由自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也没多想,只当是她刚从失败的婚姻里出来,对那张纸有阴影。我想,慢慢来,时间长了,她总会答应的。

我开始心甘情愿地为她花钱。她买菜,我抢着付钱;她家里水管坏了,我找人来修,钱我出;她说纱窗旧了,我立马联系师傅给她换。前前后后三个月,我粗略算了算,大概花了有三千块钱。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为自己喜欢的人花钱,值。我甚至想,等她厨房装修的时候,我再多拿点,反正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以后都是两个人的。

可她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

那天下午,就是草莓的那天。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靠在我怀里,我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主动凑上来亲了亲我的嘴。

我脑子一热,又把搭伙的事儿提了出来。

我说:“老陈,你看咱们俩都这样了,要不……你搬我那边去住?我那房子大,采光也好,你住过去,咱们俩每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多好。”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了。她从我怀里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拿起那袋草莓,慢悠悠地说:“草莓挺新鲜的,多少钱一斤?我把钱给你。”

我心里一沉,说:“给什么钱,我给你买的。”

她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洗草莓。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草莓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吃吧。”

我拿起一个草莓,塞进嘴里,甜是甜的,可心里头却有点发苦。

我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刚才我说的事儿,你考虑考虑?”

她拿起一个草莓,慢慢咬着,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老周,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我说,“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俩都是单身,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不好吗?”

她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她说:“什么名正言顺的,都一把年纪了,还讲究那个。”

“不是讲究不讲究,”我急了,“我是想,咱们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以后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也有个人。”

她放下手里的草莓,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说:“老周,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这人,自由惯了,不想伺候人。”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不想伺候人?

我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我从来没想过让她伺候我啊,我是想和她互相照应,是想疼她,照顾她,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伺候人了?

她见我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你看啊,我自己一个人过,想吃饭就做,不想吃就凑合,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多自在。要是真搬到一起,每天得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那不成了保姆了?我可不想干那活儿。”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慌。

我说:“我没让你当保姆啊。做饭可以一起做,衣服可以一起洗,家务也可以一起干。我是想找个伴儿,不是找个保姆。”

她摆摆手,说:“说是这么说,可真在一起了,哪能分得那么清?再说了,我前半辈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可不想再给自己找个累赘。”

累赘?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平时对我笑盈盈的,那个靠在我怀里听我说话的,那个接受我所有礼物和好处的女人,此刻坐在我对面,嘴里说着“不想伺候人”,说着“不想找累赘”。

那我算什么?

我是她的累赘?还是她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我心里头那点热乎气,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想起这三个月来,我为她花的那些钱,我为她跑前跑后做的那些事,我夜里躺在床上对未来的那些憧憬,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原来在她心里,我不过是个可能会给她添麻烦的累赘。她愿意跟我亲热,愿意接受我的好,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我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要跟我一起面对以后的风风雨雨。

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陪她,顺便享受一下被人照顾的感觉。而我,正好出现在她身边,又正好愿意对她好。

仅此而已。

我坐在沙发上,草莓的甜味还留在嘴里,可我心里却苦得厉害。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指责她吗?好像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她没逼我花钱,没逼我对她好,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身体亲近了,心也就近了;是我自己傻,把逢场作戏当成了真心实意。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站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她也没留我,只是说:“哦,好,慢点走。”

我走到门口,她跟在后面送我。我打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淡淡的笑,跟平时一样。

我心里头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我回到自己家,关上门,靠在门上,半天没动。

屋里静悄悄的,跟往常一样。可今天,我却觉得这安静有点扎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刚才在她家的那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今年六十七了,黄土都埋到半截了,居然还会为这种事儿犯糊涂。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我就是孤单啊。

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一起吃吃饭,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递杯热水。

我以为我找到了,原来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她愿意让我亲,愿意让我抱,愿意花我的钱,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我过日子。她要的,只是有人陪着,有人宠着,有人为她付出,而她自己,什么都不想付出,什么都不想承担。

我想起老友以前跟我说的话,说现在有些老太太,就喜欢找老头子搭伙,花人家的钱,让人家伺候着,等人家没用了,一拍两散。我当时还不信,说哪有那样的人。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可我又不愿意把她想得那么坏。她平时对我也挺好的,会给我熬姜汤,会给我缝扣子,会听我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也许,她只是被婚姻伤透了心,不敢再轻易付出了吧。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一点是清楚的:她不想跟我过日子。

那我再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继续跟她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继续为她花钱,为她操心,然后等哪天她烦了,或者遇到更好的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我都六十七了,折腾不起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很久。

天慢慢黑了,我也没开灯。屋里越来越暗,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最后,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还是自己做的饭,吃着踏实。

那碗面我吃了快半小时,汤都凉透了。

我把碗泡在水池里,也懒得洗。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瘫,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她那句话——不想伺候人,不想找累赘。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

我想,也许是我太急了。人家刚从婚姻里出来没几年,一个人过惯了,突然说要搭伙过日子,换谁不得犹豫?再说了,我们这才三个月,是我自己把进度拉得太快。

可转念一想,三个月还短吗?我都六十七了,我还有多少个三个月可以耗?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替她开脱,一会儿又骂自己糊涂。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我摸过手机一看,是女儿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在外地工作,平时半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要问我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没有按时吃饭。前阵子我跟她提过一嘴,说楼上有个女邻居,人挺好的,平时互相有个照应。当时她就追问了半天,问人家多大,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当时还嫌她多事,说就是普通邻居。

现在她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有点发虚。

我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喂,闺女。”

“爸,你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惯有的着急。

“没干嘛,刚睡醒。”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都几点了还睡?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电视了?”

“没有,就是睡得晚了点。”我含糊地说。

女儿沉默了两秒,突然问:“爸,你跟楼上那个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我心里又是一紧。

“就那样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叫就那样?”女儿不依不饶,“上次你跟我说她人挺好的,我还以为你们有进展呢。我这阵子忙,没顾上问你。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们已经亲过抱过了?说我为她花了三千多块钱?说我昨天跟她提搭伙,被她拒绝了?

这些话,我怎么好意思跟女儿说。

“能有什么情况,”我硬着头皮说,“就是普通朋友,平时一起买买菜,散散步。你想哪儿去了。”

“真的?”女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那我上次给你打钱,你说不用,说你钱够花。我查了下你那银行卡,最近三个月取了不少现金。你钱都花哪儿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没想到女儿会去查我的银行卡。

我那卡里是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平时我一个人花,省着点用,每个月还能存个两千。这三个月,我前前后后取了有五千块钱,三千多花在她身上了,剩下的当零用。

我本来以为女儿不会知道。

“我……我没乱花。”我有点结巴,“就是平时买菜、买水果,还有家里换了点东西。”

“换什么东西要花这么多?”女儿追问,“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都花在那个阿姨身上了?”

我被她说中了心事,一下子有点恼羞成怒:“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自己的退休金,我还不能花了?我花在哪儿还要跟你汇报?”

“我不是那个意思,爸。”女儿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家,我怕你被人骗了。现在社会上什么人都有,有些女的专门盯着你们这些独居老头,骗吃骗喝骗钱,到最后一拍两散,你什么都落不着。”

“你说什么呢!”我提高了声音,“人家不是那种人!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那种人?”女儿也有点急了,“爸,你都六十七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要是真想找个伴,我不反对。但你得找个靠谱的,得跟人家把话说清楚,是搭伙过日子还是结婚,钱怎么算,都得明明白白的。不能稀里糊涂的,钱花了一大把,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女儿说的这些话,跟我昨晚自己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好像我真的成了一个老糊涂,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不耐烦地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了。你忙你的吧。”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女儿是为我好,可我就是听不得这些话。我总觉得,她不是那种人。她要是真想骗我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要?每次买菜,她也会抢着付,只是我没让她付而已。她给我熬姜汤,给我缝扣子,那些关心总不会是假的吧?

我越想越觉得女儿有点小题大做。

可转念一想,女儿说的也没错。我这三个月,确实花了不少钱在她身上。而她,除了那些嘴上的关心和偶尔的亲热,好像也没为我花过什么钱。

我甩了甩头,不想再想这些了。

想多了,累。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头发也乱蓬蓬的,看起来特别憔悴。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吗?

我换了件衣服,打算下楼去转转,顺便买点菜。

刚下楼,就碰到了老陈。

老陈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也住在这个小区,今年七十了。我们俩平时经常一起下棋、散步,算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前阵子我跟女邻居走得近,老陈也看在眼里,还打趣过我,说我老树开花了。

“老周,这么早?”老陈背着个手,慢悠悠地走过来,“这阵子怎么没见你去下棋啊?忙什么呢?”

我心里有点不自在,笑了笑说:“没忙什么,就是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老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我含糊地说。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是不是跟楼上那个女的有关?”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老陈哼了一声,“这小区里谁不认识谁啊?你们俩天天一起买菜,一起散步,出双入对的,别人都看在眼里呢。我前阵子就想提醒你,又怕你不爱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太当真。”老陈压低了声音,“那个女的,我听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前几年跟她老公离婚,据说是因为她在外面有人。她前夫条件挺好的,给了她一套房子,还有不少钱。她这几年,好像也没闲着,跟好几个老头都走得挺近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听谁说的?”我皱着眉头问,“别听别人瞎传,没有的事。”

“瞎传?”老陈撇了撇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真假我不敢保证。但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个年纪了,找伴儿可以,但得擦亮眼睛。别到最后,钱花了,心也掏了,结果被人耍了,那才叫丢人呢。”

“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嘴硬道。

“普通朋友?”老陈笑了,“普通朋友你天天往人家里跑?普通朋友你给人修水管换纱窗?老周,咱们认识几十年了,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太实诚,别人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掏心掏肺的。”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我有点不高兴地说,“不用你操心。”

“行,我不操心。”老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钱袋子捂紧点。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我先走了,去公园下棋,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去买菜。”我板着脸说。

老陈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

老陈说的这些话,跟女儿说的,简直如出一辙。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难道她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在骗我?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想起她给我熬姜汤的时候,眼神里的关心不像是假的;我想起她靠在我怀里的时候,身体是软的,呼吸是热的;我想起她听我讲以前的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感兴趣。

这些,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我往菜市场走去,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买完菜回来,经过她家楼下,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开着,窗帘飘了出来。

我站在楼下,犹豫了半天,还是抬脚往楼上走去。

我想问问她,老陈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我想问问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走到她家门口,我又犹豫了。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买菜去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很家常。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嗯,刚买完菜。”我扬了扬手里的菜袋子,“路过,上来看看。”

“进来坐会儿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换了鞋,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跟往常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

我就说嘛,她不是那种人。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我笑了笑说。

“是不是想太多了?”她在我旁边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昨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心里一动。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忍不住问,“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低下头,搅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老周,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跟你在一起,我挺开心的。可我真的被婚姻伤怕了,我不想再被束缚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的,谁也不欠谁的。”

又是这句话。

现在这样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像情人又不是情人,像夫妻又不是夫妻。

“可我不觉得好。”我沉声道,“我这个年纪了,我想要的是个伴,是个家,不是这种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为难:“老周,你别逼我行不行?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又软了。

“好,我不逼你。”我叹了口气,“你慢慢想,我等你。”

她笑了,伸手抱住了我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肩膀,软软的,香香的。

我心里那点不高兴,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我就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她需要时间。

我愿意等。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一起在她家做饭吃。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为她花钱。她买菜,我抢着付钱;她看上什么东西,我立马给她买;她家里缺什么,我二话不说就去买了送来。

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答应跟我搭伙过日子的。

可我发现,她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了。

以前买菜,她都是挑便宜的买。现在,专挑贵的买,什么虾啊、蟹啊、牛肉啊,每次都买一大堆。还经常买些进口的水果,一盒草莓就要几十块。

她还开始买衣服、买化妆品。以前她很少买这些,现在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收几个快递。每次拆快递,都要在我面前炫耀半天,说这件衣服多少钱,那瓶化妆品多少钱。

我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我想,女人嘛,都喜欢这些。她开心就好。

直到有一天,她跟我提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帮她修灯泡。修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喝水。

她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慢悠悠地说:“老周,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我喝了口水说。

“我想把厨房重新装修一下。”她说,“你看我这厨房,都十几年了,瓷砖都掉了,橱柜也坏了,用着特别不方便。”

我愣了一下:“装修厨房?那得不少钱吧?”

“也没多少,我问了,大概两三万吧。”她轻描淡写地说。

两三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两三万差不多是我半年的退休金了。

“怎么突然想装修厨房了?”我皱着眉头问,“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凑合用呗。”

“什么叫挺好的?”她坐直了身体,有点不高兴地说,“那厨房又旧又破的,我早就看不顺眼了。再说了,以后你不也要来吃饭吗?装修得好一点,我们用着也舒服啊。”

我心里一动。

她说“以后你不也要来吃饭吗”,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打算跟我一起过日子了?

可转念一想,装修厨房是她的房子,又不是我的。装完了,也是她的。万一到时候她反悔了,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我犹豫了一下,说:“装修是好事,可这钱……”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我这不是手头有点紧嘛。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等我以后有钱了,再还你。”

果然是要钱。

我心里沉了一下。

“借多少?”我问。

“也不用多,你先借我两万就行。”她说得很轻松,好像两万块钱是个小数目一样。

两万?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我手里的存款,加上退休金,大概有十几万。那是我留着养老的钱,平时连动都舍不得动。

现在她一开口就要两万,还是借。

说是借,可这种关系,借了还能要回来吗?

我想起女儿的话,想起老陈的话,心里有点犯嘀咕。

“怎么了?你不愿意啊?”她见我半天不说话,脸拉了下来,“我又不是不还你,你至于这个样子吗?”

“不是不愿意,”我犹豫着说,“就是我这钱,都是留着养老的,平时不太动。再说了,两万块钱也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想什么呀?”她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们俩这关系,你还怕我骗你不成?我就是手头暂时周转不开,等我那笔定期到期了,立马就还你。”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乱。

借吧,我心里没底。不借吧,又怕她生气,觉得我小气,影响我们的关系。

“你让我再想想,行吗?”我试探着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了一声:“行,你慢慢想吧。我就知道,男人都一个样,嘴上说的好听,真到用钱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一边去了,不再理我。

我坐在沙发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特别尴尬。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就是借点钱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不是不借,我就是得想想。这钱是我养老的钱,我总得慎重一点吧。”

“慎重?”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你的意思是,我会骗你的钱?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步步紧逼,“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就是借你两万块钱,你就这个态度。亏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原来都是假的。”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我看着她那张生气的脸,心里突然有点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她吗?

还是说,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我心里乱极了。

一边是我对她的感情,一边是女儿和老友的提醒,还有我自己的养老钱。

我到底该怎么办?

借,还是不借?

我坐在她的沙发上,耳朵里嗡嗡的。

她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我看着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她生气的,到底是我不信任她,还是我不肯痛快把钱拿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敲我家门,说家里灯泡坏了,问我有没有多余的。那时候她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温温柔柔的。我那时候觉得,老天爷可怜我老伴走得早,给我送个体贴的人来。

后来她常来我家坐,给我带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说我一个人吃饭没滋味。我也常去她家,帮她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再后来,她半推半就,我们就有了那些亲热的事。

我一直以为,那是两个人心靠近了才有的事。

可现在,她因为我不肯借两万块钱,就说我对她不是真心的。

那真心到底是什么?是我给她花的三千块钱,是我随叫随到的帮忙,还是我得把养老钱都掏出来,才算真心?

我越想越乱,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你说话啊,怎么不吭声了?”她见我半天不说话,又逼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突然想问问她,那天我跟她提搭伙过日子的时候,她说“不想伺候人,不想找累赘”,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不敢问,怕问了她不高兴,怕连现在这点亲近都没了。可今天,我突然就不怕了。

“我问你个事。”我声音有点哑。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什么事?”

“上次我跟你说,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你说你不想伺候人,不想找累赘。”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想问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好好的,你又提这个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被婚姻伤怕了,不想再被一张纸绑住。现在这样不好吗?自由自在的。”

“自由自在?”我苦笑了一下,“那我呢?我算你什么人?邻居?朋友?还是……还是你随叫随到的那个?”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她皱起眉,“我要是不喜欢你,能跟你在一起吗?你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行不行?”

“喜欢?”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有点发涩,“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帮你修水管换纱窗,还是喜欢我给你买菜花钱?”

这话一说出口,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你是说我图你的钱?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花你那点钱?”

“我没这么说。”我摇了摇头,“我就是想弄明白。你不想跟我搭伙,不想过日子,可又愿意跟我亲热,愿意花我的钱。那你告诉我,我们这算什么?”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你都这么想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你说。”我看着她,“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跟我好好过日子?”

她别过脸,不看我。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等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其实她不用回答了。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突然就觉得特别累。

这三个月,我像个小伙子一样,天天琢磨着她喜欢吃什么,家里缺什么,她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我把她的事当成我自己的事,把她的家当成我半个家。我以为我找着伴了,结果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打算跟我过日子。

她要的,就是有人陪着解闷,有人帮忙干活,有人愿意给她花钱。

而我,刚好送上门了。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行,我知道了。”我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你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我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钱的事,我再想想。我先回去了。”

她没留我。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有点阴,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又有点发凉。

就这么结束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难受,有点空落落的,可又好像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突然就落地了。

我慢慢走回自己家,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跟往常一样。可今天这安静,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这安静闷得慌,总想往她家跑,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今天,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安静,突然觉得挺踏实的。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半杯茶,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想喝一口,又放下了。

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刚才生气的样子,一会儿是她那句“不想伺候人”,一会儿又是两万块钱。

想着想着,我突然就笑了。

笑我自己。

六十七岁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以为遇上了第二春。人家几句软话,几个笑脸,一点亲近,我就把心都掏出去了,钱也舍得花,还想着跟人搭伙过日子。

结果呢?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我就是个免费的劳力,外加随叫随到的提款机。

还说什么喜欢,什么在一起开心。开心是真的,可那开心,是我花钱花力气换来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笑完了,又有点想哭。

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为我这三个月的自作多情,为我这把年纪还耐不住的那点孤独。

老伴走了快五年了。

刚开始那两年,我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清静。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用跟人商量,也不用看谁脸色。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觉得孤单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看电视的时候,没人跟你抢遥控器;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身边是空的;就连生病的时候,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

我嘴上不说,可心里,确实是怕了那份冷清。

所以她一出现,我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以为那是陪伴,是依靠,是晚年的一点念想。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些人的亲近,跟感情没关系,跟过日子没关系,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天都快黑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米桶里有米,冰箱里有菜。以前我总嫌一个人做饭麻烦,常常凑活,要么下碗面,要么热个剩菜。自从跟她好上以后,我更是很少自己做饭了,要么去她家吃,要么买了菜过去一起做。

现在好了,又得自己做饭了。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

我拿出鸡蛋和青菜,又舀了一碗米,淘了淘,放进电饭锅里。

然后我站在水池边,慢慢摘青菜。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菜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突然就想起老陈跟我说的话。他说,老哥哥,咱们这个年纪,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虚的。手里有钱,身子骨硬朗,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我还不以为然,觉得他不懂感情。

现在想想,他说的是对的。

人老了,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存款,自己的身体。别的,都是飘着的。

菜炒好了,饭也熟了。

我盛了一碗饭,端到餐桌上。一个人,一个菜,一碗饭,简简单单。

我吃了一口,味道还行。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滋味,现在吃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里。

然后我走到阳台,拉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远处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陈的声音大得很:“喂?老周?怎么着,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事啊?”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问问你,明天早上还去公园下棋不?”

“下啊,怎么不下!”老陈嗓门亮堂,“明天老地方,我等你。你可别来晚了,上次你输给我那盘,我还没跟你算完呢。”

“行,”我说,“明天我准到。到时候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心里好像更踏实了一点。

我走到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洗了把脸,又泡了泡脚。水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里。

泡完脚,我擦干净,走到卧室,铺好被子。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

我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

以前我总觉得这床太大,太空。今天躺着,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再想她。

我想的是,明天早上早点起,去公园跟老陈下棋。下完棋,顺便在菜市场买点菜,买点新鲜的鱼。中午自己炖个鱼,再炒个青菜,好好吃一顿。

下午呢,下午可以看看电视,或者去小区里散散步,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晚上早点睡,第二天接着过。

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

以前一个人能过,现在也能过。

而且要过得更好,更踏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可我听着,一点都不觉得孤单了。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又要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随便往外掏心,也不会再随便往外掏钱了。

糊涂过一次,就够了。

人老了,输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