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买彩票中了一百万,交完税之后还剩了八十万。
我去领奖的时候,工作人员非要我捐些款,我当时就不愿意,我说这些钱是我买了这么久的彩票中来的,凭什么你们一句话我就得往外掏,道德绑架我?
领完奖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八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十分钟,抽完一根烟,才想起来该给媳妇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大概在炒菜。
你下班没?
她问。
我今天请假了。
请什么假?
你工资本来就少,一天得扣九十多呢。
锅铲声停了,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
我买了张彩票。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中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见她喊儿子:把你作业收收,别玩平板了,你爸爸有事儿说。
她的声音有抖。
中了多少?
她压低了声音问。
一百万。
我说,故意顿了一下,扣完税剩八十万。
锅铲掉在地上,丁零当啷一阵响。
然后她问:你在哪?
我过去找你。
我说不,我回家,你多炒两个菜吧。
她把电话挂了。
我骑着小电驴往回走,路过三岔路口那家卤肉店,买了一只烧鸡,半斤猪肉。
老板娘问我是不是发工资了,我说是啊,老板加薪了。
她笑着说加了多少,我说你猜,她说五十块?
我说你往大了猜,她说不猜了,你这人一辈子也没挣到过一百块的样子。
我没跟她计较。
我兜里揣着八十万,这县城里谁说话不好听我都听不见。
回到家,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媳妇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摆了三样菜,还有一锅汤。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像火苗一样,很小,但她没让它灭。
我把烧鸡和猪肉放下,说:先吃饭。
儿子问:爸,今天什么日子啊?
日子不重要。
我坐下,就是想吃肉了。
吃了几口,媳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问我:钱到了?
到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卡放在桌角,卡在这,改天去办个定期。
她把卡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你打算怎么?
我说:先把欠我弟的首三万还了。
然后你那边的表妹借的两万也给了。
我夹了块烧鸡,剩下的一人一半,存起来。
我没说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妈那个房子漏雨的事修。
我说,明年开春就修。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儿子不知道我们在说钱的事,只顾啃鸡腿。
媳妇往我碗里夹了两回菜,筷子有抖。
晚上躺下,她说:你彩票到底怎么买的?
我说:去对面小卖部买烟,正好身上有两块钱币,就随机打了。
没想过。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就是命。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我弟打来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冲,有些软,跟粘了水的棉花似的:哥,听说你中奖了。
我愣了一下,昨天上午领的奖,今天就传开了?
我问:你听谁说的?
嘿嘿笑:咱妈说的。
咱妈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中午买了烧鸡和猪肉,还跟你媳妇在饭桌上拿张卡,说啥存定期。
我胸口咯噔一下。
媳妇昨晚上洗碗的时候嘴碎,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倒是没跟我说,先跟我弟说了。
我弟跟谁都能说,等于全村知道了。
哥,你看我之前开大车被压了腿,现在还拄拐说道。
我还没到钱。
我知道,我可没跟你要的意思。
说,我就是问问你下一步打算,总不能都存定期吧?
利息那么低。
这话我信一半。
我弟这人,要钱从来不直接要,先搭话,然后聊难处,然后让你自己开口给。
这是他的路,我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堵得慌。
这钱到手里还没捂热,已经有人知道了。
中午我出门买菜,碰见隔壁刘婶,她隔着菜筐就跟我打招呼:哎,老陈,听说你中了?
我说:没影儿的事。
她说:你别瞒了,你妈都说了,你家烧鸡买了半只,猪肉称了一斤多。
我脸都绿了,回家路上把菜篮子里的黄瓜捏碎了一根。
你以为这就是最糟的?
不是。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是我表舅。
拎着两瓶酒,站在门槛外,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笑那种笑好像是对着陌生人客气的,不是对亲戚。
进来坐。
我把门让开。
坐下来,把酒往桌上一放:老陈啊,舅有个事跟你合计。
我心里已经知道了。
说闺女要上重点高中,差三万八的择校费,家里凑不齐,问我能不能借两万。
说得很慢,像背台词,说到借的时候,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的窗户。
我说:舅,你这消息挺灵通啊。
说:你妈告诉我的。
她跟我说你手宽裕。
我那只手在裤子兜里攥成了拳。
我妈,我亲妈,她真是怕我这钱花不出去还是怎么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复,我媳妇从里屋出来,脸有些白,说:舅,吃饭了没?
要不先垫个肚子?
表舅摆摆手说不,说老家规矩,求人的事,没吃饭就是没答应。
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在锁眼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一样。
我媳妇站在这看着我,手里攥着围裙,指节都白了。
你妈到底想干嘛?
她压着嗓子问。
她往前一步:你弟要钱,你表舅要钱,你妈满世界替你报账。
你信不信,过两天你大伯也来,你丈母娘也来,谁都知道你有钱了。
我丈母娘不会。
她盯着我:那修房的事呢?
你昨晚上答应得好好的,现在你表舅来借,你弟要来拿,你怎么办?
你能给谁不给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下午,我大伯果然来了。
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抽了我三根烟,聊了半天庄稼。
走的时候说:老二,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半年,你记得不?
我记得。
说:你那时候上火,是我闺女你玲姐给你熬的绿豆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我等着开口,但没开口,只把手里的烟摁在窗台上,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你要有难处,那钱只当我没说。
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对面的墙。
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拿手机翻出银行APP,余额那一栏,八十万零三百四十二块。
我一个一个地看了好几遍。
这钱是我买的,福彩站的老王跟我是二十年老熟人,每次找我换零钱,我从来没抱怨过。
那一万块中奖的票,是帮我打的,打了九年的票,我一块钱也没少花过。
我媳妇从屋里出来,拿了个马扎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半晌,她说:你妈的电话来了三回,没打通,她让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老了,腿脚不便,想去大医院看看脚。
我媳妇攥着围裙的下摆,她想让你陪她去。
她挂电话之前还说了句她说你中奖的事,不是你弟告诉她的,是她先说的。
她问你记不记得,你结婚那年,是你弟把彩礼钱让出来,说哥你先。
我媳妇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那年的事我记得。
彩礼差两万,我弟在工地干了一夏天的活,黑了好几个度,回来把存折桌上,说哥你先。
我媳妇看我:你还分吗?
我站起来,把院子里那只铁盆踢了一下,铁盆咣啷一声撞在墙角。
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
时间很长,长到我感觉天都暗了一度。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那没说话。
我说:妈,明早我开车带你去看脚。
县城那个骨科大夫我认识,挂号我给。
她停了两三秒,说:宝,你媳妇跟我说了,你想把剩下的四十万分给她没说完。
我挂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暗下去,银行卡还躺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我说:不分了。
然后我把我妈的消息翻到最底下,看见她昨晚上发给我的一条语音,我打开,里面是我的手机录音她录了很多年了,是她给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录的我小时候背唐诗的声音,还有我喊她妈的声音。
我没再听第二遍。
把它转发了。
然后对着还站在门口没走的我媳妇,说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去看脚。
舅的钱不借,弟的钱不急,但是下一辈,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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